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德維希·貝多芬與上帝退隱后的現代藝術

摘 要：上帝在現代科學與理性運動中悄然退隱，“現代性”作為一個話題更鮮明地、更突出地進入了人們的視野。然而現代藝術又是面臨著怎樣的境地，本文從現代性的發生與意義的“缺席”、現代藝術的悖論進行了概述。

關鍵詞：現代性； 藝術

[中圖分類號]： I106.99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2-2139(2012)-14-0237-02

尼采曾驚呼“上帝死了”，其實，這里面已蘊涵了一個重大訊息，即現代性已作為一個話題更鮮明地、更突出地進入了人們的視野。然而，現代性的發生在某些層面上正如馬克思·韋伯所言的那樣是宗教——形而上學世界觀瓦解，作為一個整一的世界開始了分化的歷程。然而在這個過程中，隨著工具理性的擴張和社會組織的日益科層化，人們面臨的就是一個冰冷的“鐵籠”。在這個“鐵籠”般的現代社會，韋伯指出藝術具有一種世俗的救贖功能。伴隨宗教衰落而來的是，工具理性開始壓抑控制感性，意義越來越成為一個問題（在筆者看來，工具理性對人的感性的壓抑正是荒謬的現代社會的一個重要表征，而尋找意義也正是要反抗這種荒謬）。在意義成為問題的世界里，我們只能發現自己生活在無邊的荒謬中。然而，意義缺席的世界是無法忍受的。那么，能夠提供世俗“救贖”現代藝術，在救贖的歷程中，自身又面臨著怎樣的內在矛盾呢，這是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

一、現代性的發生與意義的“缺席”

無可否認，“現代性”自發生以來，這個世界變得越來越彼此分離，各個領域取得了基于自身的“合法性”，拿布爾迪厄的話來說，也就是不同的“場”出現了。傳統時代的最高和整一的意義提供者——上帝在現代科學與理性運動中悄然退隱（這里我認為用退隱似乎比較合適）。于是，在傳統意義缺席的時代，人們面對的是怎樣的一個世界呢？一句話，那就是一個荒誕不經的現代世界。西方很多學者都敏銳地意識到這個問題。康德和席勒這兩位古典美學家都敏銳但又朦朧地觸及到這個問題。康德對無目的性的合目的性的、純粹美的強調，席勒提出的尋找自然的感傷的詩和游戲沖動說。他們雖然沒有把主要注意力放在現代性正在發生的社會，但是，他們的美學主張在不同的側面上觸及到這一問題。席勒事實上朦朧地意識到了現代性的來臨。他提出“在文明的狀態中，由于人的全部天性的和諧協作僅僅是一個觀念，所以詩人就必定把現實提高到理想，或者換句話說，就是表現理想。”【1】在這里，“文明的狀態”事實上是指現代性正在迅速推進的18世紀，在這個世紀“人的全部天性的和諧協作僅僅是一個觀念”，這就意味著人的那種和諧協作的天性在現代性如火如荼地進展的18世紀已成為不可能。人性在現代性發生后，變得分裂。所以需要用“游戲沖動”來調和“形式沖動”和“感性沖動”之間的矛盾。于是，席勒雖然還沒有進一步剖析這個現代性迅疾發展的社會，但他卻提出了一套解決方案——藝術的調和。其實，這里也就是對藝術在上帝退隱的時代的救贖作用的一種首肯。

然而，對現代性發生后的現代社會第一次提出了比較深刻、比較科學剖析的還是卡爾·馬克思。生活在自由資本主義蓬勃發展的19世紀的他從社會經濟層面對資本主義社會的“商品拜物教”、“人的異化”進行了深入的剖析和批判。于是，現代性帶來的荒謬現實得到了第一次相對科學和深刻的揭示。然而，遺憾的是，馬克思并沒有對現代藝術給以必要的關注。他走向了團結工人階級，砸碎資產階級國家機器，進行暴力革命的道路。然而，意義問題并沒有因此而被耽擱，葛蘭西提出“文化霸權”（Cultural Hegemony）理論事實上就彌補了經典馬克思主義缺憾，即文化問題。這個文化問題事實上就包含了為人的生存提供意義的內容。具體說來，在未來的“烏托邦”誰來掌握文化領導權，誰來提供意義的問題。

但是，對這個意義成為問題的現代社會的批判隨著現代性的縱深發展而進一步發展，后來法蘭克福學派中的馬爾庫塞曾深刻地指出“工業社會最發達的地區四處展現出這兩個特征：走向技術理性的圓滿的趨向和把這一趨向包容于既定制度以內的巨大努力。這里有一個該文明的內在矛盾：理性中的反理性因素。”而且，“當這些努力的成功開辟了人的現實化的新維度時，該社會就變得反理性了”。【2】當然，馬爾庫塞強調的是現代技術理性的強大力量是這個社會變成單面，人也變成了“單面人”（One—Dimensional Man）。然而，解放之路在哪里呢？在另一篇批判蘇聯為代表的馬克思主義美學論著里明確指出“藝術的政治潛能僅僅存在于它自身的審美之維”【3】。于是，藝術依然被視為把人從單面的社會中拯救出來的重要領域（當然，他也提及了勞動的作用，但與本議題無關，不多談）。

通過以上的分析，可以看出，諸位西方思想家都在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層面對現代社會進行了持續地剖析和批判。同時，都無一例外地把目光聚焦在藝術上。但是，問題在于，藝術如何可能，怎么可能和藝術在追尋意義/反抗荒謬的過程中是如何表現的呢？

二、現代藝術的悖論

現代藝術被認為是一個反抗荒謬（這里的荒謬，我認為在不同的理論家那里有不同表述，例如韋伯的鐵籠，馬克思的異化/物化等。這源于他們不同的理論視角和立場）、追尋意義的有自身審美秩序的空間。但是，之所以現代藝術能夠擔當如此重任，在筆者看來，還應回到現代性這一話題上來。現代性的發生誠如上述是一個價值領域分化的過程。從“美的藝術”（Fine art）概念的提出到現代意義上的作為一門專門學問/知識的美學的誕生，都是以自律為根本特征的現代藝術（是審美現代性的重要內容）產生的一系列表征。然而取得自身合法性的現代藝術，雖然與啟蒙現代性同源，但是有走上反抗啟蒙現代性帶來的工具理性肆意擴張、社會變成一個單面的社會的道路，企圖在這種反抗中為現代人建構意義。正如周憲所言“審美現代性就是社會現代化過程中分化出來的一種獨特的自主性的表意實踐，它不斷地反思著社會現代化本身，并不停地為急劇變化的社會生活提供重要的意義。”【4】

回顧現代性發生以來的現代藝術，我愿意從19世紀開始做一個大概（肯定是掛一漏萬的，這一點限于筆者的學力不能充分討論）的論述。首先，在19世紀最令人矚目的藝術是席卷歐洲的現實主義文學，很多學者在論及這一點是喜歡強調其反封建反等級反壓迫反剝削的內容。然而，在最偉大的現實主義大師巴爾扎克、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作品里，反抗現代社會的荒謬不堪的意義荒原便是一項重要內容（例如巴爾扎克作品中揭示資本主義的交換邏輯控制的物化社會，至于托翁、陀氏更不用說了）。然而，意義在哪里？他們提出的答案卻是那個正在退隱的上帝或準上帝（托爾斯泰主義）。其實，這些藝術作品雖然也意識到現代性的問題，但是它們并沒有意識到藝術本身，所以，在追尋意義的過程中，內容永遠是一個走不出的悖論，托爾斯泰的困惑是一整套藝術思維的困惑。

然而，19世紀后期，真正的“現代派”藝術出現了：英國的唯美主義王爾德、法國的“高蹈派”巴那斯、象征主義的波德萊爾。他們或提出“生活模仿藝術”，或高舉“為藝術而藝術”的大旗，或“波西米亞風格”。總之，一種新的藝術出現了。在這種藝術中，形式成為令人矚目的焦點。（事實上，在我國很長一段時間，這一般都被認為是墮落的形式主義。筆者認為，這種說法是一種地道的無知）。這種對形式的重視意味著現代藝術意識到了它自身，從此，它不再將尋找意義的努力指向文本形式之外，相反就在文本之中。那種晦澀病態象征、古怪的形式事實上是對資產階級平庸機械的社會和生活的反抗。而且，在這種反抗中，現代藝術也企圖建立另外一個不同空間秩序，來彌補現代社會中的人性的缺失。隨后，俄國形式主義強調“文學性”、“陌生化”，再到法國結構主義以及馬爾庫塞“作為現實形式的藝術”等等，都在強調藝術形式的反抗。更重要的是，這些理論讓形式反抗有了知識/理論上的依據。這也是現代藝術反思性的重要表現。

但是，問題在于，現代藝術在形式反抗中卻走向了“藝術的非人化”而且更重要的是“現代藝術總有一個與之相對立的大眾，因而它本質上是無法通俗普及的，更進一步講，他是反對通俗的普及的”并且最終它變得“微不足道”【5】。

更要命的是，在形式反抗的路途中，形式會偏執地走向“非人”（不屬人，不是人的），例如，墨索里尼就極力推崇過未來派藝術，曾把意大利很多官邸都設計成未來主義風格（法西斯似乎很熱衷于現代藝術）。所以，阿多諾才會說奧斯維辛之后寫詩是野蠻的。也就是說，很多思想家都意識到形式的追尋中蘊含著一種法西斯。于是，形式偏執的路子更多的是對人的否定，而不是像它在誕生的時候宣言的那樣：建立另一個烏托邦，將人從荒謬中救贖出來，為人尋找意義。所以，現代藝術內在的矛盾便凸顯出來了。從傳統的形式/內容的兩分中，可以看出，藝術在尋找意義時的巨大的悖論。

其實，不止是現代藝術內部，就其與現代社會的關系，也可以看到它自身無法避免的悖論，例如，作為否定的文化的現代藝術不免成為一種肯定的文化，當現代藝術的反抗被體制化地整合進劇院、圖書館、學院之后，它的反抗（荒謬）與追尋（意義）都成了一種裝飾。甚至格林伯格一針見血地指出“先鋒派自以為已割斷了與這個社會的聯系，但它卻仍以一條黃金臍帶依附于這個社會”【6】于是，他的反抗與追尋就變得相當可疑了。

所有這些，都指出一個事實：現代藝術在“審美救贖”、“審美解放”時注定陷入一種尷尬的悖論中去。然而，我們還能期待別的東西來為我們提供意義嗎？如果把目光聚焦于現代藝術，那么我們就必須面對這樣的悖論。或許，這樣的悖論也正是現代人生存境況的一個表征。

注釋：

【1】席勒.論素樸的詩和感傷的詩[A].伍蠡甫，胡經之.西方文藝理論名著選編[C].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85.468—494.

【2】赫伯特·馬爾庫塞.單面人[M].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8.

【3】赫伯特·馬爾庫塞.審美之維[M].桂林:廣西師范大學出版社，2001.

【4】周憲.審美現代性批判[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5.

【5】奧爾特加.藝術的非人化[A].周憲.激進的美學鋒芒[C].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135—144.

【6】克萊門特·格林伯格.先鋒派與庸俗藝術[A].周憲.激進的美學鋒芒[C].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2003.189—2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