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祖”與“祝福”辨析

原高語第三冊《教學參考》（人教版）小說《祝福》的“課文說明”里，對第二次魯四老爺家祝福描寫的作用如是分析說：……她（指祥林嫂）為了求取這點權力（即祝福權力），用“歷來積存的工錢”捐了一條贖“罪”的門檻，但所得到的仍是“你放著罷，祥林嫂！”這樣一句喝令，就這樣，魯四老爺在祝福時刻憑著封建宗法思想和封建禮教的淫威，把祥林嫂一步步逼上死亡的道路。這里的“就這樣”，顯然含括四嬸的那句斷喝；這里的“祝福時刻”，清楚地標明祥林嫂最后那絲殘存的希望破滅于祝福時。

現高語第四冊《教學用書》小說《祝福》的“解題指導”中，仍有類似表述：第二次“祝福”時，祥林嫂是一個被魯四老爺認為“敗壞風俗”的罪人，被剝奪了做人的權利。

如若照本宣科，學生極易模糊“祭祖”和“祝福”這兩個原本不同的習俗。

“你放著罷，祥林嫂！”四嬸這句“慌忙大聲”，確實是在祥林嫂捐了門檻之后說的，但絕非“祝福時刻”，而是“冬至的祭祖時節”。四嬸之所以語急聲厲，那是因為祥林嫂自以為贖了罪，又早“高興似的”告知了女主人，那天“做得更出力”，一見擺祭品的桌子抬到堂屋中央，“便坦然的去拿酒杯和筷子”，再一遲疑，非“弄臟”祭器不可。其實，四嬸如此“慌忙”也不是頭一次，上年“祭祀”時她也曾這么“緊張”過。“祥林嫂先前最忙的時候也就是祭祀”，然而當祥林嫂照舊去分配酒杯和筷子時，四嫂慌了：“祥林嫂，你放著罷！我來擺。”當“訕訕的縮了手”的祥林嫂又照例去取燭臺時，祥林嫂哪里知道四叔早有訓誡，不準她這個“敗壞風俗”的回頭人沾手祭祀呢？

前后比照，“祭祀”就是“祭祖”，同指冬至這一天。不錯，一年之中有三個祭祀節——清明、七月半和冬至，統稱為“鬼節”，其中七月半俗稱中元節，冬至又叫過冬。但是《祝福》中“祭祀”一說出現在祥林嫂二到魯鎮的當年秋季之后和“魯鎮永遠是過新年……”之前，故而排除了清明節；祥林嫂初到魯鎮，在“有一年的冬初”，身著“烏裙，藍夾襖，月白背心”，再來時是“有一年的秋季”，仍穿夾襖、背心，就魯迅作品常提及的“魯鎮”一帶而言，這“秋季”當為近冬的“深秋”，不可能是氣溫還高的“初秋”，因此又排除了七月半。再者，祭祀是“四叔家里最重大的事件”，既然“最重大”，那一年一度也只能是一回；俗話說得好，“大冬似年”。另外，魯迅先生把祥林嫂放在兩次“冬至”環境中寫，目的在于突出第二次仍然不準動祭器，才是對祥林嫂最致命的打擊。

那么，“祝福”又在何時呢？小說“序幕”中就有交代：祝福是“魯鎮年終的大典”，迎接的是“福神”，拜求的是“來年一年中的好運氣”。倘非要指定“年終”的哪一天，依據作品也可推出個大概。“我”于農歷十二月二十三或二十四“送灶”的“這一夜回到我的故鄉魯鎮”，“第二天我起得很遲，午飯之后，出去看了幾個本家和朋友；第三天也照樣”。由于“我”所見到的魯鎮環境令人窒息，由于“我”所會晤的魯四老爺面目可憎，更由于想到“昨天遇到祥林嫂的事”，“無論如何，我明天決計要走了”。誰料，“但愿不如所料，以為未必竟如所料”，“每每恰如所料的”事還是“一律”發生了——祥林嫂已在“我”含糊回答她“靈魂”有無問題的“昨天夜里，或者就是今天”死掉了。憤懣不安之余，祥林嫂“半生事跡的斷片也就聯成一片了”；直到次日五更，“我”才被“近旁而極響的爆竹聲驚醒”，親見“四叔家正在‘祝福’了”。就是說，四叔家“祝福”，是“送灶”后的第四天——臘月二十六或二十七日。

“祭祖”在冬至，冬至過后是小寒，小寒后面為大寒，大寒將盡才“祝福”，“祭祖”和“祝福”相差幾乎個半月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