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桂西北搶婚風俗是基于多種因素而產生的,其中男子自身生殖繁衍作用的重大發現,是直接導致搶婚成為一種風俗的動力之一。由于女子對改變從夫居的激勵抗爭,加之社會封建倫理淺育化,以及原始愛情的蓬勃發展,桂西北原生態搶婚風俗逐漸演化成為消弭了暴力的豐富多彩的次生態搶婚風俗,這些次生態搶婚風俗共同構筑了桂西北燦爛的民俗文化。
關鍵詞: 搶婚; 生殖崇拜; 起源 ;演化 ;愛情
作者簡介: 周鈞(1980-),男,湖南汨羅人,河池市社會科學界聯合會科普學會部負責人,《河池社會科學》編輯,研究方向:民族、民俗。
[中圖分類號]:C95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14-0230-04
一
搶婚,又稱“搶劫婚”、“掠奪婚”是一種特殊而重要的婚媾現象,是人類由對偶婚向專偶婚過渡最為原始的方式。國內外記載搶婚風俗的文獻很多,國內最早的記載出現在西周,“賁如皤如,白馬翰如,匪寇婚媾”;“屯如澶如,乘馬班如,匪寇婚媾”;“乘馬班如,泣血漣如”(《易·屯卦》)。對此,梁啟超先生曾解釋說:“夫寇與婚媾,截然二事。何至相混?得毋古代婚媾所取之手段與寇無大異耶?顧聞馬蹄蹴踏,有女啜泣,謂是遇寇,細審乃知其為婚媾也。”[1]此外,《北史》、《元史》、《魏書》、《隋書》、《新唐書》等史書及一些文學作品記載了大量搶婚事例,對一些搶婚風俗進行了描述。世界其他地方也同樣存在搶婚,“那些有本事偷搶漂亮女子的男子多占有三妻六妾。當某個部落缺乏女人時,這個部落里的男人就合伙突襲鄰近部落,大肆擄掠年輕女子”。[2]
對于搶婚存在的原因,國內學術界較為一致的觀點是:“母系制向父系制的過渡,是人類歷史上首次最激烈的社會變革,這場變革從改變婚姻形態開始,而搶婚則是促使婚姻形態變革成功的手段和動力之一”。[3]搶婚的起源改變了氏族社會中的群婚制和對偶婚制的婚姻形態,實現了家庭與婚姻真正意義上的結合。由專偶制婚姻構成的家庭有生產、消費、撫養和贍養、教育和愉快生活的基本職能,也只有具備了這幾個基本職能的家庭才是完整意義上的家庭。
正因為搶婚在改變人類婚姻形態上具有普遍意義,那么,通過追尋和探究桂西北搶婚風俗的起源及演化,同樣可以找出人類婚姻形態的發展趨勢和演變軌跡。最早記載桂西北搶婚風俗的文獻應該是南宋范成大的《桂海虞衡志》,“蠻習婚姻不正,桀而黥者竊人妻女以逃,轉移他所安居自若,謂之‘卷伴’,言卷以為伴侶也。已而復為后人卷去,至有歷數卷未已者。其舅姑若前夫訪知所在,詣官自陳,官為追究,往往所謂前夫亦是卷伴得之者。至為其親父母兄弟及初娶者所訴,有別為斷歸。”[4] 此書記載的桂西北瑤族搶婚風俗則具群體性特征,“十月朔日,各以聚落祭都貝大王。男女各成列,負所愛去,遂成夫婦,不由父母。”直到清代,思恩一帶的瑤族仍沿襲了這種搶婚風俗,“仲春,男女成列入山谷中,相悅者負而去,遂婚媾和焉。”[5]民國時期,搶婚風俗仍然存在,“普通瑤民娶妻必先私合,隨用強迫拉娶,然后通知父母行聘,名為搶親,并無彩藍迎接。”[6]同時期,南丹水族亦有此俗,男子如看上某女子,便可約人將女子搶回家,若該女子同意成婚,男家送財力到女家。若不同意,女子可趁機逃回家,男家也就不再追趕。
任何一種民俗事象都有一個起源,搶婚風俗同樣也不例外。桂西北搶婚風俗的形成與延續,是多種因素作用的結果,而不是由單一因素推動的。從桂西北各民族口口相傳的神話、傳說中,可以窺見遠古時期人類婚媾形態的端倪。仫佬族關于洪水漫天故事講到自靳西與倍西兄妹成婚后,才開始了人類的繁衍。兄妹成婚的傳說同樣流傳在壯族、苗族、侗族、瑤族、水族、布依族之間。在白褲瑤的口頭傳說中,人類的繁衍是兄妹二人通過滾磨成親的方式得以實現。對此馬克思說“在原始時代,妹妹曾經是妻子,而這是符合道德的。”[7]當兄妹成婚的傳說出現后,可以說明人類的通婚已經出現了輩分的限制,性禁忌也隨之出現,與“舅舅”、“母親”輩成婚是不被允許的,集體會懲罰那些違反性禁忌者。而此之前,同個群體內“盛行毫無節制的性交關系,每個女子屬于每個男子,同樣,每個男子也屬于每個女子。”[8]隨著性禁忌的出現,隨便發生性關系也不再是件容易的事情了,“當壓抑的性本能已達到越來越難以再克制時,屬于不同集體的男人和女人遇在一起,多半會由強者一方對弱者一方采取放蕩進犯的形式。”[9]這種母系氏族中的放蕩進犯,當然主要是指女人對男人的進犯,但無疑也會包括男人對女人的進犯。由于性禁忌的出現,人類通婚范圍的限制,實際上為搶婚的產生埋下了隱患。
二
古時,桂西北之地,生存環境惡劣,瘴氣遍地,怪獸橫行,瘟疫、疾病時常發生,人類的生育、成活十分不易。人類希望自身能擁有無限的生殖能力,以確保種族人丁繁衍,興旺發達。為此,便產生了母系氏族時代的生殖崇拜,同時也把女性在社會上的地位捧到了極點,男性則處于被支配被領導的境地。母系氏族時代,女性憑借著生殖功勞取得了至高無上的權利,而并非僅僅是“因為在當時的生產中,婦女在生產中起著主要的作用,她們擔負著主要的職能,而男子則出沒于森林,尋找野獸。”[10]桂西北婦女自古以來都從事著生產性勞動,以勤勞能干著稱,《嶺表紀蠻》記載:壯族婦女“百斤之物,負之而趨,不亞于男子”;時至今日,建筑工地、田間地頭、廠房車間等勞動場所,仍可見到她們忙碌的身影。她們的勞動所得并不遜于男子,而她們的崇高地位并沒有延續至今,大部分家庭還是男子把持著權利。
母系氏族時代,人類通婚僅僅是為了追求性的快樂,是一種原始的媾和,至于婚媾與生育的關系還不甚了解。“在他們看來,性交只是一種取樂,女子受孕并不是因為和男子發生了性交……男子只不過是為孩子‘開一個門’,即使這一點也并不是必需的”。[11]所以,生育繁衍人類的偉大事業成為婦女單方面的功勞。《嶺外代答》記載,當時嶺南地區人認為婦女受孕是因吹風所致。壯族神話《姆六甲》說:“她(姆六甲)沒有丈夫,只要赤身裸體地爬到高山上,讓風一吹,就可以懷孕,但孩子從腋下生下來。”壯語婦女一詞稱為“乜默”,意謂“偉大的母親”,男子稱為“包采”,意謂“栓在帶子上的人”,也就是婦女的跟從意思。在天峨岜幕鄉橋頭屯發現的一具明代青蛙石雕,雙目像蛙,雙足像兩只張嘴的蛙頭,手臂呈蛙皮模樣;雙乳及腹部都碩大,突出了她孕婦身份。[12]專門研究壯族生殖崇拜的學者廖明君認為,蛙多產,蝌蚪如云,人們希望自己像蛙一樣有強勁的生殖能力,表達了母系氏族生殖崇拜的意念。
婦女的崇高地位因生殖繁衍種族而成,在婚配上,女子也多占據著主動地位。即使因性壓抑而產生的放蕩進犯,也為女子主動較多,但此時的搶婚還不能構成完整意義上的家庭婚姻,正如上所述僅是出于性快樂的追求。白褲瑤的婚戀中,很少有男子主動找女子,大多數是女子主動找男子,一旦姑娘看中了一位男子,便主動向男子接近,以表情示意,唱“細話”情歌求愛;如果雙方情投意合了,女子就主動邀請男子到姑娘家住上好幾天。[14]這種戀愛方式白褲瑤叫做“走妹”,外人稱為“玩表”,明顯具有母系氏族時代對偶婚的遺韻。在對偶婚形態下,男女媾和的主導者是女子而不是男子,即使強迫他人為婚的現象多表現為女性的主動進攻,其實這種婚姻形態下結成的家庭很松散,子女只知其母,不知其父,對于男子而言“不管他在家里有多少子女或占有多少財產,仍然要隨時聽候命令,收拾行李,準備滾蛋。對于這個命令,他甚至不敢有反抗的企圖,家對于他變成了地獄”,[15]而女子則可以另尋新歡。
由于生殖繁衍對于人類生存的重要性,所以人類對一切能夠寄托于繁殖的事物都有著崇拜情結,這是“人類自身的生產,即種的蕃衍”[16]的必然結果。宜州一帶壯族居民至今仍視彩虹為人類交配行為的象征,這是因為他們認為“彩虹系住了布洛陀與姆六甲,乃寓意著二人的交配”,彩虹則是“來自布洛陀口中之水”,賦予水的特殊生殖功能。桂西北廣大農村,大年初一還有未婚女青年爭先到河邊挑“春情水”、撿河卵石的習俗,以為如此在當年就會找到稱心如意的伴侶,這同樣是因為石頭和水具有強烈的生殖意義,未婚女青年爭先挑“春情水”是在求助于水的生殖力量。
父權制萌芽之后,男女媾和與子女生育之間的因果關系逐漸被人類發知,沒有男子,女子不能懷孕,兩者缺一不可,吹風受孕的彌天大謊被徹底揭穿了。男子生殖功能的重大發現,顛覆了母系氏族中女性的崇高地位。壯族經詩中很赤白的寫到“混沌淫水好,風吹進肉身。混沌淫水暖,風吹進骨髓”。[17]這里的“混沌的淫水”,就是指男性的精液。流傳在桂西北《莫一大王》史詩,也寫到“莫一越看越歡心,竹節里面有神兵;時間夠數神兵勇,定能斬妖退皇兵”。竹節育兵即是竹節造人,暗含了精液傳種,男根崇拜的意念。[18]另外,從《莫一大王》史詩也反映出,莫一大王的事業全壞在母親的手里,婦女成為了“反面”的形象,與先前的崇高地位形成了很大的落差。
男子生殖功能重大發現后,男女兩性結合,繁衍人類這一淺顯的道理,被人類加以形象化,進行崇拜。田陽縣玉鳳鄉有一處山崖自然形似兩個裸體人像,男根、女陰清晰可見,傳說是布洛陀和姆六甲現身,每逢初一十五,附近群眾前來祭祀,求子者還要單獨祭祀,年年如此,延續千年不止。[19]這種行為今天看起來十分荒唐可笑,實際上是遠古先民祈求生育而進行性交崇拜風俗的延續。那坡縣百都鄉一帶流行著一種“摘棉桃”的婚戀風俗,農歷三月壯族青年男女擇日到河邊洗濯嬉戲、唱歌、拋繡球。在拋繡球的過程中,姑娘暗中去觸碰男子睪丸,用以祈求將來能交好運生育男孩。此習俗與性交崇拜一樣,但較為明顯地強化了男子在生殖繁衍中的地位。
隨著男子生殖功能逐步被人類接受,此時,本來已占據經濟生產優勢的男子便不安分守己,他們要憑借著自身的勢力將過去母系氏族中的一切顛倒過來,無論是生育理論,婚媾習慣,還是對異性放蕩式的進犯,或是社會的其他一切特權,都被統統納入了變革的范圍。先前流行于桂西北的產翁制就是男子搶奪女子生育權的很好證明。《溪蠻叢笑》云:“獠婦生子經三日,便澡身于河,返具糜以餉婿。婿擁衾抱雛,坐于寢榻,稱為‘產翁’,其婦亦無所苦,飲爨樵蘇自若。”[20]男子為證明自己在人類自身再生產中的作用,甚至不惜以虛假的手段,偽裝自己如同女子一樣也能分娩。“一旦女性生育兒女這樣一個顯而易見的功績被男子搶去之后,女性防御男性總進攻的防線也便全線崩潰了。”[21]
在這場男子發起的社會變革中,婚姻形態便開始了由對偶婚向專偶婚的轉變,居住方式也由從妻子居開始向從夫居住轉變。基于以上多種因素的作用,搶婚風俗也就呼之欲來了。
三
在父權制兇猛來勢之下,女子必然做一系列的掙扎與反抗,但是因生殖繁衍孕育的整個文化意識都在為父權制助威吶喊。“男女構精,萬物化生”、“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等逐漸取代了“古之神圣女,化生萬物”的人類生殖文化意識。這些文化意識同樣也能促使搶婚在人類某些群體中達成共識,并逐漸成為一種風俗。女子的抵抗誠然改變不了從夫居的社會發展軌跡,為了生存,為了后代,女子必須跟男子生活在一起,卻遏制了父權制下原始搶婚風俗的充分發育成長,促使其演化成消弭了暴力性質的絢麗多彩次生態搶婚風俗。
真正意義上的搶婚,固然是男子以搶劫手段迫使女子為婚的婚姻締結形式,搶僅是手段,由“婚”而結合成家庭才是目的,是基于男女媾和繁衍人類這個基本常識之上的父權制生育觀產生的。《桂海虞衡志》記載:“峒官之家,婚嫁以粗豪汰侈相高,聘送禮儀,多至千擔,少亦半之。婿來就親,女家于五里外結草屋百余間與居,謂之入寮。兩家各以鼓樂迎男女至寮,女婢妾百余,婿僮仆數百……成婚后,婿常袖刀,妻之婢妾迕意即手殺之。自入寮能多殺婢,則妻黨謂之懦。半年而后歸夫家。”此時,桂西北壯族地區女權尚未完全消退,官宦之家男子還不能直接將女子娶回家中,便以入寮殺婢妾的方式,威懾女子從夫居住,這種入寮婚與暴力搶婚同出一轍。對此,恩格斯曾論述道“為了保證妻子的貞操,從而保證子女出自一定的父親,妻子便落在丈夫絕對權力之下了;即使打死了她,那也不過是行使他的權利罷了”。[22]
男子對女子的放蕩性進犯被社會認同后,搶婚也就成為了一種風俗。東蘭、河池瑤族流行的‘鬧婚’,其實就是一種褪去暴力色彩的搶婚風俗。“男子于婚期深夜,率領壯夫十余人沖門斬關,闖入岳父家,見岳父、岳母即開口大罵,岳家即以相當之惡語報之,于是雙方吆喝格斗。新郎趁亂入新婦室,拉新婦還家,助斗者亦一哄而去。婿家殺牛祭先,助斗諸人及賀客皆聚歌暢飲。三日后,婿偕新婦到岳家,致聘物,執子婿之禮甚恭。蠻人說:‘不斗不得偕老,’故以斗為吉。乃故意裝腔作勢,非真斗也。但有時斗至起勁,或竟至傷人,而笑聲呼聲,又每作于酣斗之際,誠有趣也”。[23]“鬧婚”不但得到社會的允許,而且被賦予了對新生活的寄望,被看做是一件光彩和必不可少的行為。
都安、大化、巴馬、鳳山、東蘭等地自稱“挪”的瑤族將搶婚風俗演化成了一種寄托生活希望的儀式,搶婚中的暴力行為則轉為對男子替身的笑打善罵。接親前一天,男方派一男一女到女方家迎親,男的叫“爸商”,女的叫“岳贖”。當日凌晨開始擺臺儀式,先由女方頭人交代各種注意事項,然后再由“爸商”、“岳贖”對答并作保證。擺臺儀式也稱為“分筷儀式”或是“掰筷儀式”,即交代一條道理,擺上一根筷條,“爸商”、“岳贖”答對一條道理,即收回一根筷條。此番儀式直到天亮前為止。儀式結束后,“爸商”、“岳贖”便帶新娘上路。當新娘跟“爸商”、“岳贖”往門口走時。女家事先安排好一群人即攔路拳打腳踢“爸商”、“岳贖”。邊打邊喊“打你去繁去!打你去殖去!”接著把他踢下門坎。[24]
在搶婚風俗向娛樂化、儀式化演化的同時,一些原始的暴力搶婚在桂西北同樣持續存在。自稱 “挪”的瑤族中還有一種與拳打腳踢“爸商”、“岳贖”截然不同的搶婚形式,即不經女方父母等同意,男方收買一伙彪形大漢沖入地里或伏于路邊搶劫民女,強占為妻,搶回后以酒肉報知女方父母。[25]大多數暴力搶婚者是因為家庭經濟貧困,付不起女家索要的高額彩禮。民國時期,都安、大化七百弄一些瑤族青年男女雙方雖然經戀愛情投意合了,但由于男方家貧而不能及時籌辦“身價”錢物,就邀約幾個人去把新娘搶來,殺雞祭祖成婚,而后才送些酒肉到岳家賠禮,婚事也就合法了。[26]另有一些貪圖女子貌美者,也實施搶婚。不管暴力搶婚出于什么原因,只有搶劫成功了,如同明媒正娶一樣,不受社會輿論的譴責,搶者和被搶者也不受歧視。可以看出,搶婚風俗已成為桂西北少數民族間締結婚姻的一種形式,并被群眾和社會所認可。
搶婚風俗一旦形成,便會自覺或不自覺地受到人們的推崇,把它作為締結婚姻關系的準則,并以它來評價和制約人們的婚姻行為。也就是說,桂西北男子先前都可以運用搶婚手段達到成婚的目的,對此,無論是被搶女子的反抗,還是女方家庭勢力抗爭,或是土司和官府的不批準,民間將一律視為無效。正是如此,搶婚才能成功,才能成為一種風俗而得以流傳。
四
搶婚風俗在桂西北一直延續到解放初期,自有文獻記載以來就已近千年,而此時漢族地區的搶婚風俗卻早已絕跡。造成這種現象的原因主要是,漢族男尊女卑封建倫理嚴厲化和規范化的同時,即將明媒正娶作為唯一合法婚姻,視搶婚風俗為“不正”。自夏商以降,漢族地區就形成了諸如“昏禮者,將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下以繼后世”,“無媒不成婚”,“無雁不成禮”等婚姻倫理,并形成相對固定的婚俗程序——納彩、問名、納吉、納征、請期、親迎。封建倫理以男子為核心,要求婦女嚴格遵循“三從四德”、“三綱五常”、“外言不入于閫,內言不出于閫”等道德規范。而桂西北地處邊陲山區,交通信息閉塞,經濟十分落后,加之近千年土司統治,人們生活和思想很少受到封建文化沖擊,風俗習慣故而難以改變。
隨后,盡管男尊女卑觀念雖在桂西北出現,但還沒有達到異常嚴厲化的地步,“父母之言,媒妁之言”、“門當戶對,郎才女貌”的封建社會婚姻締結形式雖已興起,但還沒有成為唯一合法性婚姻,社會發展的淺育化為桂西北搶婚風俗條件的確立及延續保留了一席之地。
與桂西北其他民族相比,瑤族的搶婚習俗保存最久,方式也最為多樣。除上述原因外,還與瑤族居住深山,生活貧困,一般不與外族通婚的有很大的關系,基于同樣的民族習慣和民族心理認同感,使得搶婚風俗得以充分發展。另外,瑤族男女青年婚前戀愛較為自由,利用節日、集會和農閑時串村走寨的機會,青年男女接觸方便,容易建立戀愛關系,若遇到女方家索要高額彩禮,便以“搶”的方式完成婚姻。
由于搶婚風俗在桂西北長時間的延續,從而導致原生態暴力搶婚被改造和演化,真搶變為假搶,搶變為偷,變為逃,變為走,變為拐,變為買,變為換等等,一系列次生態搶婚風俗得到了充分的發育。
逃婚。與搶婚相伴隨的反抗形式是逃婚,因此逃婚常常是搶婚的伴生習慣,瑤族的“三逃三追”頗有典型意義。瑤族的青年男女戀愛,確定婚期后,新郎帶著幾個伙伴前去迎親,新娘看到后,假裝逃,并有意識地讓新郎在無人的地方追上,拉回郎家。到新郎家后,新娘還要設法逃跑三次,新郎要追三次,最后一次追上后,便在村中央或村外的場地舉行成親儀式。與假逃婚不同,真逃婚在桂西北也頗多,真逃婚稱為“私奔”。在環江毛南族中,由于早婚和父母包辦,一方對另一方不滿意,在社交活動中又結識有另愛,為擺脫原來的婚配,往往發生逃婚。逃婚者移居他鄉或進入深山弄場墾荒,待子女長大才回家探望父母,消除前嫌。[27]真逃婚與假逃婚一樣被社會所認可,水族青年逃婚后,在本寨和他處自己蓋房子,自己舉行婚禮,還能受到社會的支持和贊揚。
假逃婚是由搶婚演化而成次生態搶婚風俗,而真逃婚則是以“非常態手段”來締結婚姻,只不過是搶婚的暴力因素已轉化為了男女之間的愛情。自私有制誕生以來,女子便作為財富和有價格的商品成列于婚姻市場,凡是沒有進行所謂交換而占有他人女子者被視為非常態婚姻。當無法實施等價交換進行婚姻交易,運用暴力實施搶婚又必然導致兩敗俱傷,在擁有愛情的基礎上,逃婚便成了最好的選擇。
偷婚。很明顯,搶不著便偷,偷婚就是一種缺乏暴力性特征的搶婚風俗。有學者認為,南宋時期桂西北的“卷伴”具有偷婚性質。都安等地部分瑤族有一種女子偷偷嫁往男家的“結高”婚俗,一直流傳到解放初。男女雙方戀愛成熟后,就私下商定婚日,不讓父母知道。結婚當日,男子專門在家等候女子,女子從家偷偷收拾一些簡單日常用品,趁家人不在或是星夜溜至男家。次日或者過了幾日,女子父母查看女兒服飾首飾不在時,便知道女兒已去“結高”了,[28]“結高”婚同樣被社會所認可。在傳統習慣心理看來,偷婚則無異于搶婚,是為原始的暴力搶婚習俗的演化形態,只不過,這種演化將暴力色彩淡化到難以得到充分表達的境地。
不落夫家。“不落夫家”又稱“不坐夫家”、“長住娘家”、“走媳婦路”、“走媳”等。桂西北壯、侗、仫佬、毛南、布依、水以及部分苗、瑤等民族都普遍存在過新婚女子不落夫家的習俗,其中又以解放前的壯族最為典型:婚禮當天,新娘由送嫁姐妹相陪過夜,新郎要另室別居。婚禮后的次日或第三日,新娘即返還娘家居住。數日后,新郎再去接回,夫妻才能同房;此后,又返還娘家。到了每年的農忙,節慶,男家派族中姐妹往接,才到男家住若干次,每次數日又返還娘家。不落夫家的時間短則一、二年或三、五年不等,長則七、八甚至幾十年,一般是待到女子懷孕、生子后才定居夫家。[29]“不落夫家”的已婚女子還可以享受和沒出嫁的女子同樣的權利,在娘家還擁有一份不受男子侵占的“姑娘田”,照樣可以趕圩唱歌,結交異性朋友,也有一些女子借“不落夫家”習俗,逃避對既定婚姻的不滿,繼續尋找另一半。
前已述及,男子為保證婚姻的牢固性和子女血統的可靠性,試圖改變從妻居的居住方式,因而采取搶婚的手段。為反對居住方式的改變,女子同樣進行了激烈抗爭,剛進入父權制的男子不得不進行有限度的妥協與退讓,但最終女子還是會選擇從夫居最為自己最后的歸屬。“不落夫家”婚俗中,搶婚習俗暴力成分已消弭,正因為如此,次生態的“不落夫家”婚俗才能得以保存并流傳。
哭嫁。與“不落夫家”習俗一樣,哭嫁婚俗同樣廣泛存在于桂西北世居民族間。天峨侗族姑娘在婚期臨近時哭嫁,少則一天兩夜,多則三天六夜,在石山弄場,人們把哭嫁作為衡量女子德才的標準,從小便督促女子學哭嫁,哭好嫁。壯族哭嫁多是在出嫁姑娘梳過新娘頭開始的,“歌詞有固定的形式,多是傾訴父母養育之苦,抱恨未能報答撫養之恩;囑咐兄弟姐妹在她離去之后好好服侍老人;以及罵媒婆之類的話。有的女子涉世較深,明達世故人情,哭嫁的感情非常真切、哀傷,頗能感動在場的女性,使之潸然淚下。有的只是為了例行儀式而干嚎幾聲罷了。”[30]都安等地漢族姑娘卻要在出嫁前七天開始哭嫁
關于哭嫁習俗由來,一些學者從哭嫁的形式及社會功能進行分析,認為哭嫁是女子的一種“成年禮”,通過哭來強化女子婚后社會、家庭責任意識,更多的學者則從哭嫁歌詞的內容進行闡述,認為哭嫁是出嫁女子表達對父母、親人、家鄉的一種留戀之情,有的認為“哭”與“福”諧音,有多哭多福的意思。但通過原始搶婚對女子產生的畏懼感來分析,可以看出,哭嫁習俗產生之初“是古代搶婚風俗流行時女子被迫在武力的強迫下對從夫居的一種軟弱的抗爭”,[31]古代搶婚風俗中就有“泣血漣如”的描述。壯族最先的哭嫁習俗亦產生于盛行搶婚風俗的地方,搶婚前數日,女方家便開始擺歌堂唱哭嫁歌,充分反映了女子對于出嫁的不滿和對婚姻的畏懼心理。只是后來,出嫁女子離開娘家時傾述骨肉難舍難分的離別之情才逐漸得到發展并形成一種特有的風俗。
有女嫁舅家。“有女嫁舅家”又有“還娘頭”之說,在桂西北多數民族中流行,是指舅家優先于別人娶自己外甥女作兒媳的權利。如舅家兒子看上姑家女兒,無論男女是否相配,即使男方年紀還小,女方也要等他長大才完婚,姑家不得違抗,如舅家無人承娶,才可以嫁給他人,但須給舅家一筆錢,稱之“臉面錢”,表示嫁給外人是舅家給臉面。水族古語云:“表哥表妹正好戀,表妹不要表哥錢;田坎上邊起牛圈,肥水不落外人田”,所謂“舅爺要外甥,哼都不敢哼”。一些學者認為“有女嫁舅家”的起源于從妻居向從夫居轉變的過程中,傳統的舅父對外甥女兒的權利和外甥女兒對舅父的義務被保留下來,所以當姑家女子出嫁時首先便想到與自己關系親近的舅家。[32]這種解釋有很大的想當然成分,并未觸及到此類婚俗的根源。
“有女嫁舅家”的習俗,只有舅家娶外甥女的優先權,而沒有姑家娶侄女為媳的優先權,舅家在這種婚姻中始終占據主導地位。這實際上是由搶婚引起的交換婚而已,并非是母系氏族的遺俗,相反舅權的強大正說明了母權的弱化。在因搶婚風俗興起產生的交換婚條件下,一個家庭出嫁一個女子,就意味著損失了一個勞動力;那么最公平的方式是,男方家族也有一個女子出嫁到女方家族以作為補償。天峨漢、侗地區舅父為兒子到姑媽家討其女兒作媳婦,俗稱“要回籠雞”,而與遠親結親家,則要將女兒換媳婦,俗稱“扁擔親”,[33]很形象的說明了在搶婚風俗興起之后,最為原始的交換婚模式。
夜婚。夜婚習俗在解放前的桂西北與其他婚俗一同存在,“夜婚”又稱“火把婚”。婚期晚上,新郎帶上二三十人,點著火把,邊走邊唱山歌,直到女方家。到女方家村寨邊,先與新娘女伴進行對歌比賽,男方贏了比賽后,才有權派一個能說會道的小伙子進寨,此時,新娘女伴往往用歌聲盤問,小伙子必須回答入流,才準進門迎親。環江思恩鎮農村解放后一段時間內舉行的婚禮還多在夜間,新娘要摸黑走出村子。
夜婚來源原始搶婚風俗幾乎已成為學術界的共識,其解釋是:古時為了搶婚成功,多在夜間偷偷進行,后來逐漸演化為在夜間舉行婚禮。桂西北一種在夜間進行的婚俗,直接添加了“搶”的成分,很具說服力。婚日當夜,男女方各有數名伙伴相陪,來到約好的地點相會,幾個伴娘裝扮與新娘相同,男方要分辨真假新娘,便派人串入姑娘群中搶新娘,姑娘們多方掩護,男方搶到新娘,以唱歌來對付女方反搶,姑娘們一路追去,實際為送親,直到男方家村寨。另外,自稱“挪”的瑤族舉行“鬧婚”也是半夜進行的,都安等地的“結高”婚多選擇在夜間。
五
在歷史的長河中,桂西北原生態搶婚風俗被演化得色彩斑斕,絢麗多姿,構筑了桂西北極具民族風味和原始特色的婚俗文化,這是人類民俗文化中的一塊瑰寶,也是婚俗進化史上一塊活“化石”。
桂西北搶婚風俗演化的進程中,源于性壓抑而產生的原始愛情開始得到蓬勃發展,并且自始至終保留著天真和淳樸的本來面目。在或搶、或逃、或偷、或走、或換的婚姻締結方式中,都可以看到桂西北青年,特別是女性對愛情執著的追求以及對生活淡定的胸襟。在這場由男子發起的搶婚風俗中,殊不知造就了多少人類的愛情神話。不管是父母索要高額彩禮、還是被迫早婚、抑或是嫁入舅家,桂西北青年對愛情仍不言放棄,他們天才般的演化出了多種“搶婚”方式,只為能與自己所愛共沐風雨、共覽日月。
正因為有了桂西北青年對愛情的堅持與努力,桂西北文化對愛情恣意的包容與放縱,搶婚風俗才能演繹的那么精彩與絢麗。這其中女子的功勞最為偉大,她們勤勞能干,不依附男子;她們大膽潑辣,勇于追求;她們敢作敢為,只因心中有愛。在待嫁的歲月里,桂西北女子將“走妹”、 挑“春情水”、“摘棉桃”等締結兩性婚姻最原始、最古樸的方式演繹得五彩紛呈,意味深長。即使已婚,也要“不落夫家”一回,繼續少女時代的浪漫與自由;即使錯愛了,也要“逃婚”一回,追隨自己的真愛遠走他鄉,另筑愛巢。
當中原大地的女性還在為期待一份門當戶對的婚姻,而苦苦訴求月老開恩時;還在封建倫理的壓迫下,為守節、或立塊貞潔牌茍活一生時,抑或是在為觸碰到丈夫以外異性要斷然揮刀砍肢留其美名,成全父權制下的家族統治時;桂西北女子卻能在封建倫理毒瘤未曾浸入的空氣中,自由自在的戀愛,這是最原始、最真實的愛戀。這種原始的愛情不也正是未來共產主義時代的愛情。那時候“男子一生中將永遠不會用金錢或其他社會權力去買得婦女的獻身;而婦女除了真正的愛情以外,永遠不會再出于其他某種考慮而委身于男子,或者由于擔心經濟后果而拒絕委身于她所愛的男子。”[34]
桂西北搶婚風俗演化的證明即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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