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 謎一樣的室友
新的廠單身宿舍樓竣工的時候,我便面臨著入廠以來第一件頭疼事。
本來,煥然一新的宿舍樓美觀、挺拔,甚至有種巍峨的感覺,交付使用后,我們單身職工的居住環境將會有很大程度的改觀,這是毋庸置疑的。而我非圣人,又非怪異,放著那么好的居住條件卻故意裝出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確實不是我的性格。說實話,平心而論,我比任何人都渴望著早日搬入新的宿舍樓,以逃離我那個夏季悶熱、冬季陰冷,而且空氣中還時常混雜著霉味的“窩棚”。但如果真像傳言說的那樣,厄運將有可能降臨到我的頭上的話,那我卻寧可死守原來的陣地。
據說,新樓投入使用后,住宅處要加大對單身宿舍的管理力度,而其中最根本的一條,就是將按小單位劃分區域,以統一考核,包括衛生、紀律等等。一經發現問題,住宅處可以直接找到各車間主任解決,這樣既快捷,又省事??梢坏┻@樣的話,我將極有可能和大俠分在同一個宿舍,而這正是我所擔心的,放眼全廠,又有誰樂意這樣安排呢?
按說,我們車間住單身宿舍的員工并不算少,我、大俠、胖子、刺兒頭……并不一定那種厄運就非得落在我的頭上,但種種跡象表明,這種可能性又極大?!安?,要是把我和大俠分在一起,我找丫挺的去。”
“要是我,我也不找,把大俠給丫關外邊幾天,不讓他進來,看住宅處那幾個孫子怎么辦?哎,你呢?”胖子和刺兒頭屬于典型的京片子,滿嘴“丫丫”的,絲毫也沒覺得說了粗口,而我則早已經習慣了。
“我?”我一愣,我又能怎么辦呢?剛剛進廠還不到一年,認識的人少得可憐,托人找路子甭想;耍橫的,又不是咱的本事,畢竟在大學里泡了幾年;蠻干,會讓人笑話的。所以,對于刺兒頭的提問,我也只是不置可否地笑笑,沒有回答,看來這事也只能是聽天由命了。
新的宿舍分配方案公布的時候,我的猜測便得到了證實,我擁有了一位全廠知名度極高的人物作為我的舍友——那就是大俠。雖然心里早有準備,但當聽到這個消息時,我還是沒能控制住自己,頭腦一熱,便找到了車間主任。更為可氣的是,主任張志行竟然笑嘻嘻地說:“大俠不傻,也不瘋,為什么不能和他住在同一個宿舍?”一句話把我噎得啞口無言,咳,想想也只能自認倒霉了。大俠,絕非是金庸先生在他的小說里所塑造的那些飛檐走壁、豪氣沖天的俠客。在這機器聲、馬達聲常?;旌显谝黄鸬墓S,照我的理解,大俠應該是指那些行為有些怪癖、特立獨行,不能以常人的眼光來看待的人物。說實話,入廠后最先引起我注意的,并不是廠長、書記,或是車間主任什么的頭頭腦腦,也不是打扮得頂頂時髦的辦公大樓的秘書小姐們,而恰恰就是這位大俠。
大俠那一身永遠定格似的裝束,絕對容易引起外人的注目。黑色的褲子,白色的襯衫,無論冬夏,只是冬天是棉褲,夏天是單衣,而顏色卻執著無改,有如黑白照片。此人剛剛五十出頭,卻也佝僂了起來,一副老態龍鐘的樣子,可干起活來卻極有勁頭。按理說,他在廠里干了這么多年,也稱得上是老師傅了,某種程度上講,也有了可以驕傲的資本。而大俠卻不,天生一副好脾性,與世無爭似的,只默默地干好屬于自己的那份工作,而工作的崗位又是全車間最臟、最累,也是最缺乏技術含量的,那便是車間衛生清潔員,負責清理車間內外的鐵刨花、雜物什么的,是那種沒有功勞只有苦勞的工作。而五十多歲的年紀,至今還住在單身宿舍,無家又無業,這不叫人產生懷疑,那才叫怪呢!還有一點,也不知從什么時候起,這些年來,只要俱樂部一有舞會,大俠必定會整裝待發,出現在舞場上的某一個角落,只是默默地看,并不跳一支舞。當然,即使他想跳,又有誰肯跟他跳呢?除非那個人腦子有了毛病。有人說,大俠看別人跳舞,那是“色”,色迷迷地看舞場上的青春靚女,其實絕不。有看見大俠的人就曾證實,那時的大俠,眼里滿是莊重、虔誠,沒有絲毫“色”的成分。這種種令人猜疑的舉止,反而給大俠身上蒙上了一層神秘的面紗,而大俠的名號在廠內越叫越響,卻絕少有人提起大俠的本名——劉存孝了。
二 大俠的情史
和大俠共居一室,并沒有想象的那么困難,不知不覺中已過去了一星期,在這一星期里,我們卻絕少說話,一方面是由于我忙于我的設計,我入廠后搞的第一件工裝改進已進行到了最關鍵的時候;另一方面是由于大俠下班后絕大多數時間不是泡在舞場上,就是在外面閑逛,很晚才回來,而他回來時,多半我已處于夢鄉之中了??陀^上講,我們真正相處的時間并不是很多。
分進工廠,我并非那么滿意,盡管這家工廠的效益還算不錯,可現如今,滿世界找找,又有誰肯愿意在工廠里貢獻出自己的青春呢?和政府機關相比,掙得太少不說,而且原先那點在住房、醫療等方面的優越性,幾乎已被逐年遞減光了,更為要命的是,時時刻刻還得受到下崗的威脅??晌以趺匆矝]想到,工作會是這么的艱難,就拿我目前所搞的工裝來說吧,我自信一旦搞成,那工作效率就會幾倍、甚至十幾倍地提高,按理,“頭兒”應該支持才對,可從立項到設計,直至找原材料加工,主任張志行壓根就沒過問過。似乎在他的腦子里,這真是個可有可無的東西,對他來說,每月生產任務的完成,便是頭等大事,無論肩扛背拽,還是自動化,總之一句話,結果是主要的,而過程卻完全可以忽略不計。正因為如此,當我一切準備就緒,工裝將要進入到實際制作階段的時候,我不得不自掏腰包,請胖子和刺兒頭撮了一頓,因為他們倆一個是車工,一個是銑工,在工裝制作過程中,不可避免地要用到他們,誰讓頭兒不管呢?想想,也真搓火,即便我的工裝獲了獎,那點可憐的獎金也絕對抵不上參與者的共同“瓜分”,我這到底圖個什么呢?
飯菜說不上豐盛,但絕對可口,幾碟小菜外加一盤醬肘子,每人再來上二兩白酒,雖說外面北風呼嘯,可小酒館里卻是一片暖融融的景象。
“哎,怎么樣,還可以吧?”
“什么怎么樣?”我明知他們指的是什么,卻故意假裝糊涂。
“你丫裝蒜,當然是指大俠了?!贝虄侯^說著,喝了一口酒,用一種幸災樂禍的神態望著我。刺兒頭也就二十五六歲,技校畢業,比我早兩年進廠,精瘦精瘦的,平日為人挺隨和,一副好脾氣,可別招惹上他,萬一小伙子倔勁一上來,那就有如換了一個人——刺兒頭得誰扎誰,就像是帶刺的鐵蒺藜。不像胖子,雖說表面看上去挺“橫”,可骨子里卻是個溫和的好人。他們倆能成為好朋友,這多少讓我有點驚詫,而我所以能和他們混得來,一則同在一個車間;二則也許都是年輕人的緣故吧,這一點,跟上沒上過大學并沒有關系。
“噢,還成,真的?!蔽液茈S意地說著,盡量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好像和大俠同住一室,那是我莫大的榮幸似的。這幾天,我幾乎有了種病態的神經質,生怕別人當著我的面提到大俠,而我從人們的目光中,似乎也看到了一種驚疑的成分,好像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樣,我也多少有點“俠”了起來。我知道,在我今后的生活中,已不可避免地有了大俠的身影,雖然我不想承認,但就仿佛大俠在我身上已打下了清晰的烙印。
“說實話,也真的難為你了,守著這么個活寶,不過我們哥們兒真為你擔心,怕你長期被大俠蹂躪,一旦沒了人形,那還不是我廠的一大損失么?”
“那好,我明兒就去找住宅處,說你胖子想和我換宿舍,真要這樣,我還請你,單獨請你?!?/p>
“得,歇菜吧,你還是饒了我吧。”胖子趕忙求饒。
“哎,說正經的,大俠怎么就成大俠了?”我這話說得有點繞口令的味道,不過,我想意思是再清楚不過了。因為在我看來,以前的大俠絕不會是如此的落魄,其中有好幾次,我和他的目光相碰,那里面竟然迸發出一絲智慧的火花。雖說只是一閃即逝,但我相信,那雙如今看來略顯混濁的眼一定曾經明亮、光彩過?!斑€不是讓娘們兒給毀的?!迸肿訍汉莺莸卣f著,似乎那“娘們兒”就在眼前一樣。
“說起來也夠讓人寒心的,我們比你進廠早不了幾年,所以也只知道個大概。據說大俠以前結過婚,那女的也是咱們車間的,是個離婚的主兒。聽說她男的在做生意時犯了錯,被抓進了監獄。按道理你都混到這份兒上了,有個人肯要你,幫你帶著孩子,就跟人家好好過唄。嘿,你猜怎么著?等事情一過,她老爺們兒幾年后被放了出來,她立馬就帶著孩子走了,甩下了大俠自個兒。更可氣的是,大俠愣連個屁都沒敢放,光自個兒生悶氣,可那管個屁用,整天蔫頭耷拉腦袋的,日子一長,就成了這操性。”
“操,真他媽窩囊。”不知不覺地,我也被他們感染了,話語中帶有了臟字??稍掃€得說回來,這事聽著也著實叫人生氣,這不拿人開涮嗎?而付出的代價卻是這樣的慘重,那可是一個人最寶貴的青春呀!從這方面講,我對那女人從心底里產生了一種厭惡的情緒。沒有這么害人的,要么就踏踏實實跟人家好好過日子;要么當初就別改嫁,真是殺人不用刀子。大俠也是,天下女的多的是,離開她還不成了,窩囊也就窩囊了,過一段時間再找一個唄,還他媽替那女的守個什么“貞操”?真是林子大了,什么鳥都有。
“操,要是我,拿上刀子找那女的算賬去,跟丫說,要么跟我回去,咱好好過日子,就當什么也沒發生過;要么就做了她,要不過咱就都甭想過,誰怕誰呀?”胖子瞪著猩紅的眼,也不知他說的是真是假。
“哎,大學生,要是換了你,你會怎么辦?”刺兒頭瞇縫著一對小眼,極認真地望著我,想來,這個問題他也想過。
“我?”我一愣,一時無從說起,“總該討個說法吧?如果說得過去,也就算了;說不過去,那就……”
“那就怎樣?”
“也只好拼了。”說這話的時候,我的大腦一熱,感到酒勁兒直往上沖,真的想換個話題了。我的心里感到特壓抑,本來喝酒的目的并非如此,怎么說著說著就扯上了大俠?
三 神秘來信
大俠做事,總有其出人意料之處,按理說年紀也不小了,卻給人的感覺總是為老不尊的樣子。滿車間的人,哪怕新分進廠的小年輕,也“大俠”、“大俠”地叫著,他從來不惱,一副笑嘻嘻的模樣,好像“大俠”就是他的本名似的。他的崗位工資定得最低,而苦、臟、累卻是全車間第一,有人替大俠鳴不平,而主任張志行卻滿臉是理兒,似乎他還有一肚子的委屈。
“其實我也不想這樣,可自打我調入這個車間時起,他干的就是這個,我張志行總不能為了照顧他,而讓別人頂他的崗吧?如果你們有誰愿意和老劉換,我自然沒意見?!?/p>
他這么一說,自然也就風平浪靜了,誰會傻到主動要求去干又臟又累,且掙不著錢的活兒呢?除非是大腦短路了!
有一次,胖子跟我講,不知是誰開了個惡作劇似的玩笑,大俠的吃飯家什神不知鬼不覺地丟了,滿車間找不著,你猜大俠最后怎么著?人家也真有絕的,一下子買了十個飯盒。備存著,講話,丟了還有,反正小偷有偷累的時候。我聽了,簡直當場噴飯,不知怎的,我的眼前竟然閃現出了阿Q的形象,在這點上,大俠和阿Q實在是有點相像的。但我還不能相信這是真的,多半是胖子的演繹,即使重新再買,買上兩三個足矣,何需十個?但不久我便相信了胖子所言非虛。那天,我從曉娟家回來,曉娟,我大學時的同班同學,也可以說是我現在的女朋友。能夠跟這位局長的千金發展到談婚論嫁的程度,這對于我來說實在是有點出乎意料。一進宿舍門,我本來很好的情緒一下子便煙消云散了。起先,宿舍陽臺上已有了一根晾衣服的繩子,大俠倒好,橫空出世,又在宿舍內釘了一根,在上面掛滿了各色的褲衩,數數,不多不少,正好十條,就有如聯合國升起的萬國國旗。不知怎的,我想起了胖子所說的關于十個飯盒的故事,莫非大俠買東西有買十個的癮?還是這次大俠連內褲都讓別人偷走了?可這樣一來,還算整潔的宿舍一下子就顯得凌亂不堪了,好像是硝煙未盡的戰場。而曉娟也跟我說好了,下個星期天她要來我宿舍玩,看看我的新居。曉娟萬一見到這個樣子,不知她會有何感想?可以想象我當時是何等的氣憤!
“回來了,吃了么?”看到我回來,大俠沒話找話地跟我搭腔。他知道,我從內心里并不喜歡他這位舍友,而似乎我能跟他同住一個宿舍,是對他很大的恩惠似的。因此大俠在言語當中,總是自覺不自覺地有股諂媚討好的意味。
“嗯?!蔽倚牟辉谘傻貞艘宦暎鴿M屋飛揚的“彩旗”,不禁皺了皺眉?!鞍ィ@個……這個……”看到我臉色不對,大俠有些訕訕的,“我嫌每次洗,次數多,夠煩的,所以一下子買了十條,攢到一塊兒洗,累就累一回?!?/p>
我一聽,氣得差點沒背過氣去,怪不得這幾天屋子里總有一股怪怪的味道,我一直找不到根源,原來……想到此,我的胃一陣痙攣,直想吐。
“這不有一根晾衣服的繩子嗎,干嗎又釘一根,你不嫌亂啊?”
“我覺得多一根使起來方便不是,萬一趕上你我都洗衣服,晾不過來……”
“那就讓你先洗,我歇著,決不跟你爭還不成?大俠,求求你,在外面你怎么著,我不管,也管不著,可在宿舍里,咱總該干凈、整潔一些吧。算是我求你,給我個面子,萬一有個人來,看到這……這成什么樣子?!?/p>
“有人來?”大俠愣愣地瞅著我,隨即又笑了,似乎明白了一切,臉上莫名其妙地罩上了一層紅暈。然而,甭管怎么說,到了禮拜天的時候,宿舍里又恢復了往日的整潔,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連曉娟都感到驚訝,因為照我所說,她一定將大俠想象成為一個怪里怪氣的人,誰知那天大俠不僅整潔,而且有禮,好像他在相親似的,此后,我對大俠便有了全新的認識。更讓我感到驚奇的是,大俠還總不定期地收到沒有落款的來信,看后,他面光紅潤,精神煥發,有如換了個人似的。有人懷疑大俠那是在搞對象,甚至有人會拿此事當面跟大俠開玩笑,要喜糖吃。而那時的大俠就會窘得滿臉通紅,什么也不說,獨自一人默默地離去,而我也覺得這種說法有幾分可信,但是,現如今通訊這么方便,誰還寫信呢?
“大俠,寫信多麻煩呀,發個短信不全都解決問題了?”
“不一樣的,你不知道,還是寫信好?!甭犅?,那不是情書又是什么,看來大俠還蠻“浪漫”的呢!我在心里竊笑著。可是不久之后,我便否定了大俠在搞對象的傳聞,因為我在收拾屋子的時候,從床下撿到一張發舊的照片,照片上的女人雖說不是十分漂亮,但挺耐看,而照片也已經有些發黃了,顯見有些年頭了,我忽然想到,她一定就是“害”了大俠的那個女人。正當我發愣的時候,宿舍的門被大俠一下撞開了。大俠劈手從我手中奪走了照片,少有地陰沉下臉:
“誰讓你翻我的東西了?”
“誰翻你東西了,我這是從地上撿的,神經病?!蔽覛夂吆叩胤瘩g,當然也沒給大俠好臉子看。大俠似乎愣了一下,想說什么,最終也沒說出口,轉身走出了宿舍,我則氣憤地一下把笤帚甩向了墻角。晚上,大俠特意買回了一袋水果,好像沒事人似的請我吃水果,搞得我簡直哭笑不得。
四 被惡搞的選票
一年一度評選先進工作者的活動又在全廠范圍內展開,我對此并不抱有多大的熱情,除了幾個全廠乃至部里聞名的老勞模外,其余的名額就像是打麻將輪流坐莊一樣,走馬燈似的換人??上冗M還是得年年評,就像吃飯、睡覺,它已融入了工廠生活的內涵里去,哪怕廠子不景氣,先進還是得有,何況我們工廠的效益還算不錯!然而評誰選誰,對我都無所謂,反正猴年馬月也輪不到我。
動員會一散,我正懶洋洋地朝技術室走的時候,橫向里躥出了胖子和刺兒頭,一副笑嘻嘻的模樣。不知怎的,從那笑容里,我覺出了他們似乎正在孕育著一個陰謀,而且很有可能是跟大俠或者我有關的陰謀。
“干嗎?告訴你們,我可沒招惹你們啊。”
“哎,看你說的,咱哥們兒誰跟誰呀?哎,想好了么,到底選誰?”
“愛誰誰,關我屁事!”我沒好氣地回答。說實話,對他們我實在毫無辦法,距離請他們喝酒又過去了兩星期,可我請他們辦的事,至今還沒有完成,讓我急不得惱不得,誰讓我有求于人家呢?
“別介呀,怎么能這個態度,你要是還沒想好的話,哥們兒給你提一個人選,喏。”說著,刺兒頭一努嘴,我朝著他指的方向望過去,正好看見大俠在哈著腰,一下一下地掃地。大俠根本沒有注意到我們的談話。
“他?不成,不成,這不是開玩笑么?”
“哎,對了,就是要開玩笑,哥們兒,你別忘了,大俠并不傻,也不瘋,為什么不能評先進?”刺兒頭說著,詭秘地笑了。我聽得出來,他是在有意慫恿我,為了張志行曾經對我說過的那句氣人的話。至于他跟張志行一直在較勁,這在全車間都是人所共知的,要不人們總叫他刺兒頭呢,這一定又是刺兒頭在故意找張志行的難堪。而我聽后,心里也不由一動,不妨試試,成不成無傷大雅,一想到張志行當初的那副嘴臉,我就憋了一股子悶氣,這下也讓他嘗嘗被人捉弄的滋味?!案鐑簜儍海灰闾崴?,我們哥兒倆也提他。你是大學生,說話怎么著也比我們有力度。”胖子也在一旁鼓動我,我真的有些動搖了。
評選的結果,當然沒有大俠什么事,可這三張選票卻有如一桌美味佳肴上的死蒼蠅,看著就叫人惡心,叫張志行這個車間主任心里堵得慌。再加上,選票的事不知怎的很快就在全車間內傳開了,這是一件新鮮事,多少年了,還從來沒人敢這么干過,這不成心給他這個當主任的難堪嗎?然而,更為要命的是,由于是不計名投票,他根本就不知道投票人是誰,這是尤其讓他感到惱火的地方。
星期一一早的全車間例行大會,張志行終于沒有壓住心頭的怒火,在總結講話中,他神色莊重,顯然是沉思良久的結果,完全不像平時的感覺。
“同志們,這次評選先進的工作,絕大多數都能夠正確對待,使我們車間的這項工作能夠順利完成??晌乙f的是,有極個別的同志態度過于隨便,怎么能夠這個樣子呢?當然,如果是對我個人有意見,可以提嘛,這叫什么樣子!”張志行說著,將目光轉向了刺兒頭,不用問,他已懷疑到了刺兒頭,三個人當中,肯定有刺兒頭的份兒,這是毫無疑問的。
“怎么了,主任,我又怎么了?”刺兒頭一臉的委屈樣。
“怎么了?你心里清楚?!?/p>
“我不清楚?!?/p>
“你……你們這么干是不道德的,是對大……是對劉存孝同志的人身侮辱?!比珗霭l出一陣“噓”聲,大家同時將目光集中到了大俠身上。大俠目光低垂,仿佛承受不起這份重壓的樣子,而身子卻在不住地發抖。他堂堂一個車間主任,怎么可以當著全車間的人,這么說大俠,他這更是對大俠的不尊重,這么想著,我不由心頭火起。
“主任,通知上可沒寫著可以選誰,不可以選誰。再說了,劉師傅怎么了,我敢說,論干活兒,劉師傅最勤勤懇懇,滿車間不是他來得最早、走得最晚嗎?論工作量,誰能和他相比,選他怎么了,不就是形象差點,可這是選勞模,又不是選美?!蔽覊翰蛔?,終于站了起來。
全車間的人都震驚了,全場鴉雀無聲。張志行愣愣地望著我,被噎得無話可說。而我的臉上始終掛著一絲嘲諷意味的笑容,盡管內心在不住地打鼓。我將目光轉向了大俠,一瞟之間,我正好和大俠的目光相碰,大俠只是呆呆地瞅著我,他怎么也沒想到,我會參與到這件事情當中去。而客觀上,這件事只會讓大俠成為日后的笑柄,人家會說,連大俠這樣的人都想當勞模了,這真是天方夜譚。我清楚地看見,大俠只是痛苦地朝我搖了搖頭,然后站起身,誰也沒有搭理,只默默地離開了會場,在那一刻,我的心被劇烈地撕痛了。
晚上,我等了許久,大俠才步履踉蹌地回到了宿舍,撲面一股濃重的酒氣,嚇了我一跳。大俠喝酒了,而且還沒少喝,可是在平時,甭管大俠的行為多么令人費解,他卻是滴酒不沾的。
“劉師傅,我……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沒想到會是這樣?!蔽艺嬲\地向大俠道歉,希望能夠有所挽回。
“沒什么,這不怨你,我誰也不怨?!贝髠b說著,推開我的雙手,奔向床前,一頭栽倒在床上,不久,便進入了夢鄉,那夢一定是很苦的。
五 病床邊的故事
人世間的緣分真是很奇妙的,像我和曉娟能夠走到一起,那是緣分,而我和大俠的交往,更可以說是冥冥之中的一種命運的安排。似乎注定,在我生命的旅途中,在這樣一段特殊的時期,一定少不了大俠這個角色。
在評選先進那件事發生后不久,一次去曉娟家回來,也許是受了風寒,當天晚上我就發了高燒,平時很少生病的我,這下蔫了,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多虧了那天大俠回來得早,發現了我的異樣,他二話不說就將我送到了醫院,我總算少受了點罪。那天,大俠急得跟什么似的,硬是把我背到了樓下,我趴在他寬厚的肩膀上,甚至能感覺到大俠急促的呼吸聲。當大俠用自行車推我到醫院的時候,他早已是滿頭大汗了,而當時正是臘月寒冬。經檢查,我得的是急性肺炎,需打點滴,且要住院觀察,大俠當晚就在醫院陪護著我。天剛蒙蒙亮,大俠就悄然離去了,他知道,天一亮,不少我相識的朋友及同事,一旦聽說,肯定會趕到醫院來看我的,大俠不想和他們見面。或許選先進的陰影還沒有在他心里完全散去。刺兒頭是一個人來的,自從評選先進以后,他跟胖子便逐漸疏遠起來。我知道,他是在生胖子的氣。在那樣的時候,胖子沒有挺身而出,我也覺得是有點不夠意思,而且搞得不少人至今還在猜測那第三張選票到底是誰寫的。當然有人想到會是胖子,但更有人懷疑是大俠自己寫的,是大俠想當先進想瘋了。這就使得大俠更加被動起來,莫名地處于眾人的笑談之中,似乎真的做錯了什么事。
“操,早知丫這個慫樣兒,當初就……”一旦提起胖子,刺兒頭至今還憤憤不已,“這也就是和平時期,要是趕上抗日,這小子準當漢奸?!?/p>
“唉,其實胖子這人也還是不錯的。”
“得得,你別跟我提他,我他媽就煩這號見風使舵的人,還是你仗義。不過,我得提醒你,趁早找地方開溜,窩在這兒,算是沒什么出息了,有主任在那兒壓著你,你肯定是沒出頭之日了。”
我一笑,這道理我早就明白,而且曉娟也已悄悄告訴我,調動工作的事已有了些眉目,讓我沉住氣,再忍耐一些時候。唉,現如今想找一個掙錢又多又穩定的工作實在是太難了。自從選先進那件事以后,張志行對我也沒怎么樣,最多就是少搭理我,以后“香饃饃”沒的吃罷了,可每個人都有的福利待遇,他是絕不敢少給我一分的。這么一想,我倒有些心安了,我突然覺得還是趕緊把手頭沒干完的新模具盡快搞好,到時也可以一身輕松地走人,于工廠、于自己都是有利的:那畢竟是自己大學畢業后搞的第一個像樣的“發明”,以后拿到哪兒都是一份不錯的成績。
在我的一再催促下,胖子和刺兒頭終于將模子的粗加工完成了,可還需要一個鉗工高手進行細致的修理工作,這可是項細活,本來打算這兩天找人給看看,可誰知病從天降,再強的好勝心也只好就此打住。
“那你呢?”我沉吟半晌,方才反問刺兒頭。
“我?唉,咱一個臭工人,到哪兒不是干活兒,再說我又沒有入黨、當干部的野心,只要每個月干的活兒不少,他又不能少給我工資,在哪兒不是一樣。哎,大俠呢,他怎么還沒來?你小子也真夠馕的,這次愣讓大俠當了回雷鋒。”刺兒頭善意地調侃了我兩句。經刺兒頭這么一說,我內心還真的盼大俠能早點來,好當面向他道謝,大俠早晨走的時候,我還在酣睡,這一次,真多虧了大俠。直到晚上,連曉娟都回家了,大俠才急匆匆地趕來,依舊是那永遠不變的黑白兩色,但整潔、干凈了許多,總之,讓人看著,身上的“俠氣”少了許多,看得出來,大俠的臉上滿是關切之情。
“怎么樣,好些了么?”
“好多了,差不多明天就能出院了,這次真的應該謝謝你,大俠。”我真誠地說著。
“也沒什么,還不是趕上了,換了別人也是一樣的。”大俠說著,望了我一眼。我一直奇怪,大俠雖然邋遢,但眉宇之間總能時常閃過一絲英武之氣,就像是傳說中的俠客,這不是挺讓人生疑的嗎?我曾風聞,大俠以前曾經當過兵,而且還是海軍,可我一直不太敢信,而今天,我有點相信了,我覺得大俠的身上一定藏有故事,而這無疑吊足了我的胃口。
“其實,我還是應該謝謝你的?!贝髠b順手拉過一把椅子,挨著床邊坐了下來,“我知道,重新分宿舍的時候,誰也不愿意跟我在同一個宿舍,而你卻什么也沒說,何況通過這兩三個月的接觸,我也改了不少我身上的毛病?!贝髠b說著,臉卻奇妙地紅了,就像一個小學生在向老師承認錯誤似的,搞得我也挺不自在的,連聲說了幾個“不”。
“小黃,想聽聽我的故事么?我知道平時你愛寫些東西,今后想要把我的這些故事寫出來也沒關系,只是別用我的真名。”大俠像是考慮了很久,今天才下定決心向我說出了這一番話似的,因為我分明感覺到,大俠說完后長長地出了一口氣,一副如釋重負的樣子。
我莫名其妙地緊張起來,搞不清楚大俠為什么會這樣,難道只是因為當初我“毫無怨言”地和他住在了同一宿舍?我不敢肯定,大概是大俠想讓我把他的故事寫下來,那倒有可能是真的。我平常喜歡爬格子,而且時不常還有文章發表,這在全車間已不是件新鮮事,大俠許是希望有關他的故事經我的手寫出來后,能夠發表,從某種意義上講,為他正名,從而也達到了紀念意義?;蛟S真的是這樣,我傻傻地點了點頭,看大俠的神態,他的故事一定是不平凡的,我莫名地有些心慌,甚至是害怕,我能達到大俠所期望的要求嗎?
“有關我的事,你也一定聽說過。二十多年前,我結過婚,可沒過幾年就離了,一直到現在還是獨自一人。有人說我這、說我那,當然,絕大多數都是好心,為我感到惋惜,可是我要對你說的是,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你信不信?”
我愣愣地望著大俠,一時不知如何回答。二十多年的感情磨難,原來是出自于一種心甘情愿,這聽起來實在讓人有些不解,“是的,這根本怨不著她。自從我們的事發生之后,人們都說她的不是,說她不該拋棄我,不該離我而去,要不干脆就別跟我結婚,可事情的原委并不是這樣的。當初,她丈夫做生意被別人坑了,心里不服氣,總想找個機會報復人家,結果就把人家打成了重傷,而自己也被抓了起來,判了刑。他本來是名中學老師,很有才華的,因為經受不住物欲橫流的誘惑,才下海經商的,本想讓家里的生活從此邁上一個新臺階,沒想到卻出了這樣的事。之后,衛紅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日子過得很苦,韓衛紅就是那個女人的名字,也就是那天你看到的那張照片上的女人?!贝髠b說到這里,將目光移向了窗外,似乎在平定自己的思緒。我并沒有插話,只是無言地望著大俠。
“那時衛紅跟我在同一個班組,我時常幫助她,可日子一長,那種感情就發生了變化?!贝髠b發現了我專注的目光,略帶靦腆地笑了一下,繼而說道,“這種變化實在是沒有任何理由可講的,當衛紅發覺了這種微妙的變化后,曾向我明言,那決不可能,在她的心目中,誰也代替不了她的丈夫,十年、二十年……她都會無怨無悔地等下去。可我那個時候偏偏入了魔道,在以后相當長的日子里,越是當著許多人的面,我越是表現出對衛紅的關心,沒有一絲一毫的掩飾,以至于全車間的人都以為我和衛紅有點那個意思了。所謂人言可畏,那時衛紅承受著巨大的精神壓力。正所謂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終于有一天,衛紅找到了我,她很嚴肅地向我坦言,和她結婚可以,但有一點聲明在前,這一切都是做給別人看的,至少三年內我們只保持一種夫妻的名分,在此期間,一旦她丈夫被釋放出來,她會立刻回到他的身邊,如果三年后,她的丈夫還沒回來,她也就死了心,跟我好好過日子,她讓我自己考慮考慮。我當時連想也沒想,幾乎立刻便答應了,一來她丈夫當時被判了九年徒刑,就是再減刑,三年也不會回來的;二來有這三年時間,我想我會用我的愛來攏住衛紅的心的。可是我錯了,我根本就不明白女人的心。就在三年后,我本以為衛紅會死心塌地地跟著我,然而在隨后兩年,她的丈夫突然回來了,因為他在監獄積極改造且幫助公安機關破獲了一起重大刑事案件,算是有立功表現,被提前釋放了,于是就有了后來發生的事?!贝髠b說完,悠悠地嘆了口氣。
“那……那你不恨她么?”
說實話,我對韓衛紅的出爾反爾,真的很反感,我覺得大俠應該對其恨之入骨才對,然而,大俠再次讓我大跌眼鏡。
“恨?”大俠笑了,接著搖了搖頭,“其實你根本就不懂?!?/p>
“不懂什么?”我明知故問,我知道大俠指的是什么,我希望聽到從大俠的嘴里說出那個令多少人昏頭昏腦的字,那一定是別有韻味的,我相信,我的臉上一定掛著狡黠的笑。
“你不懂感情?!贝髠b似乎并未覺察到我的裝傻充愣,只是一味地說下去,“當一個你心愛的女人在你的生命之中給了你一段那樣難忘的時光,你就根本想不到會去恨,你只有悔,后悔你為什么沒有能力將她留在你的身邊?!?/p>
“那你就是帶著這種后悔的情緒,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也許是的?!?/p>
“那你知道他們現在在什么地方么?”
大俠搖了搖頭,顯得那樣的無奈,可是,大俠就是知道了他們的住址,他又能怎樣呢?他會去糾纏,會去無理取鬧?以大俠的性格根本不會,那樣的話,只會增加他更大的痛苦。
“其實,一個女人被兩個畢生愛她的男人所愛,也是一件很累人的事。當衛紅決定離開我的時候,她也曾痛苦地猶豫過,我那時多么希望她能回心轉意啊,從此能留在我的身邊,可是她沒有,她還是帶著孩子走了,離開了我,離開了工廠,從此杳無音訊。走時,她曾留給我一封信,說不要去找她,更不要去找她的丈夫算賬,否則她會永遠恨我的。而如果我不去,她會永遠感激我,在她的心里永遠留有我的位置?!?/p>
“操他媽的?!蔽也唤薹薜亓R了一句,不知是為自己出氣,還是在罵那個叫韓衛紅的女人,天下竟有這樣的事!大俠一愣,不禁有點窘迫。
“對不起,大俠,我不是在說你?!蔽覍Υ髠b真誠地道歉。
“后來我想想,衛紅說的也還是有一定道理的,留在我身邊,她并不快活,我們三個人都會受罪。她走了,起碼兩個人會是幸福的。開始我以為,我痛苦過一段時間,生活就會重新開始,誰想到,衛紅的影子一直扎根在我的心底里,我錯過了幾次再成家的機會后,也就灰了心,可內心對她一直放不下,我想,這就是所謂的償還情債吧。”
我震驚了,想不到大俠竟是這樣一個人,他的用情可以指摘么?也許是的,他其實錯就錯在陷得太深,可天底下又有誰能夠真正認清自己,能夠用理智去指導行動呢?特別是在男女情愛上。夜很深了,當大俠告辭回宿舍的時候,望著他略微有些彎曲,漸漸遠去的身影,我的喉嚨竟然有些發緊,想說什么,可好半天卻想不出適當的詞,那一晚,我失眠了。
六 真人不露相
“操,這號人也他媽配當頭兒?!被氐剿奚岬臅r候,我氣哼哼地甩了一句,使得正在做午飯的大俠嚇了一跳。
出院后,我便緊急著手我的工裝,希望能盡快完成,這樣,在將來調走的時候,也好給工廠留下一個由我主持設計的工裝。因為不管怎么說,我畢竟在這兒工作、生活了一年多,盡管有這樣那樣的不快,但我還是愿意留下點印記??晌乙覀€技術好的鉗工并不容易,主要是因為我認識的人太少,按說,我所在的工裝車間,本來就是工廠鉗工技術要求比較高的地方,可幾位老師傅看過我的工裝模子后,再看設計要求,都紛紛搖頭,說是干不了,太復雜,萬一出個差錯,豈不前功盡棄?我只好去找車間主任張志行,希望他能行使一下主任的權力,幫我解決這個難題,說到底,我這還不是為了車間好?誰知,一直笑瞇瞇地望著我的張志行,只蔫蔫地給了我一個軟釘子,說是目前生產任務緊,抽不出人手,讓我自己去想辦法。扯蛋,任務緊不緊,我又不是看不見,蒙誰呀?我知道,他還在為選先進那件事生氣,故意給我設坎,我在他的眼中從此失去了應有的位置。也許他也聽說了,我的所謂“后臺”便是局長,我在這兒其實也就是走個過場,他也就沒再把我怎么樣。指望著他能幫我的忙,我也是實在急昏了頭,可眼見自己付出的辛苦努力就要半途而廢了,我急得嘴角都起了大泡,再不發兩聲牢騷,那不得郁悶死。
“怎么了,誰又招你了,生這么大的氣?”大俠頭都沒抬,依舊炒他的菜,只是不緊不慢地問了一句。
“誰?還不是主任,瞧瞧他那副德性,一副小人得志的樣子,不就是個車間主任嗎,牛得鼻子差點碰著天。愛他媽管不管,反正又不是我的事,我才不在乎那點設計獎金呢!”我氣哼哼地說著,好像對面站著的人就是張志行。
“是不是又為你那工裝的事?拿來讓我瞧瞧?!?/p>
“大俠,你丫是裝的還是真的有病呀,那么大個的家伙我往宿舍里拿,累不說,這不給自個兒找事嘛,門衛能讓我出大門?”
大俠一聽,不由也笑了,將炒好的菜倒入碟子中,“哎,你炒不炒菜?中午你吃什么,要不就吃我的?”
大俠不知通過什么路子,在宿舍里安了一個煤氣罐,此事不知令多少人羨慕。平日我要是食堂的東西吃厭了,想要改善一下伙食,自己就用他的煤氣罐做點可口飯菜,大俠從來不說什么,愿意使就使,何況每次我炒菜,總要給大俠留出一份呢?現在想想,當初剛把我們分到一起的時候,我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我們之間的關系會發展成如今這樣!看來一切都在改變,特別是對一個人的看法,絕不會是一成不變的。我想,大俠盡管也有所轉變,但他在大家的眼中依然還是大俠,變的只是我的眼光罷了。
“不了,我在食堂買了。”
“這么著吧,下午一上班我去看看,你等著我?!?/p>
“哼?!蔽覠o所謂地笑了一下,心想,就你大俠也想試試?話雖然沒說出來,可表情一定帶了出來,我發現大俠在那一瞬間,神情有些異樣,不像剛才那么自然了,我的臉也不由紅了。
“行,那下午一上班我等你?!蔽亿s忙拿話找補。大俠也沒再說什么,打開收音機,依舊聽他每日必不可少的評書連播《三國演義》,而且一聽便沉溺其中。記得有一次,講到五丈原諸葛亮歸天的時候,大俠竟難過得飯也沒吃好,真是瞎替古人擔憂。
下午,大俠還真的興沖沖地趕來找我了,我也只好應付差事似的,拿出模子讓他看了看,簡要說了說我的設計要求。可以想象,我的態度是多么勉強。可出乎意料的是,大俠沉思了片刻,竟然對我說沒問題,只要一個星期左右,他就能完成。我將信將疑。大俠一定是看出了我的不信任,他沒像往常那么堅持,“要不就算了,弄得不好,連這模子都廢了?!?/p>
大俠的這種態度,倒讓我不好意思起來。我又想到,其實這套工裝,一旦離開工廠的平臺,就像一塊廢鐵不說,那對我來說也不是那么重要了,我何苦又要傷一次大俠的自尊心呢?弄得好不好,反正我將來調走后,也跟我沒多少關系了,自當是死馬當活馬醫唄。于是,我趕忙堆上一副笑臉,說了一番感謝的話,自己覺得都特虛偽,而大俠卻很高興,樂呵呵地抱著我那套工裝模子,屁顛兒屁顛兒地走了。望著大俠的背影,我也只是無可奈何地搖頭苦笑。然而接下來的幾天,大俠就仿佛換了一個人似的,在干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外,他還在不停地忙碌著,甚至破天荒地連舞場都不去了。有幾次,我特意勸說大俠,不用那么趕時間,大俠不聽,我也只好隨他去了,盡管心存感激,但還是不太相信大俠能幫我整好那個復雜的工裝。
然而一個星期后,當大俠把那套加工好的工裝拿給我“審核”時,我簡直發蒙了,我不知道大俠是用的什么方法,他整個的加工過程我見也沒見到,說實話,當時我也不屑于去看,但整個加工后的尺寸卻完全符合設計要求。
“大俠,謝謝,真的太感謝了。”我這次是由衷地表達著我的謝意,臉上寫滿了真誠,“大俠,說吧,今兒晚上我請客,咱是到肘子鋪呢,還是門口的小餐廳?你可千萬別跟我客氣?!?/p>
“算了,沒什么,只是……”大俠欲言又止,突然扭捏起來,臉也莫名其妙地紅了起來。我有點奇怪:
“什么?”
“只是以后……以后你能不再叫我大俠了,行么?”大俠說著,臉紅得像豬肝似的,好像一個小伙子在向他心愛的姑娘表白心跡。而我卻不由一震,我說什么也想不到大俠會說出這句話來,愣愣地站在那兒,不知說什么才好。這么多天來,我一直“大俠、大俠”地叫著,從沒感覺到這本身就是對大俠的一種侮辱,在這個時候,我頭一次感到了愧疚。
“算了,我也只是說說,叫什么其實都一樣,符號而已?!贝髠b說完,也不等我回答,便轉過身默默地走了,只留下一個漸漸遠去的身影與呆立中的我,而我此時又多了一層詫異,大俠有這么好的鉗工技術,怎么會在車間里當清潔員,這到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七 一戰成名
變化仿佛只是一夜之間,新的定崗定編工作如風暴般在全廠鋪開,其中最受人矚目的便是工廠為鼓勵員工學習技術,決定為各工種舉行擂臺大賽,優勝者不僅崗位工資定得高,而且會有一筆可觀的獎金,這自然引起了大家的關注。更為重要的是,一旦奪得第一名,就會被評為崗位專家,各方面的待遇都會有所提高,尤其是在不久的分房中,還會得到特別加分的照顧,因而反響當然強烈。
“大俠,不,劉師傅,您還不去試試?”我真誠地對大俠說,我知道,憑著大俠的技術,一定會成功的,即便得不到第一名,取得名次應該是沒有任何問題的。
“我,成么?”大俠一如既往地信心不足。
“為什么不成?您給我做的工裝就是一個例證,全車間還沒人能做呢!就這么定了,反正我也給您報上了。”在這兒,我撒了一個謊,我是怕大俠礙于別人說閑話,自己就縮手縮腳了。果然,大俠只是不滿地望了我一眼,見事已至此,也就沒有再多說什么。
大俠能參加比賽,本身就是一件轟動性的新聞,有恥笑、有嘲諷,更多的是冷眼相看,大家都在議論,就連大俠都想要福利分房了,看來房子的誘惑力還真大。盡管說的話很刺耳,但是,我卻是高興的,我現在總算明白了,大俠之所以一步步變成人們眼中的“大俠”,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他長期自我封閉的結果,不與人交流,漸漸地就把那份本來就不強的自信心也給消磨殆盡了。
為了不影響正常生產,比賽特意安排在禮拜六。那天,我們工裝車間彩旗飄舞,就像迎接貴賓一樣,現場的氣氛很是熱烈。而專門趕來看熱鬧的人也不少,這其中當然有大俠的“名人”效應。我、胖子和刺兒頭自然是早早就到了。也許是大俠本人的變化,就有如融合劑,使得刺兒頭和胖子又漸漸親近起來,這也是我所樂于見到的。當主持人念到“劉存孝”的名字時,會場竟然一下安靜了下來。我驚異地發現,大俠身穿著嶄新的工作服,走向了比賽現場,他的臉上始終掛著自信的微笑。天哪,這還是我們熟悉的那個“大俠”嗎?而接下來比賽的全過程,大俠不僅干得一絲不茍,而且是全場第一個完工的,活兒做得是相當漂亮。我和胖子還有刺兒頭,都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這自然引起了張志行不滿的目光,我們知道,張志行是傾向于鉗工班班長孫向陽的,因為孫向陽是他的小舅子,需知,這可不是一場平常的比賽啊,畢竟有房子的誘惑呀。
群眾的眼睛到底是雪亮的,經專家與觀眾共同評選,大俠無可爭議地取得了鉗工比賽的第一名,而大俠的一戰成名自然震動了全廠。當宣布比賽結果時,我特意瞟了一眼張志行,張志行的臉陰沉得幾乎要擰出水來,而孫向陽更是一臉的沮喪。從他間或瞥向大俠的目光中,我看出了一股恨意。不知怎的,我突然有些不安起來。但不管怎樣,大俠贏了,這是值得慶賀的,當天晚上,我們就攛掇大俠請客,滿臉洋溢著興奮光芒的大俠自然是一口應承下來。結果那天我們都喝多了,在往宿舍走的時候,我們都有些踉踉蹌蹌了。
兩天后,頒獎典禮如期在俱樂部舉行。在頒獎典禮上,大俠一身西裝筆挺,還打著漂亮的領帶,看上去雖然讓人有些不習慣,但畢竟顯得精神了許多,這可是我跟曉娟的杰作,曉娟對大俠也有了全新的認識,而大俠從此后則將以全廠鉗工狀元的身份開始一段新生活。為了表示隆重,工廠還特意請來了部分已退休的老領導出席頒獎典禮,這就使得會場顯得更加莊重。廠長依次宣布獲獎名單,而被念到名字的人就按順序上臺領獎。我和胖子、刺兒頭幾個在下面焦急地等待著大俠的上臺。當念到“劉存孝”的名字時,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坐在主席臺后面的一位姓李的老領導,這時慢慢地從椅子上滑倒,面色慘白,呼吸急促,顯見是心臟發生了什么問題。有人驚呼,有人沖上前,于是,會場處于一片混亂之中。而此時的大俠則令人奇怪地露出了頗有些殘忍意味的笑容。我當時就驚呆了,這還是我所認識的大俠嗎?莫非大俠和那位老領導之間還有什么恩怨不成?
八 騎摩托車的刺客
分房方案公布的時候,大俠如愿以償地分到了一個兩居室。他的工齡長,加上又是鉗工專家,所以盡管沒有結婚,但并沒受到太大的影響,關鍵是剛得到的專家稱號起了絕大的作用,否則還真就懸了。
“劉師傅,你得請客,單獨請我,要不是我鼓動你參加技能大賽,你能有今天?”我的話里多少有點“搶功”的意味。
“請,當然請。”大俠這些天一直笑呵呵的,也是,這樣雙喜臨門的好事,誰不高興?“時間、地點都由你來定?!贝髠b豪爽得真有點像仗義疏財的俠客了。
“地點嘛,就是金百萬酒樓了,至于時間,還是定在拿鑰匙的那天吧?!蔽乙舱娴臎]有客氣,我是真心為大俠感到高興。
那天,是我和曉娟一起去赴的宴。我們三人坐在一起吃飯,就像是年輕的小夫妻在請老爸吃飯,那種感覺有點特別。
“小黃,我真的很羨慕你們,年輕就是好,好好珍惜吧,千萬別像我?!贝髠b說著,端起酒杯,向我倆示意了一下,便一飲而盡。
“劉師傅,您慢點喝?!睍跃暝谂赃厔窠庵?,同時把目光轉向了我。
“曉娟,今天劉師傅高興,就多喝點唄,反正有咱倆照顧著呢!”說著,我也端起酒杯,說實話,盡管和大俠同住一室的時間并不很長,可真到了分手的時候,我還真有些傷感的意味,“劉師傅,來,我敬您?!?/p>
“唉,本來想著這輩子就在單身宿舍里面住下去了,沒想到還能活著搬出來,現在想想,還跟做夢似的?!贝髠b看上去很是知足,“小黃,來,我祝你也早日搬出單身宿舍,不過,到時你可一定得請我去喝你們的喜酒呀。”
“劉師傅,您說什么呢!”曉娟一下羞紅了臉頰,而大俠則快活地大笑起來。酒意闌珊時,已是晚上九點多鐘了,曉娟先打車回家了,而我則和大俠慢慢地朝單身宿舍走去。我們都知道,像這樣的機會以后真的不會很多了,故而誰都好像不著急的樣子。而我們彼此誰都沒有說話,于靜默之中體會著那種似師徒、似父子的親情。讓我們誰都沒有想到的是,危險就在這個時候從天而降,一輛一直躲在暗處的摩托車,仿佛一匹脫韁的野馬一樣,徑直朝大俠沖了過來,速度之快,容不得你做出反應。那時大俠好像剛要和我說什么事,在摩托車巨大慣性的沖擊下,大俠就像輕功極好的俠客一樣橫著飛了出去,之后又像落葉一樣輕飄飄地落在了地上,我當時一下就被驚呆了,簡直是手足無措了。半晌,才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幾步沖到了大俠跟前。
“劉師傅,你怎么了?”我相信,我當時的聲音里一定充滿了恐懼。而大俠卻懵懂地望著我,似乎還在琢磨自己怎么會躺在了大街上,抑或在回味剛才飛翔時的感覺。
“小黃,剛才發生了什么事,我怎么跑到這兒來了?”大俠的話一下把我給氣樂了。神奇的是,大俠的身上竟然一點傷都沒有。而直到這個時候,我才發現我犯了一個嚴重的錯誤,我并沒有當場抓住肇事者,并且連車牌號都沒有記住。但是,肇事者并不難猜測,大俠平時的人緣極好,根本沒有什么仇人,而唯一的可能就是孫向陽。因為大俠在技能比賽中的獲勝,使得孫向陽把計劃中的鉗工狀元給丟失了,從而在這次的分房中沒有達到應有的分數。誰都知道,如今的一套住房,那可是以百萬元計算的,尤其是在北京這樣的大都市里,為了百萬元的利益,有些人完全可以鋌而走險。但為今之計,我覺得還是應該先送大俠去醫院檢查一下,萬一有什么內傷可不得了。在我的一再勸說下,大俠終于同意了我的建議。檢查結果頗為滿意,大俠就是有點不太嚴重的擦傷,上點藥應該就沒事了,就連醫生也感到奇怪?;蛟S如今是嚴寒的冬季,我們都穿著厚重的冬裝,這就有如穿上了一層鎧甲,對大俠起到了保護的作用。
“以后當心點吧,好運氣不會總伴隨著你的?!贬t生的最后一句話,對大俠、對我來說,都是一個警鐘,我莫名地有些不安起來。在往回走的路上,我向大俠說出了我的疑慮:“劉師傅,今天這事一定是有人故意撞你,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這個人應該就是孫向陽?!?/p>
“是誰都無所謂了,不是沒什么事嗎?再說了,因為我,人家沒得到狀元的稱號,還影響到了分房,我看就算了吧,得饒人處且饒人?!贝髠b又拿出了一如既往的與世無爭的態度。
“那怎么成,劉師傅,你沒聽醫生說,這次是你運氣好,要不然的話……不行,不能就這么便宜了那孫子?!蔽覑汉莺莸卣f著。
“小黃,你可別亂來,我看還是算了吧?!?/p>
“劉師傅,這事你就別管了,咱可以不去追究,但必須要讓那孫子念咱的好,別以為咱怕他?!闭f著,我已有了主意。
第二天一上班,我叫上胖子和刺兒頭,一塊兒將孫向陽堵在了車間的一個角落里。孫向陽看上去顯得相當緊張,這就是所謂的做賊心虛吧,我當時就有了必勝的把握。
“你……你們干嗎?我可沒招惹你們呀?!?/p>
“你是沒招我們,可你卻招惹了劉師傅,昨天晚上開車撞傷大俠的是你吧?”“你可別誣陷好人,這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孫向陽的臉有些發白,我聽得出,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了。
“是嗎?你差點嚇著我了?!蔽肄揶淼匦α艘幌拢澳憧梢圆怀姓J,但是很遺憾,我當時盡管很驚慌,但還是記下了肇事車輛的號碼?!?/p>
“那又能說明什么問題,我的摩托車,許多人都知道車牌號的。”
“噢,我剛才說肇事車輛是摩托車了嗎?孫向陽,你這可是不打自招啊!其實你也不用緊張,劉師傅也沒打算深究,否則就不是我們來找你談話了,那就是警察的事了。相信這么簡單的案子,根本難不倒警察,劉師傅只想息事寧人,今后畢竟抬頭不見低頭見的,你好好想想吧,比賽輸給劉師傅,這怨不得別人,只怪自己學藝不精罷了?!闭f完,我沖胖子和刺兒頭揮了一下手,我們趾高氣揚地揚長而去,只留下呆立著的孫向陽。整個過程當中,盡管胖子和刺兒頭一直一語不發,但他倆有如兩尊門神,站立在我的兩邊,自然就給孫向陽添加了無形的壓力。從此以后,不管是孫向陽,還是張志行,起碼在大面上,不再給大俠出難題了,我們以為大俠的生活從此將走向坦途,然而,我們都錯了。
九 住房風波
如果知道那套該死的住房終將使大俠的生活從此陷入雞飛狗跳的狀態之中的話,那么當初我就不會鼓動大俠去參加什么狗屁不如的技能大賽了。大俠的新居是由我們幫忙布置的,當然,主要是曉娟出主意,我們來付諸行動,大俠這次還動用了多年的積蓄,買了幾件新家具,新居也就更加有了“家”的意味。名利雙收的大俠,一時之間成為了廠區內的“名人”,竟然還有不少好心的阿姨幫助撮合大俠的婚事了,可是一連介紹了幾個,盡管條件都還不錯,但大俠都婉拒了,他連面都沒有去見。我知道,大俠的心中一直惦記著那個叫韓衛紅的女人,所以,對于這件事,我根本沒有進一步去勸說大俠。是啊,當一個人的心中已經有了一個女人,那么他還會擱得下其他人嗎?那天,我去大俠的新居玩,意外地發現了一個書卷氣很濃的年輕小伙子,據大俠介紹,小伙子叫趙成功。小伙子盡管很靦腆,但不知怎的,看到他和大俠的那股親熱勁兒,絕對像父子,突然我想到,他或許就是韓衛紅的兒子、大俠的養子?我的這種猜測,幾天后就得到了大俠的證實,那次,大俠特意請我吃了飯,從大俠欲言又止的神態當中,我覺得大俠遇到了兩難之事,果然——
“小黃,跟你說實話吧,成功是衛紅的孩子,這些年我們一直都在聯系著,這孩子跟我好著呢!”大俠說話的語氣不自覺地就有了一絲驕傲的成分,就像是一個父親在自豪地夸獎自己的孩子。我猛然間想到了大俠不時收到的一些沒有落款的信,那應該就是韓衛紅的孩子寫給大俠的。想想吧,十多年前的通訊水平遠沒有今天這樣發達,那個時候主要的聯系方式可不就是信件往來,而這種習慣一直得以貫徹下來,這似乎已融入了大俠的生活之中。在那一瞬間,我突然為大俠感到了一絲慶幸,而大俠好像也看出了我的心思?!笆堑模切┬哦际浅晒懡o我的,這孩子真的是很懂事的?!闭f到這兒,大俠的臉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而我則未置可否地一語未發,我在等待大俠下面的話,我知道,那才是大俠找我的真正目的。
“可是現在成功卻遇到了難題,他大學畢業后留在了北京工作,最近又新交了一個女朋友,感情還挺好,已然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可是卻沒有房子,如今這房價,讓他們去買新房那是不現實的,租房吧,又不是那么回事,總不像是個家的樣子……”
“那你是不是想把他們招進來?”我略顯粗暴地打斷了大俠的話,大俠也有點太不靠譜了吧,所謂請神容易送神難,時間一長,這房子還不換了主人?但這話我不能明說,我只能用這樣說話的語氣來側面提醒大俠,作為同事、朋友,我也只能這樣了。而大俠顯然沒有想到我的反應竟是這么激烈,他抬頭望了我一眼,繼而面色一紅:“成功那孩子倒沒提,只是我那么想,我一個孤老頭子,有他們在,這才有個家樣兒?!蔽液鋈幻靼琢?,其實在大俠的心里,他已經下定了決心,之所以跟我磨叨這件事,并不是要我給他拿主意,而是出于一種莫名的炫耀心理,我劉存孝如今也有一個像模像樣的家了,不僅有兒子,還有兒媳婦,將來還會有……我突然發現,其實大俠的內心有的時候很純潔,純潔得就像是一個孩子。既然這樣,那我還有什么可說的呢?只是在我的心里尚有一絲隱隱的不安,我總覺得事情不會這么簡單地了結。何況自己的兒子、兒媳婦住在大俠家,韓衛紅那兩口子會怎么想?似乎是看出了我的疑問,大俠很輕松地笑了。
“其實衛紅他們一直住在涿縣,我早就知道,只是我沒有去找他們罷了,成功在北京也就我這么一個親人,我不照顧誰照顧?衛紅本來不想讓成功住在我這里的,可是我自己愿意,她也就沒有辦法了。”我想,莫非韓衛紅也瞄上了大俠的房子?說實話,我對這女人還真沒有什么好印象。
從那以后,趙成功真的就和大俠生活在一起了,就像父子倆一樣,我們都能感覺得到大俠發自內心的快樂。直到有一天,我和胖子、刺兒頭正在大俠家玩雙升,我和胖子對家,而大俠多少有些心不在焉,他在廚房早己為趙成功準備好了可口的飯菜。他不時地瞟著墻上的掛鐘,我們都知道,他是在等趙成功回來。當時我抓了一手好牌,正得意洋洋地算計著先出哪張牌時,門突然被擂得山響,仿佛遇到了打劫者,我們不禁面面相覷,誰呀,這么沒有禮貌?而大俠卻率先站了起來,幾步沖到了門邊。門開了,從外面走進來一名高大的后生,論塊頭兒,比大俠魁梧了許多,可是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是,大俠的表情卻極其冷淡,他甚至想把門關上,卻被小伙子用腳給抵住了,繼而邁步走了進來。看到我們在,他先是愣了一下,繼而不自然地笑了笑,故意擺出一副主人的姿態。
“叔,有什么吃的嗎?我餓了?!闭f著話,小伙子轉身進了廚房。發現了餐桌上的飯菜,小伙子發出了一聲明顯帶有夸張性質的驚呼,繼而想要拉開櫥柜的門,拿出碗筷,打算飽餐一頓,而門卻被大俠給關死了。
“對不起,這不是給你準備的,這是留給成功的?!?/p>
“成功,你是說趙成功?叔,你不用等他了,他不會回來了?!笨吹酱髠b一副驚詫不已的樣子,小伙子神經質地笑了一下,“今天下午,我給那個姓趙的打了一個電話,我告訴他,這是我們老劉家,以后他們姓趙的還是少來攪和的好,這小子還算識趣……”
“你…你……”大俠手指小伙子,氣得渾身亂抖,“滾,你給我滾得遠遠的,我不想再見到你!”大俠聲嘶力竭地咆哮著。我們還從來沒有見過大俠這么生氣過,胖子和刺兒頭想要上前勸說,尤其是胖子,他想把小伙子拽到小屋先消消氣,不管怎樣,畢竟是叔侄倆,能有什么解不開的疙瘩呢!沒想到卻被小伙子一下甩脫了,繼而冷冷地瞪了胖子兩眼。
“你誰呀?我們家的事用得著你插手嗎?我告訴你,我爸爸是他親弟弟,我是他侄子,我們是一家人?!币环捀愕门肿咏┙┑卣驹谀抢铮駪B尷尬極了,我真恨不能上去抽丫兩個耳刮子,終于還是忍住了。而小伙子似乎根本沒把我們放在眼里,他的眼中只有他那個所謂的“叔”。
“叔,讓我說你什么好呢?我畢竟是你親侄兒,你不信我,倒信毫不相關的外人,這要傳出去,還不讓人笑話死咱家?”
“該笑話的也早就笑話了,你長這么大了,可什么時候把我當叔看了?”大俠說著,陰陰地冷笑了兩聲,繼而一斂,神情顯得少有的猙獰,“我告訴你劉繼忠,你別以為你的那點心思我不知道,你和你那個老爹,不就是惦記我這套房子嗎?我今天也可以明確告訴你,你們就徹底死了那份心吧!今天它是我的產業,等哪天我萬一不在了,我也會把它傳給趙成功,不信的話,明天我就去立遺囑?!薄澳恪恪眲⒗^忠起初愣愣地看著大俠,好像突然之間不認識了一樣,然而臉色卻在不斷變化著,灰白、蒼白,繼而潮紅,似乎猛地清醒過來,他一把將桌子上的茶碗劃拉到地上,霎時茶碗摔得粉碎。他像瘋了一樣,又像只困在籠子里的野獸:“他媽的,不過了,誰他媽都別過了。”劉繼忠抄起什么就摔在地上,大俠的新居仿佛被土匪洗劫了一樣,我和胖子還有刺兒頭,趕忙想要上前攔住劉繼忠,卻被大俠給喝止住了。
“你們誰都不要管他,讓他砸,就是把這個家給點了,不是還有警察呢嗎?我就不相信,共產黨的天下還沒有王法可講了!”
說實話,我還從沒見過大俠這副模樣,何況和大俠相處了這么長時間,我還從來沒有聽他談起過他還有一個弟弟,這兄弟倆之間究竟有什么解不開的死結?大俠的話仿佛是當頭棒喝,劉繼忠立時就停住了雙手,他定定地望著大俠,接著竟輕聲笑了起來。
“劉存孝,算你狠,難怪別人都叫你大俠,看來你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傻逼。你行,你就指著那個趙成功吧,看他到時來給你收尸?!闭f完,劉繼忠看也不看大俠,自己氣哼哼地摔門而去。大俠眼望著自己的親侄子甩出那樣的狠話后憤然離去的背影,一瞬間好像被抽去了精氣神,一下子癱坐在沙發上,一會兒,一行渾濁的老淚無聲地流了下來。
十 脆弱的鋼絲繩
人生,總有一些值得紀念的日子,例如生日、結婚紀念日等等,總之,在這些日子里發生的一些事情,是值得一個人永遠記住的,而日子本身也許是平凡而又普通的,它或許既非節假日,又非禮拜天。而今天,對于我來說,就是這么一個值得我永遠記住的日子,因為在這一天,我雙喜臨門,一方面我的工裝正式通過驗收且獲得了一個一等獎,并投入使用;另一方面,也是最為重要的,在這一天我收到了夢寐以求的,也是遲早必定要收到的商調函。換句話說,從今天開始,我將結束在工廠的這段為期不長、但還算精彩的生活,而等待我的,將是另外的一種嶄新的生活。
當我拿著商調函,走進主任辦公室的時候,張志行對此并未感到十分吃驚,其實從我打請調報告的那天起,他就知道早晚會有這一天。起初的時候,他或許知道了關于他小舅子孫向陽的一些事,對我還有所記恨,總想有朝一日給我小鞋穿,而今知道我要調走了,對我就更加無可奈何了。但態度總體上還是保持著不冷不熱,這就挺叫我感到知足的了,我知道,如果沒有“局長岳父”這么個背景的話,那等待我的就絕不是這么一個結局了。
然而,當我從主任辦公室出來,正準備踏上一條“漫長”的蓋公章的道路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令我終生難以忘懷的事情。
事情的發生其實只是短暫的一瞬,然而卻注定要成為永恒。胖子那天正在叫天車把一塊模具吊到他的車床前面,以便進行細致的加工,這其實是很正常的一道工序??扇f萬沒有想到的是,那截新換上的鋼絲繩卻出了問題,半途中,繩子斷了。在人們還沒有反應過來是怎么一回事的時候,那塊模具已從天車上被甩了下來,全場的人發出一聲驚呼。而那時,大俠正在悶頭檢查一件成品的尺寸公差,他現在已是鉗工專家,同時兼任車間里的檢查員。他在毫無所知的情況下就稀里糊涂地倒在了血泊中,甚至連一句話也沒有說出口。而這一切就發生在我的眼前,真的就像那名醫生所說,大俠的好運氣在那次車禍當中已經使完了。胖子被嚇傻了,他從來沒有見過這陣勢,人們一下子圍了上來。
胖子似乎從夢中驚醒,繼而慌亂地推開人群,一下撲到大俠身邊:“大……劉師傅,您怎么了?您醒醒,劉師傅……我知道我對不起您,選先進的時候,是我出的主意,那另一個填選票的人就是我,我一直想當面向您道歉,可……”“你丫還在嘮叨什么,還不快去叫醫生。”刺兒頭斜刺里沖了進來,向胖子大聲吼叫。胖子似乎才剛剛醒悟過來,而這時,全車間已停止了生產,主任、書記、工會主席等人都急匆匆地從各個方向趕到出事地點。我和刺兒頭試圖用手絹堵住大俠流血的傷口,可那根本不頂事,潔白的手絹馬上就成為殷紅。于是,我和另外幾個人只好將大俠抬到了車間門口。聞訊趕來的工廠衛生所的大夫們也只是進行了簡單的搶救性包扎,幾分鐘后,伴隨著一聲凄厲的汽笛鳴響,救護車將已然昏迷的大俠帶出了工廠。大俠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他工作、生活了多年的工廠。而就在這前一天,我還快活地跟大俠講,過兩天我要好好地請請他,為了我的調走,為了他轉換了工作崗位,分到了夢寐以求的房子,當然,更為了我和他同宿舍了這么些天。他的臉上一直保持著愉快的笑容,他為自己高興,更為我感到高興,他說,他還想跟我聊聊,講講他的過去,講他從來也沒跟我說起過的一些事情(這里面是否包含他和他弟弟一家的恩恩怨怨,這我并不知道),他知道我愛聽那些陳年往事,我會為他的故事而著迷的。而這一切只在一瞬間便消失得干干凈凈,大俠到死也沒有醒來。
本來,我打算今天辦完手續后,就離開工廠,過幾天就去新單位報到了,可是突然發生了大俠的事情,我便決定晚走幾天,怎么也得將大俠送走呀。于是我連夜給曉娟打了電話,告訴她這里發生的事情,曉娟答應替我去新單位說明情況,這樣,我的心里才稍微安穩了些。聽說大俠在鄉下不僅有他弟弟一家人,還有一位業已失明了的八十多歲的老母親。車間已派人去他家接大俠的親屬了,后事的料理總得有個親屬。我不知道那位慈祥的老母親一旦聽到失去兒子的噩耗后會是個什么樣子,我也不愿意去想。我和胖子、刺兒頭幫助將大俠的日常東西收拾了一下,便將這間尚還散發著新房氣息的屋子鎖好?;氐剿奚?,想到以前和大俠相處的日子,大俠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我的雙眼有些潮了。
胖子因為發生了這樣的事,情緒一直十分低落,他總是不停地絮叨:“都是因為我,都是因為我?!?/p>
“胖子,這事不怨你,你也不希望發生這樣的事,還不是因為那截新換上的鋼絲繩。”刺兒頭在旁邊安慰著胖子,而我聽了卻心有所動。
“刺兒頭,你剛才說什么?那截斷了的鋼絲繩是新換上去的?”
“是啊,怎么了?”刺兒頭毫無意識地回應著我,突然好像明白了什么,是啊,既然是新換上的鋼絲繩,那么就不應該出現這樣的情況,唯一可以解釋的是,那截鋼絲繩存在著嚴重的質量問題。我們對視一眼,這才是問題的實質,大俠雖然不在了,但我們不能讓大俠稀里糊涂地死去,我們要為大俠的死討一個說法。這個時候,我們三個人都感到身上的責任重大。正這時,響起了一陣輕微的敲門聲,這個時候,誰會來宿舍找我們呢?我們三個面面相覷,最終還是由胖子上前把門打開,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是,來者竟然會是車間主任張志行。張志行快速地閃身進來,隨后把門關上。
“你們都在呀,這樣也好,我正好有件事情想和你們商量呢!”說著話,張志行從兜里摸出一包煙,分別給胖子和刺兒頭發煙,他知道我不抽煙,所以只是露出了討好意味的笑容。討好?是的,從張志行一進門,他所有的一言一行都小心翼翼,似乎很怕得罪了我們。我忽然有點明白張志行此行的目的了,說實話,我對他真是鄙夷到了極點。
“老劉師傅出現這樣的事情,是誰也不希望看到的,但是事情既然已經出了,我們就要考慮后面的事情怎么辦?畢竟活著的人還得生活下去……”
“主任,你就說讓我們怎么辦吧?如果我猜得沒錯的話,那批鋼絲繩是你聯系買來的吧?”我冷冷地打斷了張志行的話,張志行似乎沒有想到我會如此干脆地挑明他所最為懼怕的事情,遂頗為尷尬地愣怔了一下。
“這……這……”張志行似乎在尋找著什么合適的詞來回答我。
“直說吧,如果我們答應替你隱瞞,我們會得到什么好處?”我依舊不露聲色,而張志行聽了,不禁輕輕吁了口氣,明顯感覺到一塊石頭落了地。
“好說,好說。”說著話,張志行從懷里掏出一張銀行卡,“這里面有十萬元,你們哥仨兒看著分了吧。今后,小黃就不用說了,你已經不歸我管了,但你們倆盡管放心,我決不會虧待你們的?!睆堉拘行攀牡┑┑乇戆字N疑锨澳闷鹉菑堛y行卡,臉上露出了嘲諷意味的笑容。
“十萬?數目不小嘛,可是你想用這十萬塊就買了我們三個人的良心,是不是也太賤了點?”我忽然將那張銀行卡猛地摔給了張志行,“滾,給我滾得遠遠的,告訴你,劉師傅不會死得不明不白的。”
“滾,再不走,可別怪我的拳頭不認人!”胖子在旁厲聲說道。張志行一下亂了方寸,他手忙腳亂地接過那張銀行卡,驚慌失措地奪門而去。
“行,哥們兒,我沒看錯你,知道么,剛才要是你接了那十萬塊錢,我們哥兒倆就先收拾你一頓?!贝虄侯^走過來親熱地拍著我的肩膀,在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我們三個人空前地團結起來。第二天,當事故調查小組找到我們了解情況時,我們如實地反映了我們知道的一切,很快,張志行就被停職審查了,后來又陸陸續續地發現了他許多的問題,最終張志行被判了刑。當然,這已是后話,那時我已經離開了工廠,是胖子和刺兒頭打電話告訴我的。
十一 終于見到那個女人
大俠的追悼會辦得古樸而莊重,我和胖子、刺兒頭幾個人一起給大俠換了一套嶄新的衣服,就是大俠出席頒獎典禮時穿的那身西服。而我特意翻箱倒柜地從大俠的遺物中找到了那張舊照片,把它放在了大俠西服的襯衣口袋里,我相信,這是大俠所希望的,因為從某種意義上講,大俠就可以和他心愛的女人長相廝守了。大俠的弟弟和那個叫劉繼忠的侄子都來了,根本看不出這爺兒倆有什么悲痛的樣子,我知道,他們來的主要目的,不是來送大俠,而是來接受大俠的遺產來的。盡管大俠在劉繼忠鬧事后也確實立下了遺囑,將房產的繼承權給了趙成功,但是,趙成功卻主動放棄了。這樣,劉繼忠作為大俠血緣最近的后輩親屬,他就有權繼承大俠的房產,我絲毫也沒掩飾對那對父子的鄙視之情。倒是我們幾個小青年兒的表現,令全車間的人都感到吃驚,因為就在不久之前,我們誰也沒有真正把大俠當師傅看,我們和大俠一起打牌、下棋,沒少設套捉弄過大俠,大俠每每只是笑笑,過后依舊如此。讓我沒有想到的是,在大俠的葬禮上,我卻看到了一直想見而沒有見到的韓衛紅,她遠遠地站在人群的外面,離我們有點距離,但一直默默地注視著我們。盡管看不清她的面容,但是憑感覺我猜出,那一定就是韓衛紅了。那天,她穿著素雅,遠看卻顯得極有氣質,不知為什么,我忽然覺得,我們之間可以好好聊一聊的。也許是大俠的在天之靈的感應吧,我和韓衛紅竟然想到一塊兒去了。那天,我正在宿舍里清理大俠的一些遺物,主要是些日記一類的東西。這些對于劉繼忠來說,簡直就是些不值錢的廢紙,所以他也就做了個順水人情,同意我把它們拿走了,反正最重要的東西(房子),他已經拿到手了。
深夜寂靜,這是我在工廠的最后一個晚上了,明天,我將踏上新的一段人生旅程。吃過晚飯,我懷著一種激動的心情坐在桌前,翻看著大俠的日記。還真是有些年頭了,是大俠年輕時候寫的,那時,大俠剛從部隊復員,我想,那時的大俠一定是個挺精神的小伙子。我的心顫抖了,從那一篇篇看似平淡的文字中,我又一次認識了大俠。
“今天,廠團委舉辦青年聯誼會,衛紅是那樣年輕、漂亮,她簡直就是美的化身,而舞場也因為她的存在而光明起來,我真的希望時光永駐,讓那份美麗永遠保存下去……”
“今天,一個偶然的機會,我聽到了衛紅的不幸,她曾經有那樣一個幸福的家庭,一個青梅竹馬的丈夫,可就在一夜之間,這一切都毀了。衛紅垮了,一下子憔悴了許多,我不知道命運為什么會這么不公,讓一個弱女子去獨自承受這樣的生活重壓……”
“我想,我是完了,我成為了她永遠的俘虜。自從聽到了衛紅不幸的遭遇后,我本來平靜的心不再平靜,每次見到她,我都緊張,難道我真的不能自拔了?對我,對她,這種感情又該如何評判呢?”
“人得罪誰,也不能得罪自己的頂頭上司。我怎么也沒有想到,李主任竟然會是這么個道貌岸然的家伙!他竟會以加班的名義特意把衛紅留下來,要不是因為我臨時有事,重新返回車間取東西的話,那衛紅就有可能……不管怎么說,能夠為衛紅做點什么,我的心里還是非常滿足的?!?/p>
“其實,我干什么都無所謂,我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天。自從那次我把衛紅從他的魔掌中救出來之后,就注定了今后的一切。鉗工、掃地,其實還不都是當工人?對于我來講,都是一樣的,我為對衛紅付出的一切感到欣慰……”
“也許,我應該感謝李主任,如果沒有那件事,衛紅或許永遠也不會答應我的請求,雖然我們有約在先,但能和自己心愛的女人共同生活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天,此生的愿望足矣……”
“還有什么好說的呢?衛紅到底還是走了,我不恨她,只怨我自己,我為什么就沒能留住她呢?我本來有那么長的時間呀,劉存孝啊劉存孝,你至今也沒能了解你心愛的女人心中的想法,你不是白活了么?”
……
不知不覺中,我已看完了全部的日記,大俠的身影又一次在我的眼前晃動。原來,大俠是在一次舞會中注定了自己畢生的命運,他一直忘情于舞場,其實只是回味當初那帶給他無限幸福的瞬間。而他在車間里由一名技術極好的鉗工成為一名清潔員,進而一步步成為人們眼中的“大俠”,那其實是個別人的一場私下報復的結果。我知道,那位李主任后來當上了副廠長,不久前剛剛離休在家,那次頒獎典禮上突然暈倒的就是他。也許是當時突然見到了昔日的所謂“情敵”,而大俠的獲勝一定又在他的心理上給予了沉重的打擊,故而引發了心臟病的復發。聽說此人目前已經脫離了危險,不知今后他在享受天倫之樂的時候,可否想到,正是由于他的一己私欲,而毀掉了一個人的大好前途,他可否有過一絲良心上的不安?然而,我還是覺得大俠的為人處世太過窩囊,也太執著,其實生活是美好的,有時退一步海闊天空,那是沒錯的。日記僅僅記到他和衛紅戀愛關系的終結,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在日記本的下面,收藏著一些與大俠往來的信件,匆匆看過,知道那是衛紅的兩個孩子分別寫給大俠的,可當初為什么大俠只跟我說起,信全都是趙成功一個人寫給他的?在信中,兩個孩子同樣對大俠表達了誠摯的愛,可知當初的大俠對他們一定是父愛如海的。后面的信件,真像大俠所說的,竟全是趙成功一個人寫給大俠的了,為什么會突然沒有了趙成功的妹妹趙曉雅的來信?難道……正當我感到詫異的時候,突然傳來一陣敲門聲,聲音不疾不徐,顯示出來訪者良好的心理素質,我突然想到,那一定會是韓衛紅。果然,韓衛紅還是那身裝扮,見了我只是微微一笑。
“你好,請問你是小黃嗎?我是韓衛紅?!?/p>
“韓阿姨,您好,您請進?!蔽矣行┦置δ_亂地把韓衛紅讓進屋,她看到了桌子上的一堆信件,似乎覺得在這里談話,氣氛有些不對,遂目視著我說,“我們可不可以找個地方聊一聊,就去外面找間茶社吧?”說完,韓衛紅似乎料定我一定同意她的這個建議似的,徑自走出了門外,而我則趕緊鎖上房門,跟了出去。馨香茶社是我們這一塊兒最上檔次的茶社了,里面清幽雅致,很適合談話交心,一壺龍井茶,使得屋子里茶香四溢。韓衛紅輕輕啜了一口,繼而默默地注視著我,那感覺就像丈母娘審視女婿一樣。
“小黃,我應該感謝你的,是你們讓老劉在最后的這段時間,有了脫胎換骨的變化,這些,我兒子都跟我說了?!表n衛紅說著,輕輕嘆了口氣,“只是……只是他的這種變化來得實在太晚了些?!蔽覍嵲诓恢撊绾位卮痦n衛紅的話,遂只有尷尬地沉默著,其實,關于大俠,我還有許多的問題想要詢問韓衛紅的,沒想到說出口的卻是——
“阿姨,其實你們不該放棄房產的繼承權的。我知道,如今的結果,并不是劉師傅想要得到的。”韓衛紅聽了只是輕輕地搖了搖頭。
“人不可以過于貪心的,不屬于你的,還是不要得到了吧。小黃,我知道,關于我和老劉之間的事,你從老劉的嘴里、從他的日記里也知道了不少,其實也沒什么新鮮的,只是發生在我們那個年代的一個愛情故事而已。你或許一定奇怪,老劉為什么會留下那樣一份遺囑,那當然是不符合常理的一份遺囑,今天我就告訴你事情的原委。”此時我都聽得到心“怦怦”跳動的聲音,其實這還真是我一直想要了解清楚的,有時我覺得,我的那份強烈的好奇心,真的很適合當記者呢!“其實,這事說起來話就長了,起因是老劉和他弟弟劉存嘉之間的多年恩怨。老劉的父親當年退休后,留有一個接班頂替的名額,按理說,這應該是老劉的,他是家中的長子,而且文化水平又是全家最高的,可是老劉卻讓給了他的弟弟劉存嘉。沒想到劉存嘉還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進廠后不到半年,就因為盜竊工廠的銅電線而被工廠開除了。本來這個名額也就作廢了,可是老爺子當初是工廠多年的老勞模,老人不甘心,于是就拉下老臉重回廠里求人。還別說,他還終于說動了當時的廠長,廠長答應再給一次機會,而這個機會自然就落在了老劉的身上。說起來,這也許是前世的冤孽,如果老劉不來廠里接班,就沒有以后的許多事情了?!闭f到這里,韓衛紅的眼圈有些發紅,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似乎在平定自己的心緒。
“接班后的老劉倒是沒給老人丟臉,不僅踏實肯干,而且學習技術一點就通,很快就得到了老師傅們的肯定。也就是在那個時候,老劉響應號召,從廠子里去當的兵,復原后又回到了工廠。不管在哪里,老劉都沒有忘記照顧家里。他的工資除了留下必須的開銷外,幾乎全部寄回了家里。在他的心里,他總覺得要善待自己的兄弟,覺得兄弟在農村不容易。可是萬萬沒有想到的是,老劉的好心,換來的卻是一只永遠也喂不飽的餓狼?!?/p>
“回到老家的劉存嘉并沒有吸取被工廠開除的教訓,相反,他倒時常有一種老劉得了便宜還在賣乖的感覺,對老劉的幫襯絲毫也不領情。后來,我和老劉生活在了一起,因為有了家庭的拖累,老劉對劉存嘉的幫助也就不如以前了,但還是一如既往地往家里寄去贍養老人的生活費。這當然引起了劉存嘉的強烈不滿,這或許是他們哥倆矛盾初起的所在。在那個時候,我知道,老劉還在盡己所能地悄悄資助剛剛上學的劉繼忠,他是希望這個侄子能夠通過自己的努力,最后考上大學,從而離開那個條件艱苦的小山村??墒?,這個劉繼忠實在不是一個上學的材料啊?!边@個時候的韓衛紅已是滿眼晶瑩,往昔的歲月有如電影一樣在腦海里閃過,這對于她來說,同樣是難以忘記的。
“后來,我和老劉分手確實是我對不起他。我也知道我的孩子都和他保持著聯系,但是我并沒有去阻止。為什么要阻止呢?那幾年正是孩子最需要父愛的時候,是大俠對他們有如己出,孩子們和自己的養父關系好,只能說明老劉是個稱職的父親。以后關于老劉的消息,就都來自于孩子們的轉述了。幾年后,劉存嘉就把剛剛初中畢業的劉繼忠打發到城里來打工了,老劉對他這個侄子還是一如既往地傾盡全力地幫助。老劉覺得劉繼忠雖說上不了大學,但如果能在城里打工,等到攢下點錢后,再回到老家,這樣也能找到一房不錯的媳婦,弟弟一家的生活從此也就走上了正軌。然而,老劉最終還是想錯了?!币苍S是一口氣說了那么多,韓衛紅停了下來,瞅了瞅我,“小黃,我說的這些,是不是挺沒趣的?”
“沒有,沒有,阿姨,真的,我挺喜歡聽的?!蔽亿s忙申辯,此時的我忽然決定,今后在一個適當的時候,一定要用我的筆將大俠的故事寫出來,為了大俠,更為了許許多多逝去的往事,故事的名字就叫《大俠》,當然,我并沒有把這種想法說出來,但韓衛紅似乎摸透了我的心思。
“那就好,聽成功說,你挺喜歡寫作的,老劉也不反對你把他的事情寫下來,其實我也不反對。”韓衛紅淡淡笑了一下,也只是一閃而逝,繼而面色少有地凝重起來,“小黃,你可能一直奇怪,本來我兩個孩子一直都在和老劉通信,為什么后來卻只有成功的,而沒有了曉雅的信,我告訴你,那是因為曉雅其實已經不在了?!蔽业男牟挥梢痪o,我隱隱猜測到,這一定和劉存嘉父子有關,可我實在無法問出口,但我的表情一定是帶了出來。
“那年,曉雅得了尿毒癥,最根本的治療方案就是換腎,我們母女倆的配型正好合適,然而手術費用卻至少要二十萬元以上。老肖,肖國棟,對不起,忘了介紹了,他是我丈夫,他把所有可以調動的資金都積攢起來,可是還是缺了五萬元,老劉知道這件事后,答應資助我們??墒恰墒?,老劉多年來的積蓄已經被劉繼忠偷偷花光了,劉繼忠進城來,掙錢的本事沒學到,但是學會了吃喝嫖賭抽,他把老劉的錢都用來還賭債了。老劉沒有辦法,只好連夜返回老家,希望能從兄弟那里先拆借一點,但是卻被劉存嘉無情地拒絕。他認為老劉干的這是沒譜的事,曉雅和老劉其實沒有任何的關系,你憑什么要為曉雅花那么多的錢?那個時候,老劉在單位里的名聲已不如以前了,他的這種行為讓劉存嘉覺得不可理喻。就這樣,因為錯過了最佳的治療期,曉雅最終還是沒能留在這個世界上。從那以后,老劉就和劉存嘉一家斷了往來,直到聽說老劉在城里分了房,他們才又重新找上了老劉。”韓衛紅把話說完,我真的擔心起來,大俠的那套房產,是否有一天真的會被那個敗家的侄子給毀了。
“阿姨,您就不怕劉師傅的房產最終會被……”
“那就是他們老劉家的事了,與我無關?!表n衛紅說著,將目光轉向了窗外,窗外已是燈火闌珊的時候。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我不禁心潮澎湃,初春的風吹在臉上,有股料峭的寒意,但畢竟已能感覺到春天的腳步了。我在想,在那個世界里,大俠或許正和曉雅快樂地生活著,他們應該是無憂無慮的,我甚至都能感覺得到大俠爽朗的笑聲……
責任編輯 張建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