摘要:云南大理白族地區盛行本主崇拜,每村每社都有各自的本主廟。本主神多種多樣,有祖先、英雄、石頭神、樹神等等。甚至融入了許多佛教神祇,白族人民出于自身的理解和需要將之改造成了本主崇拜的一部分;同時,正統的佛教本身在大理地區也很興旺。佛教與本主崇拜融合并互補,成為白族人民的主要信仰。本文將主要考察云南大理地區白族本主崇拜和佛教的融合情況,并分析其融合的原因。
關鍵詞:大理 白族 本主崇拜 佛教 多元宗教共存
看過金庸小說的人想必知道宋朝時候有個大理國非常崇信佛教,以至于連皇帝都出家做了和尚。現實中大理地區篤信佛教是真有其事的。據考證,大理國“段氏自思平起到興智共二十二王,其中七人(一說九人)讓位為僧,一人被廢為僧。”[]但是大理地區并不只信仰佛教,還有土生土長的本主信仰。幾乎每個村社都有自己的“本主廟”。本主崇拜和佛教相互融合且共存,共同構成了白族人民的主要信仰。
一、本主崇拜
本主信仰根植于白族人民的生活中,是白族人民最普遍的信仰。“本主”,白族語稱之為“武增”、“武增尼”、“增尼”、“本任尼”等,意思是“我的主人”,是村社的保護神。幾乎每一個村社都有各自本主和本主廟,有本主神話及節日、禁忌。只要有功于民,祖先、英雄、平名百姓、其他宗教神祗,甚至石頭、大樹疙瘩都可能被奉為本主。
二、佛教傳入及其與本主崇拜融合
佛教在大理白族地區是極興盛的。我國早在戰國時期就已打通通往印度的通道,稱為“蜀—身毒道”。《中國西南歷史地理考釋》載:
“天竺與中國之交通最早者有蜀、身毒道,即經過永昌地區。所可考者,戰國時已通,漢以來而盛,南朝時亦通行。”[1]
云南處在蜀—身毒道的必經之路上,北接四川,南通緬甸。佛教最初就是循著這條路直接從印度傳入云南的,稱為“阿吒力密教”。阿吒力是梵文acarya的音譯,意為“軌范師”或“導師”。阿吒力密教是公元7世紀以后印度大眾部佛教的一部分派別與婆羅門教相結合的產物。公元8世紀以后,阿吒力密教由摩揭陀國出發,經緬甸北部傳入南詔國,廣收教徒,設壇講經,為老百姓禳災祈福。阿吒力密教以其咒術、秘法與當地民族的原始宗教信仰相融合,相互吸收和借鑒,不斷充實和改變自己的內容形式,成為當地民族共同文化和共同心理的一部分。
后來,隨著與中原地區交往的日益密切,漢傳佛教大量傳入,特別是元代設立云南行省后以禪宗為主的漢傳佛教大規模傳入,使阿吒力密教逐漸衰落下去,一部分被漢傳佛教融合取代,一部分失去自己的廟宇和信徒,被迫轉入農村,娶妻生子,世代家傳。之后大理地區的佛教基本上以禪宗為主。佛教幾乎從傳入伊始,就受到白族人民的尊崇。
大理國時期,是大理佛教發展最興旺的時期,由于舉國崇信佛教,大理國也被稱為“妙香國”,歷史上更是有多位皇帝出家為僧。之后,佛教在云南長盛不衰,元代郭松年的《大理行記》記載:
“其俗多尚浮屠法,家無貧富皆有佛堂,人不以老壯,手不釋數珠;一歲之間齋戒幾半,絕不茹葷、飲酒,至齋戒乃已。沿山寺宇極多,不可殫紀。”[1]
白族人民在接受佛教的教義、信仰的同時,還創造性地將佛教因素融入他們傳統的本主崇拜中,使部分佛教神祇成為他們本主崇拜的一部分。例如觀音菩薩本主。本主祭祀中的《觀音誥》說道:
“妙莊王,老國太,觀音老母三姐妹,同鍋吃飯各修行,大公主,修行清涼山,二公主,修行四川峨眉山,三公主,功果大,修行南海普陀珞珈山,救苦救難廣大靈感觀世音菩薩。”[2]
白族人民制作了很多關于觀音的神話故事:《觀音伏羅剎》、《觀音收魚精》、《觀音負石阻兵》等等。
三、本主崇拜與佛教融合的原因
(一)實用理性主導的崇拜方式
白族人民世世代代生活在洱海邊,以農耕和打漁為生,這是一切文化的基石。由于文化乃是基于對生活的理解和關照,故而白族的文化是“生存論”的而非“認識論”的。生存論的文化關注的重心乃是現實生活的種種需要,而非飄渺的天國世界。這是一種實用理性主導的文化。表現在宗教信仰中,便是多神崇拜,不同職能的神滿足人們不同的需求,具有很強的功利性。例如劍川陽鄉村大樹疙瘩本主和葭蓬村黃牛本主就因在洪水泛濫的時候幫助人們堵住了洪水,使人們免受洪水災害,故受到供奉。
伴隨著功利性而來的是在對待外來宗教的態度方面具有較大的寬容性。只要新的宗教形式能滿足人們的現實需求,就可以相對容易地被接受。
并且,本主崇拜不是祖先崇拜。人們只說本主是“本境之主”,是保一方水土的村社神,而并不將本主作為自己的祖先來供奉。白族人民的祖先崇拜是個體性的,各家有各家的祖先。祖先崇拜作為氏族成員緊密聯系的反映和紐帶,主要起到了維系氏族共同生存和團結的作用,具有較強的和相對穩定的血緣意識和種族特性,因而也就在對待外來宗教的態度方面具有更大的和更為持久的排他性。但本主崇拜并沒有這種基于血緣宗族的排他性。
但是,由于本主崇拜過于注重外部的奉神禮儀,缺乏系統化理論化的宗教教義、教規和經典,也缺少常設的宗教組織。這使得本主崇拜一方面不與現實的社會控制手段形成緊密的結合,對人們的影響和制約也就有較大局限性;另一方面它沒有形成一套完善的宗教理論和信仰體系,難以在精神層面完全滿足人們的信仰需求并產生約束力。這就給佛教留下了廣大的信仰空間。于是,在大理地區可以看到,除了融入到本主崇拜中的部分外,正統的佛教信仰也是十分發達的。本主崇拜與佛教形成了相融且互補的關系。
(二)差序格局的鄉土社會
由于大理地區地理環境相對封閉,人口的流動率小,社會生活十分穩定而少變動,是一個人人生于斯、死于斯的社會。這種由熟人組成的社會是“禮俗”的社會。禮俗和法律不同,是在生活實踐中由無數小摩擦陶煉和熏習出來的,更講究情理而非權威。在這樣的社會中,血緣關系是社會的紐帶,倫理習俗是調節社會關系的主要手段。按費孝通先生的說法,這就是個“差序格局”的社會,“一個差序格局的社會,是由無數私人關系搭成的網絡。這網絡的每一個結附著一種道德要素。”[1]因此白族傳統的道德觀里找不出一個統攝性的道德觀念,所有的價值標準也不能超脫于差序的人倫而存在。故而白族社會中所有的道德和法則,都得看所施的對象和‘自己’的關系而加以程度上的伸縮。一個組織嚴密的占據統治地位的宗教難以在這樣的社會中形成。
這一點我們可以從大量關于本主神的日常生活的神話中看出。例如《風流的東山老爺》的故事:鶴慶小教場的本主白姐是位美麗的少婦,時常和東山老爺半夜相會。有一次兩人一晌貪歡,直到天亮才驚醒,東山老爺慌忙穿上衣服回到廟中坐于神龕上。人們發現他左腳穿靴,右腳卻穿著女人的繡花鞋,而白姐左腳穿繡花鞋,右腳穿靴。[2]可見神和人之間并沒有絕對的區別,神從來都不是超越于萬物之上的絕對主宰,對于白族人民來說本主神就和他們的鄰居一樣親切熟悉,就像是有著超自然力量,能夠為他們解決現實困境的強大鄰居。
并且在鄉土社會中生長的人白族人民看待世界的方式并不是將世界、自然看作是一個完全外在于“我”的“客體”或“對象”去“認識”(這種思維方式下,世界和我是沒有內在關聯的)。用“認識”這種方式看待世界,得到的是“知識”,知識往往是有正誤之分的,是非此即彼的。他們“領悟”世界,每一個人的領悟都是具體的,有無限的可能性,無需追求統攝萬有的絕對真理。他們的思維中并沒有明確的主體與客體的分別,他們認為,人和世界是一體的,而世界是一個活生生的生命體。人與神之間也沒有嚴格的界限,本主神的身上有著明顯的人格化因素。
在這種社會形態和思維方式下,白族的文化必然是多元的,土生土長的本主崇拜和來自印度的佛教交融且并存。這種并存是在生活的維度,或說實踐的維度上進行的,多元的文化不僅僅是各互不相干地自獨立存在著,而是通過人們的生活實踐而不斷交流、對話、共同發展。
正如費孝通先生所指出的,文化或許有邊際但卻是沒有邊界的。邊界是地域上用來上用來劃分兩個不同單位的界線,在界線兩邊分屬于不同的單位,一過界就屬于另一個單位,兩方不相重疊。但邊際是對中心而言的。從一個中心向四周擴張出來的影響,離中心越遠,受到的影響就越小,劃不出一條有和無的界線。兩個文化中心可以向同一地域擴散,所以常出現互相重疊的邊際。文化就像是波浪,層層之間只有差別而沒有界線。[1]
注釋:
[1]參見費孝通:《論人類學與文化自覺》華夏出版社2004年2月第一版,第181頁、182頁。
[2]張旭:《大理白族史探》云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第135頁。
[3]方國瑜:《中國西南歷史地理考釋》,中華書局1987年版,第544頁。
[4](元)郭松年撰,王叔武 注:《大理行記校注》云南民族出版社1986年版,第22頁,第23頁。
[5]楊政業:《白族本主文化》云南人們出版社1994年版,第138頁。
[6]費孝通:《鄉土中國》北京出版社2005年第一版,第49頁。
[7]楊政業:《白族本主文化》,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第144頁。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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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楊政業著.白族本主文化[M].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3]云南省編輯組編.白族社會歷史調查(二)[M].云南人民出版社,1987年三月第一版
[4]郭松年撰,王叔武注.大理行記校注(元)[M].云南民族出版社,1986年版
[5]張旭著.大理白族史探[M].云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6]楊學政著.論佛教在云南的傳播及演變特征[J].法音(學術版)第1輯,1987年12月版
[7]費孝通著.論人類學與文化自覺[M].華夏出版社,2004年2月第一版
[8]張錫祿著.南詔與白族文化[M].華夏出版社,1991年版
[9]費孝通著.鄉土中國[M].北京出版社,2005年5月第一版
[10]楊學政主編.云南宗教史[M].云南人民出版社1994年版
[11]方國瑜主編.云南史料叢刊(第二卷)[M].云南人民出版社1990年版
[12]方國瑜著.中國西南歷史地理考釋[M].中華書局1987年版
[13]王文光,龍曉燕,陳斌著.中國西南民族關系史[M].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5年版
[14]張隆溪著.中西文化研究十論[M].復旦大學出版社,2005年11月第一版
[15]卓新平主編.宗教比較與對話(第四輯)[M].宗教文化出版社2003年版
這在白族文化中尤其明顯,本主崇拜、佛教等不同宗教在這里相遇。它們之間并沒有出現非此即彼的矛盾和爭斗,也沒有各守陣地老死不相往來,而是在漫長的歷史過程中,在人們的生活實踐中不斷交流和融合。各宗教間依然保持著各自的特征和獨立性,但同時也能在自身中找到對方的影子,它們在相互交往和融合之中理解了自身也豐富了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