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中國經濟增速連續8個季度下滑,3年來首次“破八”,考驗著決策層的智慧。總體上看,“三駕馬車”全面減速,明顯超出市場預期。實體經濟的下滑,在鋼鐵和煤炭領域表現得尤為突出。國資委官員則向央企發出警告,要做好三五年過冬的準備。經濟變冷之下,地方政府開始躁動。在剛剛完成的31個省份的黨代會報告中,19個省市區規劃5年內GDP翻番,政府投資熱度再起。如何正確引導地方,從“GDP掛帥”的新教條主義中解放出來,在穩增長的當下,尤為重要。
19省份瞄準GDP翻番
歷時9個多月的全國31個省、市、區黨代會落幕,在換屆的節點上,各地黨代會不僅選出了新一屆領導班子,也在各自的黨代會報告中描繪了未來5年的發展藍圖。
根據各地黨代會公布的數字,除了北京、天津等少數地區調低經濟增長速度外,其余大部分省市今后5年的經濟發展指標,均提出了“翻番”、“趕超”式的規劃目標。
根據各地黨代會報告的數字,19個省(市、區)提出了5年地區生產總值(GDP)或人均GDP翻番的目標;而沒-提出“翻番”目標的省份,也以高于“十二五”規劃的標準,提出了足以實現“翻番”的年均增速目標。
遼寧、福建、寧夏、吉林、青海、四川、甘肅等省份,紛紛在本次黨代會中明確提出了5年GDP或人均GDP翻番的目標。廣西“十二五”規劃提出的目標是5年年均經濟增速10%,強調力爭GDP翻番;其在本次黨代會報告中則明確提出2016年全區GDP、人均GDP在2011年的基礎上翻番,到2021年分別再翻番。
相對而言,北京、上海、天津、浙江等地黨代會報告提出的未來5年發展目標則較為低調。
京津滬均提出人均GDP從目前的1.2萬美元左右,上升到2016年的2萬美元左右。天津市2011年人均生產總值1.3萬美元,要達到5年人均GDP目標,按照其黨代會的提法,年均經濟增速只需要在10%或略低就可以實現目標。浙江省“十二五”規劃目標為年均經濟增長8%,本次黨代會報告提出未來5年GDP從3.2萬億上升到5萬億元的要求,暗含的年均名義經濟增速在10%左右,去掉物價因素實際可能只需要實現年均增長7%。
對此,浙江省社會科學院經濟所所長葛立成認為,不必過度追求GDP,核心是快速提高居民收入,同時浙江要實現經濟轉型升級,為可持續發展提供新的動力。“如果說5年之內轉型沒轉過來,GDP增速多快都沒有意義;如果說5年之內成功轉型了,GDP增幅就是低一兩個百分點都關系不大。”
地方版“四萬億”?
對此,經濟學家馬光遠撰文提出,要“警惕地方新一輪‘投資泡沫’”。
他注意到,當中央再次提出穩增長首要是穩投資的思路,房地產再次逆勢回暖,同時,抑制了很久的地方政府的投資沖動再次井噴,一些地方再次提出了宏大而嚇人的投資計劃。最典型的案例是長沙和貴州。
長沙市政府最近拿出了一個包括195個項目,總投資額高達8292億元的2012年重大項目投資計劃。長沙市政府特別強調,通過重大投資推動經濟結構的調整。從長沙市上半年的統計數據看,該市上半年實現地區生產總值2896.54億元,同比增長12.9%,其中,完成固定資產投資1900.52億元,同比增長21.9%,投資占GDP比重達到了65.6%。與長沙相比,貴州省在最近編制的《貴州省生態文化旅游發展規劃》提出的投資計劃則更為龐大,該計劃稱,今年5月至今已收集項目2382個,篩選出投資總額達32479億元的項目,初步提出規劃10個國家級重大項目、50個省級重大項目和200個省級重點項目。
馬光遠認為,在穩增長的大背景下,諸如長沙、貴州一樣的投資沖動,恐怕并非個案,而是很多地方“集體行動的邏輯”。
對于地方政府的大刀闊斧,市場人士紛紛擔心此輪投資會成為地方版的“四萬億”。經濟學家郎咸平就在其微博上評論稱:“這情況就好比給病入膏肓的病人猛打強心針,最終會在短暫興奮后,陷入更深危機,這些亂投資又得老百姓埋單。”
“這一次和2008年的‘4萬億’投資不同。‘4萬億’是由中央政府審批項目、制定計劃,地方政府去落實。而這次中央選擇放權,發揮地方政府的能動性,根據自身的實際情況制定和落實具體計劃。”復旦大學經濟學院教授孫立堅表示。
不過,孫立堅強調,從效率角度講,此輪刺激政策與當初4萬億政策相比有所進步,但鑒于中國財政分權體制上的問題,這樣的刺激方式也會有很大的后遺癥。“最好,政府還是應減少干預,以引導為主,給企業減稅,扶持公平競爭環境,那樣,才會有讓經濟可持續發展的市場活力。”
今年以來,全國財政收入增速持續放緩,再加上土地收入的銳減,地方財政收入出現下滑,尤其是東部地區,不少城市財政收入呈銳減態勢。
于是另一個疑問是,在財政困局之下,規模如此宏大的投資,地方政府的資金從何來?
以長沙為例,長沙市去年全年的地方財政總收入只有668.11億元,這意味著,8000多億元的投資項目需要該市10多年的財政收入。而號稱將投資3萬億元發展旅游文化產業的貴州省2011年的財政收入只有1330億元。
對此,中國(海南)改革發展研究院經濟研究所所長匡賢明表示,這些地方政府的資金可能有兩種途徑,一方面通過地方融資平臺,向銀行借貸,另一方面則是通過地方債形式。
但孫立堅認為,如果以地方債和向銀行借貸的方式融資,后遺癥還是會很大。“政府利用招商引資的方式,吸引企業成為投資主體來帶動經濟發展,這會是解決資金來源以及帶動經濟良好發展的方式。”
馬光遠強調,對于中國經濟而言,比經濟下滑更危險的,是地方政府在“穩增長”的煙幕彈下,再次拿出龐大的投資計劃,將政績留給自己,將債務留給銀行和后人。這種多年來累計的風險,不下決心解決,則很可能成為中國經濟面臨的最可怕的定時炸彈,很可能會毀了中國經濟的未來。
不能再用GDP考核地方政績
如何從加快發展轉向科學發展?如何避免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戰略目標落空?如何正確引導地方,從“GDP掛帥”的新教條主義中解放出來?
清華大學國情研究院院長胡鞍鋼認為,關鍵是既要解決中央與地方發展思路和路線的“南轅北轍”這一核心問題,又要正確處理好中央與地方“兩個積極性”的關系,即要保護地方“好的積極性”,但絕不鼓勵和遷就地方“盲目的積極性”,把地方的積極性引導到科學發展上來,促進地方政府從生產總值增長競賽轉向公共服務競賽。
目前,大部分地方政府在制定“十二五”規劃目標上,仍然鎖定在“加快發展”的軌道上。如果不及時遏制這一傾向,“十二五”經濟增長的層層放大效應只會比“十一五”有過之而無不及,轉變經濟發展方式的目標也可能落空。
從世界大國看,各國都不統計地區生產總值,更談不上比較或考核地區生產總值,這容易產生重復計算,并不科學,也不真實。因為中國太大,目前統計省級生產總值還說得過去,沒有必要統計省以下地區生產總值。從今后看,還要與國際接軌,逐步取消對省級GDP的統計,只有全國的GDP,不能搞出兩個不同的GDP數據。
對地方政府,取消了地區生產總值考核目標之后,它們的政績到底是什么呢?胡鞍鋼認為,地方政府最大的政績就是改善民生,提供地方性基本公共服務和重要公共產品,加強社會管理,進行市場監督,創造良好的投資環境,實行綠色發展,強化節能減排,保護生態環境。從不同的政府層次看,越是較低一級的政府,越是要強化公共服務職能,越是要淡化經濟職能。這是地方政府職能轉變的基本方向,是地方行政體制改革的根本方向。
“從GDP增長率指標來看,要給地方政府潑涼水,不要口頭科學發展,實際非科學發展。對地方政府來說,特別是省以下,實行農村居民人均收入、城市居民人均收入增長指標更為重要。”胡鞍鋼表示。
(本刊據《21世紀經濟報道》、《國際金融報》、《每日經濟新聞》、《東方早報》等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