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的“片假名”

中文譯名的好壞，直接影響品牌形象的呈現和大眾傳播，但矜己自飾一定不是最佳方案

不久前，在微博刮過一陣對中國著名翻譯家林少華口誅筆伐的小旋風。此君獨霸村上春樹中文譯權多年，在聚集了無數粉絲的同時，也為那時剛剛打開國門的國人帶來不少歡樂：在1992年8月首印的漓江版《好風長吟》中，林老師將麥當勞譯為“麥克唐納牛肉餅小店”，將“漢堡包”譯成“面包夾燒餅”；他也曾把榛子譯成“黑塞爾奈茨”，把滾石樂隊譯成“羅林斯通斯”……翻譯是門大學問，大到我都有點兒想趕緊結束這個自然段。尤金·奈達在學界好像已經被推倒了，可中國大部分譯者卻還在反芻著“信達雅”的陳詞濫調。

我沒有看過村上春樹的任何一本書，跟林老師也不沾什么親故，但是在諸多如山鐵證中，倒有一項要替他喊冤：怒潮中，某一微博指控他將“勞力士（Rolex）”胡譯為“羅萊克斯”，在我看來倒是符合書中時代背景。要知道，上海灘舊稱“勞力士”都是“羅萊克斯”，“勞力士”反倒是自省港北上的外來叫法。直至15年前，要是誰跑到華寶樓古董表店開口來一句“我想看看這塊勞力士”，這位朋友要不就是北方來客，要不就是待宰的門外漢。可林老師究竟是根據“動態對等”理論將片假名翻譯成了老克勒腔調，還是瞎貓撞了死耗子，那就不好說了。

在名表界，有幾個品牌翻譯可算成功，如優雅溫婉的浪琴（Longines）和梵克雅寶（Van Cleef Arpels），音意皆佳的天梭（Tissot）和昆侖（Corum），璞玉未琢的朗格（A. Lange Sohne）和歐米茄（Omega）。與中文品牌習慣不同，歐洲名表品牌大多來自創始人姓氏，偶爾也有用抽象形容詞（如Universal和International）或生造詞（Rolex），但從未試圖以如Diamond、Elegant、Emperor、Legend之類的尷尬名字來往自己臉上貼金。

中文譯名的好壞，直接影響品牌形象的呈現和大眾傳播，但矜己自飾一定不是最佳方案，最典型的敗筆可數寶珀（Blancpain）。相比最早進入中國時的第一版譯名“勃浪帕愛”，不但“Bao3 Po4”的中文讀音無比拗口，和英法原音基本無關，還連累了200多年前的掌門人都要被尊為“寶珀先生”，聽起來像是《冰河時代4》里的角色。坳造型坳到這個地步，真是不怕落枕。

而說起寶璣（Breguet）的中文名才明白什么是命運多桀。這個以一代鐘表巨匠命名的品牌曾經在30年前被強譯為“百里鴿”，實在無語啊！直到1997年再度進入中國時，才以中外人名翻譯規范改為“布里居”。時間跨過2000年，瑞表集團悲憤地覺得這個名字在新興市場顯然是賣不上價的，于是從不知哪個廟口找來一位起名大師重新裝修一番，咣咣！于是“寶璣”和“亞伯拉罕·路易·寶璣先生”粉墨登場……好吧，總比“百里鴿先生”好。“那30年前的真利時（Zentih）是不是翻譯叫‘千里雞’？”—一位熱心的虛構讀者這樣問我。呃，其實真相更觸目驚心，當時譯作“增你智”，不是開玩笑！不知道到底該增誰的智。

在英漢對譯自相撲粉的過程中，各大品牌百舸爭流妙語連珠：伯爵（Piaget）雖然翻得粗暴又俗氣，但是很恰當地暗示了血統、歷史、權柄、奢華等幻覺，讓一票鉆表愛好者大呼過癮。名仕（Baume Mercier）曾經有個很病理學的名字“波蒙秘瑟”，但很快自己想清楚了路線問題。左灣那（Juvenia）的商場底樓專柜也曾毫不起眼，于是痛定思痛祭出新名字“尊皇”，頓時祖墳冒青煙。刁度（Tudor）不甘示弱，以“帝舵”之名再戰江湖，完全不管都鐸王朝的死活。肖邦（Chopard）另辟蹊徑，向傳世音樂大師那邊努力地攀親—不知愛彼（AP）有沒有更名“阿炳”的計劃？

雅克德羅（Jaquet Droz）一直宣稱自己的漢名是當年乾隆帝御賜而來，300年沒改過。我對這個故事很好奇，但是在中英文的資料中翻查許久，暫時還沒有找到文獻印證。另一個打中國牌的則是播威（Bovet），他們可能是最早本地化的入華鐘表品牌了，在百多年前以求歡滿清達官貴人審美的雕花機芯大八件懷表大發了一筆，表殼內也以漢字標注了最初的品牌“播喴”，而后則有其子經營的“有喴”。今日的播威經歷多次停工遷廠和資本游戲，已經只是一個借舊殼還魂的新公司。當然了，這跑題了。

如果能插上嘴，我一定要拜托勞力士再考慮一下“羅萊克斯”這個洋涇浜譯名。Rolex本來就是一個生造而無意義的簡單音節，何苦要和“勞力（藍領？）”或者“力士（香皂？）”扯上關系？再細念一遍，居然莫名腦補了一幅進城務工人員下班后愜意泡澡的生動畫面，下意識開始在手腕搓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