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政府權力像癌細胞不加抑制即擴散

政府主導經濟情況下形成的機制，現在正成為阻礙改革的力量，而政府權力就像癌細胞，若不加以抑制即自動擴散。

政府大量投資在一定程度上造成了國進民退的現狀。一旦領導人沒有理念，這些政府權力就像癌細胞一樣，你會沒有辦法抑制它，也沒有與之對抗的力量，健康的細胞不斷被它吃掉，它就不斷擴散。

以前的改革是理念戰勝利益，現在是利益戰勝理念。阻礙現在改革的，是政府主導經濟情況下形成的機制。改革本身就是權利不斷從政府手里交給老百姓的過程。最初，我們的定價權、買賣權都在政府手里，這時候把這些權利交還回來，對政府官員來講一定是一個損失，至少他認為是一個損失的。這個時候如果沒有一個有很強理念的領導去推動的話，改革就很難進行。

政府官僚系統有一種自然膨脹、自然擴大權力的沖動。如果我管的很少，理我的人就很少。我可能不在乎別人是否給我送紅包，是否賄賂我，但我很在乎別人是不是尊重我。你的權力越大，你走到哪里越牛氣。為什么中央政府一個處級干部下去，就是前呼后擁，警車開道？因為他手里有權。同樣是中央部門，有些權力小的部門，下去的待遇就完全不一樣。所以，他們有一種擴大自己權力的本能。這時候一旦領導人失去了自制力，那么權力就會像癌細胞一樣擴散開來。更可怕的是，因為缺乏有效的力量與之對抗，只能任健康的細胞被不斷吞噬。

國進民退表現在，比如說投資，本來政府投資越來越少了，國有企業投資越來越少了，但是在這幾年在金融危機之后，大量的投資變成政府投資，大量貸款都是流向國有企業。看看統計就知道，這兩三年政府預算的投資增大了。

再看各地的各種政策，越來越傾向于國有企業，在廣東、浙江這些傳統上是非國有企業比較強大的地方，現在也在爭先恐后地想法子討好央企，怎么吸引這些央企去投資。具體比如煤炭，本來煤炭是一個以非國有企業為主體的一個產業，但是現在又變成了完全由國有企業主導了。還有其他的一些行業，比如航空、石油、鋼鐵，原來有些民營企業進去，現在都被趕出去了。

而從整體的社會里面看，國有企業好像變得越來越神氣，九十年代可不是這樣的。九十年代，國有企業都是爛賬、壞賬很多的，人們擔心這些爛帳爛賬導致整個金融崩潰，所以才有后來的改制、處理壞賬。這幾年是完全不一樣了，像一個組織一樣，有時候這個人是一把手，但是你發現另外一個人天天在那里說話，比他還管用。你看看我們的非國有部門創造的GDP是60%多，但整體的話語權在國有企業的手里面，它說出來的好像是正當的，就好像是代表國家利益的。國有企業老是以國家利益代表這樣的姿態出現。

利益總是一個現實的約束。你追求自己的利益本身不是問題，每個人追求自己的利益，如果游戲規則好，你就必須對社會有貢獻，這個沒有錯的。麻煩在于，政府追求自己利益的時候，經常不是給社會做貢獻。為什么？它沒有競爭的約束，它的收費是強制的。政府與企業最基本的一個差別是，它的收入來自稅收，企業的收入來自價格。價格是自愿的支付，這瓶礦泉水賣兩塊錢，人家一定認為值兩塊錢以上，他才會買。但政府收你兩塊錢稅的時候，能給你提供的服務值幾塊錢呢？你不知道啊，有可能是三毛，甚至有可能是負的，但它照樣能拿到這兩塊錢。因為它沒有競爭約束，這種權力才變得危險。

當政府官員在追求自己利益時，可能給社會帶來負的價值，這和市場競爭當中個人追求利益是完全不一樣的。在這個意義上，我說你必須有一個很強的理念。當然，你可以說理念也是一種利益，是更長遠的利益。但也不完全是這樣，有的人就是有一種信念，他對社會有基本的是非感、基本的正義觀，滿足這種信念，他覺得心里就舒服了。昧著良心的事有些人感到不舒服，有些人卻心安理得，覺得我只要拿到財富就可以了。有些人不愿意干壞事，也有一個很強的理念在里面。

利益和理念是混在一塊的，有時候理念會顯得比較弱，就是因為利益真的很實在，與理念產生很大的對抗。你有很強的理念，你自己完全說服自己，完全相信它，這個時候你也不一定堅持，因為可能看到一些比較現實的利益誘惑你。為什么有的人說“出賣靈魂”？靈魂怎么出賣？就是為了現實的利益出賣自己的信仰。

張維迎

現為北京大學光華管理學院副院長、經濟學教授，北京大學工商管理研究所所長，兼任牛津大學現代中國研究中心研究員。主要研究領域為產業組織、企業管治、信息經濟和中國經濟轉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