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妻子今天太反常
租上房子后,張明秋和陳力智在這個城市就有了一個家。張明秋和陳力智進的不是一個工廠,一個在玩具廠,一個在家具廠。兩個廠都經常加班,盡管他們在城市的邊緣租有一個屬于他們自己的家,但是他們在一起相聚的時間卻很少,只有在陳力智連續加了幾個班獲得一個休息時間以后,張明秋才有機會同陳力智聚在一起,夫妻間也才能夠找到溫存的機會。對于一對新婚燕爾的小夫妻來說,十天半月的才相聚那么一回,渴望和等待見面的機會就成了一種煎熬。
春天來臨了,一部分民工都返鄉去種莊稼而工廠里的工人就更加吃緊,廠方為了趕進度常常叫工人們加班,一加就是四五個小時,張明秋回家就常常碰不到陳力智,即使兩個人好不容易聚在一起,張明秋也感覺到陳力智的氣勢已經大不如前。
下班走進出租屋的張明秋看不到陳力智,心中就感覺空空蕩蕩,就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失落,有時連飯都懶得吃就早早地躺到了床上。獨自一人躺在床上的時候她就特別想著他們在家的那些日子:一同上坡干活,一同攜手回家,一同做家務,吃好飯后就早早地躺到了床上……那是些多么愜意的日子啊。
張明秋聽到門響時并沒有意識到她沒有把門關好,還以為門是被陳力智打開的。當她意識到進來的不是陳力智的時候,她的頭上、臉蛋兒以及頸部已經全部被一件衣服給蒙住了。張明秋在疼痛中掙扎,叫喊,在床上滾動,大約掙扎了十多分鐘,張明秋已經沒有了力氣,也失去了掙扎的勇氣。等她感覺到蒙在她臉上的衣服有所松動時,她使勁地扯開了蒙在臉上的衣服,好一會兒后眼睛才慢慢地睜開,但她卻什么也看不見,屋里的燈不知在什么時候已經被關上了。剛才壓在臉上的那一雙手現在已經移到了她的乳房上,并在那個地方來回地游蕩著,無論她怎樣掙扎,那手就像一塊磁鐵一樣,緊緊地依附在乳房上。張明秋使勁兒呼喊陳力智的名字,嘴巴張開剛喊了一聲,一個聲音就惡狠狠地說:再喊,再喊就整死你。張明秋不敢再出聲了,而此時陳力智還在廠里緊張地干活,老板說今天不加班,只要把手上的活干完就可以回家去休息。陳力智想早點把活干完,然后回家去給張明秋一個驚喜。陳力智聽不到張明秋的聲音,張明秋的叫喊對他來說就沒有什么意義了。
張明秋摸到了一只枕頭,她只能用這只枕頭來做最后的抵抗。她把枕頭當做武器向壓在她身上的那個人打去,那個人的頭揚了一下,枕頭就被擋開了,枕頭被擋開時那人的手也從她的乳房上移開。當張明秋聽到枕頭掉落到地上的聲音時,那雙手又重新落到了她的乳房上,隨后一張嘴也落到了她的臉上、眼睛上、鼻子上和嘴巴上,隨后自己的身體也被一個強壯的身體緊緊地壓在了床上。張明秋努力呼喊陳力智,說力智快來救我,我快完了。但她的聲音卻沒能從喉嚨里沖出來,一張大嘴已經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她能夠送出聲音的地方。
待一切過程像水上的波瀾歸于平靜之后,張明秋聽到了自己的呼吸聲,身上的那個黑影不知是什么時候離開的。張明秋打開燈,看到自己的乳頭上有兩個深深的牙印,疼痛從牙印里漫出來,慢慢擴散然后一下子就浸透了她的全身。張明秋用手在乳頭上輕輕地揉著,揉著揉著疼痛感就減輕了許多,揉著揉著張明秋就聽見自己喊了一聲,但喊的什么她已經想不起來了。也許喊的是丈夫陳力智的名字,也許喊的是些別的什么,她就是想不起來了,因為還沒有等她弄清楚自己喊的是什么,疼痛和屈辱的浪潮就讓她昏了過去。
張明秋感到有點兒口渴,她想去找水喝,從床上爬起來時她才感到自己的身子就像散了架一樣,一點兒力氣都沒有。在床邊坐了好一會兒,她才穿上衣服并走過去端起水杯,喝下大半杯水。隨后張明秋將屋子里里外外檢查了一遍,屋里所有的東西都還整整齊齊地放在它們原來呆的地方,沒有被動過的痕跡,什么東西都沒有缺,放在床墊里的三張存單也沒有被動過,存單上的數字是她和陳力智這一年多來打工的積蓄,已經有了五位數。也就是說這個人進家來的目的不是為了東西和錢,而是沖著自己來的。這個人是誰呢?正在張明秋努力去想那個人的時候,門外傳來了用鑰匙開門的聲音,把張明秋嚇了一大跳。她緊張地問是誰,聽到陳力智的回答后張明秋懸著的心才慢慢落下來。
陳力智進門看到張明秋站在屋子里兩眼緊盯著自己,這讓他感到有一點奇怪。以前他每一次回到家,張明秋都已經睡到了床上,但他并沒有多想,而是關切地問張明秋:你怎么了,為什么到現在還不睡覺?明天還要上班呢。
張明秋看見陳力智的那一剎那,心都還沒有完全平靜下來,她沒有想到陳力智現在會回來,她更弄不清楚陳力智現在為什么會回來,陳力智的問話灌進她的耳朵里時,她的腦子里一片空白。陳力智從黑夜里擠進有光線的屋子里,五官擠在燈光下,臉上看不出一點兒表情。
陳力智看到張明秋呆呆地望著自己不說話,以為張明秋是剛剛被自己驚醒過來的。他關上門后就走過去拉起張明秋的手,輕輕地對她說是不是我吵到你了,我本來今晚是要在廠里加班的,老板后來不要我們加班了,我沒有告訴你是想讓你有一個驚喜,沒想到吵到了你。陳力智對張明秋說你先去睡吧,我洗好臉后就馬上過來。
陳力智洗臉時想把房間里的燈關了,這是陳力智的習慣,每次回家晚了他不會輕易去打開房間的燈,目的就是為了讓張明秋好好休息。他的手剛一接觸到開關繩,張明秋就大聲地喊了起來:不,不要關燈!
張明秋的聲音把陳力智嚇了一大跳,他下意識地把手從燈繩處拿開,張著嘴巴不解地看著張明秋。在陳力智的目光注視下,張明秋突然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她努力地笑了一下,做出撒嬌的樣子對陳力智說:我不想關燈,我要看你洗臉,我要等你一起上床。
陳力智還站在原處看著張明秋,張明秋過去推了他一把,叫他快點去洗。此時的張明秋已經完全恢復了情緒。
陳力智擁著張明秋躺在床上,陳力智的手伸向張明秋的身上,張明秋條件反射似的從床上彈了起來。她的這個動作嚇了陳力智一大跳,陳力智不快地問:你怎么了?
張明秋用手抓住陳力智再一次伸過來的手,把它們從自己的身邊拿開,輕輕地說我也想洗一洗,汗太大了。
張明秋走進了衛生間,并關上了衛生間的門。陳力智躺在床上,想著進家時張明秋的一些反常行為,總覺得今天晚上張明秋有些不可思議。張明秋回到床上時,陳力智要把燈關掉,張明秋不讓,陳力智看了張明秋一眼,張明秋的臉紅紅的,就像三月的桃花一樣鮮艷奪目。陳力智突然想到剛談戀愛時他和張明秋第一次在老家桃園里幽會時的情景,那時張明秋的臉紅紅的,就像是桃花粘到了臉上,那是他們唯一一次在白天也是在野外幽會。
張明秋和陳力智并排著仰躺在床上。張明秋叫了一聲力智。陳力智支起身子,把張明秋擁入懷中。當他習慣性地用手往張明秋的臉上摸去時,卻摸到了一手的淚水,陳力智驚住了,片刻之后才回過神來。陳力智問:秋,你怎么了?
張明秋對陳力智的問話未作任何反應,索性讓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似的從臉上流下來。陳力智一邊叫著張明秋的名字,一邊手足無措地在張明秋的臉上、手上、身子上輕輕地抹著,他感到無法理解,張明秋怎么說哭就哭了呢?
好久好久以后,張明秋才止住哭聲,她把自己往陳力智的身上靠了靠,用一副幽幽的口氣對陳力智說:
力智,我們回家種地吧!
陳力智以為自己聽錯了,他在黑暗中努力睜大眼睛,想看到張明秋臉上的表情。黑暗中他沒有辦法看清楚,他只能用手把張明秋緊緊地抱住,讓張明秋光滑的皮膚和自己的皮膚緊緊貼在一起,使張明秋的心跳和自己的心跳一起有節奏地運動著。陳力智問張明秋剛才說什么,張明秋這一次加大了音量說:力智,我們回家種地吧!
張明秋昨夜一夜都沒有睡好,睡夢中有一個人老是緊緊地壓在她的身上,壓得她幾乎喘不出氣來,這個人一會兒是陳力智,一會兒又是她不認識的人。她剛迷迷糊糊地睡著,陳力智就把她叫醒了,起床時她看到窗外已經透出了朦朧的晨光。陳力智的廠子比較遠,每天總是比她先走出家門,出門前陳力智對她說:
秋,我先走了,早餐我已做好放在桌子上。
說完這句話,陳力智就推開門走了出去。這就是陳力智和張明秋兩個人在城市謀生的生活,每天去上班,兩人就是這么匆匆忙忙各奔東西,告別就像是一種公式,就是那么一兩句簡簡單單的話,有時連這兩句話都可以省下不說,起床后兩人一同把早餐做好后匆匆扒拉進肚子里然后就匆匆地鎖上門離開,出門后一個往東一個往西,就像兩個完全不相識的陌路人。
張明秋對著鏡子梳妝時發現自己的眼圈紅紅的,用油描了好多遍才勉強能夠蓋住。
走出家門之后,張明秋的身體還是感到了一種不適,她感到害怕,害怕大街上的人和工友們會從她臉上的變化看到她昨夜所經受的恥辱。
一直到走進工廠以后,張明秋的情緒才基本恢復,她的心什么也不敢再想了,一走上工作臺她就成了一個貨真價實的打工妹。她是廠里的老工人,也是很嫻熟的技術工,平時的活干得又快又好。但今天干活時手還是不大聽使喚,別人的活出來了她的活都還沒有出,大腦老是集中不起來。緊張的干活階段沒有誰發現她的反常,直到工間休息時見她還站在工作臺上發呆,幾個要好的姐妹才過來叫她,叫了好幾聲她才聽見。姐妹們問她怎么了?她卻所答非所問地不是說這就是說那,直到管工的過來問她是不是家中出事了她才清醒過來。
二、你就不怕我報警嗎
隨著工廠的活越來越緊,張明秋與陳力智在一起的機會越來越少,特別是陳力智的工廠把陳力智調到夜班后,他們兩人就很少再有見面的機會。上白班的張明秋下班回到家時,看到的只是陳力智為她做好的飯菜,起先張明秋在吃這些飯菜時還感到很溫馨,但一連獨自一人吃了一個多星期后,張明秋開始感到膩歪。有一天下班張明秋在外邊的小吃攤上吃了一小碗面條,進到家后把陳力智做好的飯菜倒進了陰溝里。她和陳力智沒有冰箱,這樣的飯菜如果不吃掉到第二天就會變餿。第一次倒掉陳力智做的飯菜張明秋還覺得很過意不去,覺得很對不起陳力智,第二次第三次倒掉時張明秋就覺得自己是在侮辱陳力智了。有一天快要下班時,張明秋給陳力智打了一個電話,她知道陳力智這個時候該起床做飯了,她對陳力智說:力智,今天不要為我準備飯菜了。
陳力智問她為什么,她說:我不想吃飯了,等過一會兒我回來自己煮面條吃。
打過幾次電話后陳力智就對張明秋說:你也不要光吃面條,不行的話你就在外邊買吃的吧,吃飽吃好第二天才有精神干活。
那個時候張明秋就想對陳力智說,力智,難道你就只知道吃飯干活嗎?但是張明秋沒有說,她什么都沒有說。
張明秋一直有一種預感,預感到那個曾經侵犯過她的人還會再來,于是每天回到家的時候,她都沒有把門關死,進家門時也沒有把燈打開,而是靜靜地坐在黑暗里,睜大眼睛緊盯著那虛掩著的門。張明秋渴望那個人來又害怕那個人來,她就在這種焦躁和難耐中一夜夜地期待著。
終于等來了那個人。他進門的時候張明秋就看到他了,他把門關上時張明秋發話了,張明秋說你終于來了。張明秋的話嚇了那個人一跳,那個人一下子就站在了門邊。張明秋又說:你膽真大,你就不怕我報警嗎?
那個人不說話,還是在門邊站著。張明秋注意到他已經有點緊張,他的手在微微顫抖。雖然他的臉上蒙著一塊布,但露著的那兩個眼睛已經轉動著開始東張西望,這一刻,張明秋看到了那眼睛后面的膽怯。張明秋想不到這樣一個人也知道害怕,張明秋就想這個人肯定也是一個打工仔,肯定還不是那種很壞的人。
那個人在門邊站了好一會兒,終于適應了屋里的光線。當他看到屋里只有張明秋一個人,看到屋里不像是潛伏著危機時,他終于開口了,他對張明秋說:我知道你不會報警,我知道你也想著我。
他的話一出口,張明秋就很生氣,張明秋對那個人說:你憑什么知道我不會報警,你憑什么說我一定會想著你?
那個人說:憑我的感覺。那天我從你這里出去的時候,我就知道你不會報警,我知道你也很寂寞,我知道你也想得到別人的安慰。
那個人邊說邊向張明秋走了過來,來到張明秋的身邊后不容張明秋多說就一把把張明秋抱進了懷里。張明秋聞到了一股氣味,一股男人的氣味,這股氣味與丈夫陳力智的氣味令她有著截然不同的感受。陳力智的氣味是壓抑的氣味,是沉重的氣味,是讓人感到疲累的氣味。而這個人的氣味卻是一種放蕩的氣味,是一種無所顧忌的氣味,是讓人什么都不想只想盡情去享受男女之悅的氣味。但張明秋的心中卻還在掙扎,還在自欺欺人地做著與身體的需要有著截然不同感受的掙扎。張明秋一邊無力地推著那個人,一邊說:難道你不知道這樣做是在犯罪嗎?
那個人更緊地擁著張明秋,嘴隔著那層蒙臉的布,在張明秋的耳邊說:
我知道我這樣做是在犯罪,但我控制不住我自己。那天晚上從你這里出去以后,我以為你會報警,我就躲了起來。后來我忍不住又偷偷地來看過幾次,見你沒有報警,發現你回家時門還總是沒有關死。開始我以為是你給我做的圈套,我就在你家的附近觀察了許久,后來我實在忍不住了,我想就是你給我安了圈套我也要來,同你見一面就是被抓住了也值得。
那個人的話讓張明秋恨死了自己。可是那個人卻沒容她多想,那個人把張明秋更緊地往他的懷里拉。張明秋的乳房隔著衣服很緊地貼在了那個人的身上,張明秋感到自己的乳房脹了起來,很緊地頂在那個人的胸膛,同時張明秋也感覺到那個人也很緊地抱住了自己。盡管如此,張明秋的內心還在做著苦苦的掙扎,內心在一遍又一遍地叫喚著:力智,我是被強迫的,我不想背叛你,我真的不是自愿的。
那個人無法知道張明秋此刻的內心所想,他只知道他的需要,他只知道張明秋也有這種需要。張明秋的那兩個乳房就像兩座活火山,燒得他的心什么都不想了。他的手從張明秋的衣服里伸進去,一下子就捉住了那兩個讓他日思夜想的乳房。他在捉住的那一剎那悶哼了一聲,張明秋也在那一刻呻吟了一聲,一股快感就漫向了全身。
張明秋終于被那個人抱往了床上。張明秋一邊掙扎一邊喃喃地說:你是在犯罪,你是在犯罪!
那個人脫掉了張明秋的衣服,不,準確地說,是張明秋在幫助那個人脫掉了自己的衣服。衣服脫下來以后,張明秋就知道現在自己的這個身體已經不屬于自己,它已經不再聽命于自己的意識,欲望已經把它引向了罪惡。那個人也脫光了衣服,當他撲到張明秋的身上時,張明秋對他說:把你臉上的布也取下來吧。
那個人就在那一刻呆了一下,直到張明秋又說了一遍,那個人又猶豫了一會兒,最后還是把臉上的面罩取了下來。于是張明秋就在黑暗中看到了那個人的臉,那是一張很年輕而且還略顯稚氣的臉。張明秋想這張臉可能二十歲都還不到,張明秋于是在心中嘆了一口氣。那個人向張明秋進攻了,他用手在張明秋的頭上、耳朵、臉上、身上、大腿上揉來揉去,張明秋叫了出來,張明秋一邊扭曲著自己的身體,一邊大聲地叫著說:你這個魔鬼,你是在犯罪。啊!你這個魔鬼,你是在犯罪,你是在犯罪!
那個人像是為了安撫張明秋,更像是為了制止住張明秋的叫喊,用嘴不停地在張明秋的臉上尋找著,他終于找到了張明秋的嘴,然后用嘴堵住了張明秋的叫喊。他覺得這樣做還無法制止住張明秋的叫喊,他又把舌頭伸進了張明秋的嘴里,同張明秋的舌頭攪在了一起。不知過了多長時間,那個人從張明秋的身上歪了下來,躺到了張明秋的旁邊。張明秋的意識又回到了自己的身上,她嗅到了欲望結束后身體發出的汗臭,男人的汗味混合著欲望的味道彌漫在她的四周。她的身上出了一層細汗,骨頭幾乎被剛才的瘋狂震散架了。她知道他就躺在自己的身邊,是一個伸手就可觸摸到的真實的男性軀體,剛才就是這個男性軀體帶給她那種犯罪般的快感,讓她產生罪惡,而且這個罪惡讓她覺得自己很賤很不要臉,讓她永遠都不能原諒自己。城市夜晚的喧鬧和來來往往的車輛聲音從張明秋的耳邊飄過,她想從這些聲音里辨出靠近門邊的腳步聲,這樣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喊叫,這樣她就可以得到解脫。但是她一次又一次地失望了,她聽到了一個叫門聲,但那不是在叫她的門,所叫的門打開后那個叫門聲很快就干干凈凈地消逝了。
躺在身邊的那個人坐了起來,張明秋聽見了他下床找衣服的聲音。張明秋也從床上坐了起來,并對那個人說:不準走!
那個人愣了一下,然后繼續找他的衣服,找到衣服后從衣袋里摸出一張錢塞到張明秋的手里,對她說:你拿去吧。
憑感覺張明秋知道手里的這張錢是一張一百元的大票,那個人把錢塞進她手里的時候,她的眼淚就不爭氣地流了出來。要說剛才那個人帶給她的是犯罪感的話,那么現在這張錢帶給她的就是最大的恥辱,這個恥辱不但侮辱了她的人格,還侮辱了她的感情。張明秋抹了一把眼淚,把手中拿著的錢扔在床上,跳下床從那人的手中搶下衣服,扔到了遠處,對他說:你不能就這樣走了。
那個人呆了一會兒,對張明秋說:真的,我只有那么多,而且還是今天剛從一個老鄉那里借來做生活費的,不信我去拿衣服來翻給你看,一點多余的都沒有了。
張明秋給了那個人一巴掌,那個人捉住了張明秋的手說:我長這么大除了被父母打過外還沒有被外人打過,我要讓你記住打我的代價。
那個人于是又把張明秋撲到床上,用赤裸著的身體向張明秋進攻起來,一邊進攻一邊惡狠狠地說:我叫你打我,我叫你打我,我要叫你付出代價!
張明秋和那個人在床上滾過來滾過去,那張錢在他們的身下也被碾來碾去,開始張明秋還感到錢硌在自己的背部所帶來的痛楚,不一會兒她就什么也感覺不到了……
待一切都平靜下來后,張明秋的手還緊緊地摟在那個人的腰上,那個人想掰開張明秋的手。他剛一有動作,張明秋就把他抱得更緊。張明秋對他說:你休想就這么走了,我是不會讓你就這么走掉的。
那個人對張明秋說:可我什么都沒有了,真的。要不,你叫警察來抓我吧,我保證不跑。
張明秋不說話,而是把頭更緊地往那個人的懷里拱,然后一口就咬住了那個人的胸部,咬得那個人大聲地叫了起來。
張明秋把嘴從那個人的胸前移開,然后對那個人說你走吧。
那個人穿好衣服后,張明秋從床上摸出那張已經被碾壓得皺巴巴的錢,遞到他的手里說:
把你的錢拿去。
那個人猶豫了一下,還是從張明秋的手里接過了那張錢,并又擁抱了張明秋一下,輕輕地在她的耳邊說:我會記住你的。
在那個人轉身的時候,張明秋叫住了他,張明秋對他說:你還沒告訴我你是哪里的人,叫什么名字?
那個人說出了一個名字,他說這名字是真的,他不會騙張明秋。那個人還說了一個地址,說那個地址是西部某省一個邊遠的山區,那里很窮,生活在那里的人都沒有錢用。
那個人還說他今年二十二歲,從家出來已經半年了,由于沒有文化,在這里找不到工作。從家帶來的錢用完后,就在老鄉那里東一頓西一頓地混飯吃,后來老鄉們見他遲遲找不到工作就開始嫌他,他只好到處流浪。白天害怕查戶口,只好到山上去住,晚上才從山上下來找點吃的東西。
張明秋一直在聽,一直靜靜地聽他把話說完。張明秋沒想到他會對她說這么多,沒想到他會把什么都告訴她,一直到他說完,張明秋都沒有說一句話。那個人不再說話時,張明秋開口了,張明秋對那個人說:沒有文化沒有本事你出門來做哪樣?你以為這里的錢就是好找的嗎?
那個人說他家太窮了他才想到走出來,開始聽人說這邊的工作好找,沒想到這邊可做的事情雖然很多,但哪個地方都不喜歡他這樣一點技術沒有而又沒有文化的人。他說他現在很想家,但是又不敢回家,家里還指望他找錢去為家里修房子呢。
又是貧窮,又是房子。張明秋的心疼了一下,她突然想到了自己和丈夫的努力,想到了到現在都還在廠里加班的丈夫,這一切還不都是因為貧窮,因為房子嗎?
張明秋從自己的衣服里拿出兩百元錢,遞給那個人并對他說:
拿這點錢做路費回家去吧,回家跟父母好好種地,你還小,不要在這個地方學壞了。
那個人沒有接張明秋手上的錢,向張明秋說了一聲謝謝后就拉開門走了出去,直到門在他的身后被關上后,張明秋都還沒有從愣神中醒過味兒來。
三、一個女人的濃香把丈夫撞疼了
幾天之后陳力智的廠里不再加班,他終于又有了和張明秋在一起的機會。然而張明秋卻再也找不到從前兩人在一起的那種感覺,這一點陳力智也感覺到了,而且陳力智還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也是大不如前。躺在床上,夫妻間也不像從前那樣去渴望身體上的接觸,相反,卻感到對方身體帶來的從未有過的陌生。其實對于他們來說,夫妻之間的生活已經很次要,他們只是想通過身體接觸的方式來取悅對方,維持夫妻間那點兒僅有的親情關系,讓對方從心理上得到一種快樂和安慰。但越這樣他們越感到很不如意,太多的不如意更讓他們感到很失落。
陳力智睡不著,張明秋也睡不著,這種失眠已經困擾他們很長時間,即使是很深的夜晚,有一個人的身體輕輕地動了一下,另一個人的身體馬上就會做出反應。張明秋說力智我睡不著,陳力智也說這鬼天氣,悶悶的讓人一點都不好睡。
有一天張明秋對陳力智說她可能懷孕了,陳力智一下子從床上彈起來,拉著張明秋問:不是說好我們現在不要孩子嗎?
張明秋說已經懷上了,你說怎么辦呢?
陳力智問是哪個時候懷上的,張明秋說她也說不準準確時間,反正已經好長一段時間了。于是陳力智就扳手指算著時間,卻算不出個所以然。陳力智的大腦恍恍惚惚的,他感到很沮喪,有孩子就意味著原來的計劃全部被打亂,或許還不能正常去上班,不能正常上班,希望通過打工找錢回家修房子的愿望就很難實現。
張明秋問陳力智要不要這個孩子,陳力智不說話,而是一動不動地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看著黑暗中的天花板。張明秋又問了一次,陳力智才回過神來,他反問張明秋:你說呢?
張明秋的內心是復雜的,自從懷疑自己懷孕以來,她的內心就一直在斗爭著,她感覺到這個孩子不是陳力智的,而是那個人的。說心里話,她想要這個孩子,但她又害怕要這個孩子,她很希望陳力智對她說不想要這個孩子,于是她就可以名正言順地去把這個尚未成形的生命從她的身體里驅除出來。而現在陳力智又把這個問題拋給她,她不知道是什么意思?猶豫了一會兒后,她像生怕打破什么東西似的又像征求陳力智的意見,用小得不能再小的聲音說:我去做掉吧?
陳力智把張明秋緊緊抱在胸前,像抱一個寶貝,雙手不停地在張明秋的身上摩挲。張明秋的眼淚流了出來,流在了陳力智的臉上,陳力智一邊幫張明秋擦淚一邊對張明秋說:
我雖然還聽不到孩子的聲音但是我摸到了他的聲音,他好像在對我說:我是你的孩子,請你讓我留下來吧。
張明秋哭得更厲害了,張明秋邊哭邊說:不,他說他還不愿意來,是不是力智?孩子是這么說的,他說他來得不是時候。他說他會給我們增加許多負擔的。
張明秋的話還沒有說完,陳力智也流出了眼淚,他沒有讓眼淚從眼角流出來,他硬生生地把流到眼角的淚花咽了回去,他嘆了一口氣,這一口氣嘆得很長。陳力智的心中很不是滋味,聽到張明秋說懷上孩子后他想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動員張明秋把孩子做掉。他知道這樣做對張明秋來說是殘酷了一點,但至少他們還可以繼續打工,還能夠找到更多的一點錢后再去生一個孩子。現在一切都亂了,如果張明秋一開口就對陳力智說想生下這個孩子的話,陳力智會提出反對意見的,當張明秋說不想要這個孩子時,陳力智就在那一瞬間改變了自己的主意,他突然想自己不能太自私了。是的,他們太寂寞了,張明秋太寂寞了,有一個孩子對于他們來說,日子可能會更歡快一些,雖然有了孩子以后他們現在一成不變的生活會被打破,至少他們的生活壓力會因孩子的到來所生出的家庭樂趣而得到緩解。
張明秋剛才一直都還在猶豫,該不該要這個孩子?她也一直在想如果陳力智提出反對意見而不要這個孩子,她還會考慮一番。剛才她說出的那一番話一半是征求陳力智的意見,一半是試探陳力智的態度。陳力智越說要留下這個孩子她越覺得對不起陳力智,她委實想把孩子生下來,給陳力智一次做父親的機會,她又害怕把孩子生下來,如果生下來的孩子不是陳力智的,她的心會一輩子都得不到安寧。
陳力智請了一天假陪著張明秋到醫院去做檢查,檢查完后醫生疑惑地看了他們很久,然后才對他們說張明秋沒有懷孕,張明秋的例假沒有按時來是因為內分泌失調造成的,這種情況往往是因焦慮、生活壓力增大和心情煩躁不安而出現的一種暫時現象,只要注意把生活調理順當、把心情調整好就會慢慢好起來。
醫生說話時陳力智看見張明秋的臉紅了一下。陳力智想張明秋怎么就那么傻呢,自己懷不懷孕都不知道,要跑到醫院里來出這個丑(至少陳力智認為讓別人來評判自己是不是懷孕是一件丑事)。陳力智和張明秋悻悻地從醫院走出來走到大街上,張明秋說,力智,我們還是去上班吧,這樣我們就只算請半天假,我們還可以拿到半天的工資。
同張明秋分手后,陳力智的心頭像爬著個小蟲子不是滋味,他悶頭悶腦在大街上走著。分手后張明秋就坐公共汽車去了她的廠里,張明秋叫陳力智也坐車去上班,陳力智答應了。陳力智沒有去坐車,他不想去上班,送走張明秋后陳力智就這樣悶頭悶腦地在大街上走著。
陳力智撞上了一個人,那個人的身上帶著濃香,還沒有看清所撞的人,這股濃香就直鉆進了陳力智的鼻孔里。陳力智說對不起,可是被撞的那個女人說她那里被陳力智撞疼了,問陳力智怎么辦。說這話時女人挺著她那高聳的乳房并用手指給陳力智看,說剛才陳力智撞的就是那里。陳力智只看了一眼就把眼睛別向了別處,陳力智發現自己在看女人的時候心里突然就生出了一種不干凈的想法。陳力智連說了幾聲對不起后想繞開女人向前走去,路卻被女人擋住了。
女人把手搭在陳力智的肩膀上不讓陳力智走,女人對陳力智說你不能就這么白撞我,你要給錢,不然我就喊了,我說你對我耍流氓。陳力智想掙脫,女人卻用高高的乳房裹住他。陳力智忽然明白女人是干什么的了,陳力智就在這時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沖動。陳力智把同女人撕扯著的手收回來,并順勢撫到了女人的臉上,然后慢慢地往下移,他終于觸摸到了女人高聳的乳房上。陳力智對女人說,姐姐你好靚啊,撞疼這么靚的姐姐,我的心也不好受,干脆我連人都賠給姐姐吧。
女人已經在這里站了一上午,期待了大半天,都沒有等到她想等的人。從她身邊經過的人倒是多,但那些人都不愿意靠近她,還有些人在經過她的身邊后走不多遠就把臉別往一邊,偷偷地往地上吐口水。女人不在乎,她對這些反正已經習慣了。女人看到別人吐口水時心里就不痛快,就在心里罵,女人恨恨地罵那些人裝什么假正經,說不定比老娘還更齷齪。
大半天沒有生意做女人的心里煩躁,煩躁的女人就沒有好心情,沒有好心情的女人看哪一個人都不順眼,女人就想罵人。女人罵人是用心罵,女人把所恨的人從心里翻出來,一個個地罵,一遍遍地罵。女人開始是罵那些有著同她一樣職業而又比她年輕的女人,罵那些年輕女人把男人從她身邊搶去了,罵完那些年輕的女人后女人就罵大街上的人,罵那些一個個從她的身邊經過而不愿意多看她一眼的男人。女人站在那里用心一遍又一遍地罵,直罵得心火上涌也沒有哪一個人肯上前去搭理她。
女人想自己不能白白在這里站大半天,這時候女人就賴上了從這里經過的陳力智,女人原來只想從陳力智那里訛兩個錢,女人沒想到陳力智是那樣的善解人意,且還是那樣的年輕,說出來的話還是那樣的可人。陳力智的話讓女人忘掉了心中的所有不快,像是剛剛嘗了一口蜜,甜味還留在舌尖上并從舌尖上蕩漾到心坎里。女人從來沒有聽到男人對她說過這么好聽的話,很多男人到她那里就是急急地撲到她的身子上,把多余的能量釋放到她的身子里,完事后褲子一拉把錢往她的身子上一摔就急匆匆地離開,走時都不多看她一眼。女人知道陳力智的話不會有很多真實的成分,可是她愛聽,尤其是在這里站了大半天受了這大半天的冷遇后她更愛聽。
女人把嘴靠近陳力智的耳邊,說兄弟你蠻懂風情的嘛。你這個人姐要了,姐保證讓你舒舒服服。你不要看那些人比姐年輕,但她們的功夫還沒有姐的高呢。
陳力智被這種聲音迷惑,整個靈魂似乎已不屬于自己,他現在只想更緊地抓住這個女人,不使她離開自己的身體。陳力智把女人摟住,陳力智的胸碰到了女人的乳房,陳力智的臉感受到了女人嘴里呼出的熱氣。
陳力智和女人像兩個熱戀中的情人,攀肩搭背朝不遠處的出租屋走去。出租屋里是安靜的,語言成為多余,只有動作才是此時最需要的。
大街上的人一個個地從出租屋邊走過,車子也一輛輛地從不遠處駛過,這些全然不影響出租屋里兩個人的激情。陳力智像做了一場夢,在這個白天之前,他從來沒有這樣放縱過自己。與張明秋在一起,已是一種習慣,根本就談不上什么享受,而這個女人卻帶給他許多全新的感覺,讓他覺得很享受。
完事后陳力智掏出二十元錢給女人,女人不接,說要五十元,她說沒有五十元你就別想從這里走出去。陳力智猶豫了一下,把二十元放到衣服的口袋里,又重新掏出了一張五十元的大票。女人接過錢后趕陳力智下床,陳力智還想在女人的床上多躺一會,女人說,不行,錢貨兩清后就得走人,這是規矩。女人把陳力智的衣服扔給陳力智,叫他快點穿上。說完后女人看也不看陳力智,就急急忙忙從床上爬起來,急急忙忙地往身上套衣服,邊套邊催陳力智也趕快把衣服穿上。
女人坐到鏡子前去往臉上補妝,見陳力智還在那里沒有把衣服穿上,女人很不高興,女人對陳力智說你怎么還不穿衣走人呢?陳力智看了女人一眼,這一眼是復雜的,是怨恨的。陳力智想女人的乳房雖然很大,但脖子卻很小,只要雙手一攏,輕輕一掐肯定能掐斷。陳力智從床上坐了起來,他沒有去抓自己的衣服,陳力智想走到女人的身后去掐女人的脖子。女人就在這時化好了妝。化好了妝的女人回頭看到了陳力智,女人對陳力智說兄弟,趕快穿衣服走吧,這種事不能做多,做多了會傷身體的。你不能老是睡在我這里,你睡在這里我就沒活可干了,沒活干我就找不到錢,我必須要找到新的活干才行,我家里有老人要養,孩子要上學讀書,房子爛了要等我寄錢去修呢。
女人的這幾句話熄滅了陳力智心中的那把邪火,同時也挽救了她自己的一條命和陳力智的一條命。陳力智默默穿上自己的衣服。陳力智對女人說為什么不好好打工要來做這個?女人不說話,女人看了陳力智一眼,然后女人對陳力智說你走吧。
陳力智剛走到門邊,女人叫住了陳力智,把三十元錢遞給陳力智。她對陳力智說我知道這錢對你來說也不容易,你拿去吧,我今天也學雷鋒做一回好事,只收你二十元。
陳力智沒有接女人遞過來的錢。陳力智走出了女人的大門,臨出門前陳力智說了一句話,女人聽到陳力智說他不想在這種地方呆了,他要回家去種地。
四、不能把氣味帶回家
推開屋門,看到張明秋在屋里,陳力智嚇了一大跳,陳力智問張明秋你沒去上班?
張明秋不說話,張明秋的目光久久地停留在陳力智的身上,似乎要把陳力智的靈魂看透。在看到陳力智的同時,張明秋還聞到了陳力智身上的香水味,那股氣味就像一把重錘,一下子就擊中了張明秋的心臟,讓張明秋有了種想嘔吐的感覺。
張明秋問陳力智是不是去找了女人,陳力智說沒有,說出沒有這個詞時陳力智的底氣明顯地不足。
張明秋走到陳力智身邊,用鼻子在他的身上嗅來嗅去,陳力智的身上散發出那一股陌生女人的氣味讓她一下子就斷定出陳力智肯定去找女人了。張明秋對陳力智說:力智,你不去找女人身上哪來的這一股香水味和陌生女人的氣味?
陳力智仍堅持說沒有,因為陳力智沒有在自己的身上聞出張明秋所說的味道,陳力智想肯定是張明秋在有意詐他。從那個女人的出租屋出來后,陳力智又在大街上溜達了好久,如果真有味道的話也早已散光了。陳力智卻沒有想到女人對自己男人身上傳出的味道比較敏感,而這種敏感是男人無法感受得到的。陳力智越說沒有張明秋就越斷定陳力智剛才去找了另外的女人。
對于陳力智去找別的女人,張明秋認了。有時候張明秋還希望陳力智也在外邊有別的女人,這樣她就不會有愧疚,就不會感到對不起陳力智。張明秋只希望陳力智對她說實話,陳力智卻不對她說實話,這讓她感到很氣憤。陳力智這樣做不光是欺騙了她的感情,還辜負了她的大度。想到這張明秋的右手就突然舉了起來,然后重重地落在陳力智的左臉上。張明秋聽到啪的一聲,她的右手就傳來了一股麻木的感覺。她看見陳力智的身體動了一下,幾乎歪到一邊去。陳力智捂著火辣的左臉,感到張明秋這一掌就像一把刀一樣,在切割他臉的同時也在切割張明秋自己的心,不然她不會使這么大的力。陳力智想,看來我真的是把她的心給傷透了。
張明秋打完陳力智后就哭了起來,然后捂著臉返身跑出了屋子。陳力智看到張明秋的頭發從頭頂散落下來,一飄一飄地從門邊消失。張明秋走后陳力智也開始流淚,淚流了一陣之后他擦去臉上的淚花,也走出了家門,他想他應該去把張明秋找回來。
陳力智在街邊追上張明秋。陳力智上去拉張明秋。張明秋對陳力智說:不要拉我,我是死是活也不要你管。
陳力智不說話,只是用力拉著張明秋。張明秋則拼命地搖晃著身體,想以此來擺脫陳力智的手。一些路人停下來觀看他們兩人的舉動。陳力智把張明秋抱進懷里,張明秋在陳力智的懷抱里猛烈掙扎,還是沒能掙脫陳力智的懷抱。張明秋又抬手打了陳力智一耳光,這一耳光沒有像在家里面的那一耳光打得重。陳力智捉住了張明秋的手,陳力智把張明秋的手往自己的臉上拉,陳力智對張明秋說:你打吧,只要能讓你的心情好受一點你就狠狠地打吧。
陳力智的話反而讓張明秋的手停了下來,手停下來后張明秋不哭了,張明秋用手抹了一把臉上的淚,然后又用手撫著剛才打過的陳力智的臉,問陳力智痛不痛?撫著撫著張明秋就又哭了起來。
陳力智是半推半抱著把張明秋弄回家的。張明秋倚在陳力智的身上,就像陳力智的身上吊著的一片肉。在他們的身后,緊盯著許多好奇和復雜的目光,突然有一個人說:有什么好看的?這年頭,哪樣事都有,哪樣事都會發生。比這稀奇的事好看多了。兩口子鬧別扭,有什么好看的?真是無聊。
陳力智和張明秋都各懷著心事,從此后他們雖然還睡在同一張床上,卻已經沒有了身體的接觸。有時陳力智想同張明秋親熱,興趣剛剛上來陳力智就想到了那個女人,想到了從那個女人那里獲得的那種享受。然后陳力智就覺得自己已經沒有了欲望,覺得自己的欲望已經全部留給了那個女人。
張明秋原諒了陳力智,她想陳力智在外有女人,然后她就和他扯平了,今后誰也不會覺得對不起誰。張明秋不想同陳力智親熱,張明秋受不了那天嗅到的陳力智身上散發出的另一個女人的味道。特別是一想到陳力智同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顛鸞倒鳳,她就有種想要嘔吐的感覺。每當陳力智挨上她,向她傳遞出某種信息時,她都會叫陳力智去好好洗一洗,結果陳力智還沒有洗好,兩個人已經都沒有欲望了。
春天的氣息越來越濃,街兩邊的樹葉都換上了青翠的淡綠色,那些落葉的樹都長出了新的葉子,陳力智想這個時候應該是莊稼下種的時候了。把去年秋天收的種子下到剛翻犁過的香噴噴的土里,要不多久土里就會長出惹人喜愛的幼苗來。
張明秋迷戀上了春天,迷戀春天那濃濃的勃發氣息。春天的白天越來越長,有時下班回到屋子里天都還沒有黑盡,每當這個時候張明秋就站在門口,看著不遠處一棵已經長滿綠葉的大樹出神。張明秋的眼睛就像一把梳子,在樹葉間梳來梳去,有時一梳就是很長時間。她在想什么呢?看到張明秋那目光癡呆神迷的樣子,陳力智就感到自己的心口堵得慌。
和陳力智玩得好的工友李國林要回家了,陳力智問他為什么現在要回家,李國林對陳力智說他老婆趁他這幾年不在家的時候給他戴了綠帽子。李國林對陳力智說:你說我外出打工是為什么?還不是為那個家。我在這邊辛辛苦苦地干,老婆卻在家和別人舒舒服服地享受,你說我在這里干還有什么意思?
陳力智問李國林是不是要回去殺了和他老婆在一起的那個人,或者是不是把老婆給離了。李國林沉默了好久,然后對陳力智說女人一個人在家也不容易。李國林說很想老婆和孩子的,老婆一個人在家幫他帶孩子,照顧老人,其實也挺難。想想老婆的這些好處,他什么都忍了,他說只要那個男人不再來纏著他老婆他就放過他。李國林說他更不能離了自己的老婆,沒有她就沒有人在家幫他管教孩子,他的孩子就不會成人,他不想讓自己的孩子沒有媽,為了孩子,他能忍,他什么都能忍。李國林走的時候請陳力智喝酒,結果陳力智喝醉了,這是他出來打工后第一次喝醉。
張明秋在廠子里加班,張明秋已經有很長時間都沒有到出租屋里來過夜了,張明秋對陳力智說我們分開一段時間,也許會好一些。陳力智也想,分開一段時間,可能感覺會好一些,他覺得兩個人住在一起,互相影響,情緒都不太好。于是陳力智就同意了張明秋的建議,陳力智想把租下的房子退了,兩個人都住到各自的廠里去,這樣可以把房子租金節省下來。張明秋不同意,張明秋說:我們又不是長時間分開,我們只是暫時的。房子留在這里我們就會想到在這里我們還有一個家,我們就還會多一份對彼此的牽掛。
自從張明秋住到廠里后,陳力智也開始迷戀上了吃完飯到屋外去散步的時光,以前他認為吃好晚飯后到屋子外的大街上去走走看看都是城里人的事,不是他這種打工仔應該做的事,那都是一些閑著無事的人才干的事情。現在他卻不想吃完飯就把自己關在屋子里,更不想一個人早早就睡到床上去。以前張明秋在家,他們都盼望天黑,天黑后再把燈關上,整個世界就是他們的了。現在陳力智卻害怕天黑,天一黑他就感到孤獨和寂寞。
下了班從工廠的大門走出來,陳力智又一次走到了大街上,夕陽西下后,淡紅色的光線斑駁在他的周圍,他的目光也像一束陽光,在大街上的人流中扒來扒去,腳步跟著目光移動,不知不覺地就走進了一個地方。
從一間出租屋里走出來一個人,走到光線下后陳力智才看到是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叫了陳力智一聲老板,嚇了陳力智一大跳,陳力智說他不是老板。女人笑了一聲說:你就是老板,你就是我的老板。
陳力智跟著女人往出租屋里走去,他們經過一個不是太長的巷子,巷子里也有很多女人,她們都用一種貪婪的目光看著走在女人后面的陳力智。女人突然緊緊地把陳力智拉到自己的身邊,陳力智就利用這個機會把自己藏到了女人的陰影里,以此來避過其他女人的目光。
陳力智提著褲子從女人的出租屋里出來,巷子里的女人們都看著他,有人還放肆地問他一次過不過癮,要不要換點新鮮的。陳力智勾著頭加快了離去的步伐,走出巷子時陳力智輕輕地罵了一句:一群可惡的母雞!
陳力智向自己和張明秋的出租屋走去,走近出租屋時他剛好看到張明秋從出租屋里離去的背影。陳力智的頭一下子就大了,他想張明秋一定是在他去那個女人的出租屋時回來的,在屋子里不知等了多久,沒見到陳力智后才選擇離去。看著張明秋離去的身影,陳力智想叫住她,張嘴時他突然想到了那天張明秋說在他身上嗅到有別的女人氣味的話,他就把嘴閉上了,然后用力吸了吸自己的鼻子,想印證一下自己是不是還帶有女人的氣味,如果沒有氣味了再叫住張明秋。張明秋就在這個時候走遠了,陳力智再一次看到的只是大街上眾多的陌生背影。
陳力智在距自己出租屋不遠的地方站著,他不想馬上就回到屋子里去。他想張明秋回來了,自己就不能把另外一個女人的氣味帶回去,他要站在這里讓大街上的風把殘留在身上的女人氣味吹散后他再進家。大約過了幾分鐘,陳力智再一次看到了張明秋,張明秋一手提著一個大塑料袋,袋中的一次性飯盒刺入陳力智的眼睛。張明秋用手敲了一下門,然后掏出鑰匙把門打開。張明秋推門的響聲,敲打在陳力智的心尖上,陳力智緊張得有些快支持不住了。
陳力智的手機響了,張明秋對陳力智說她回來了,并已準備好晚飯,叫陳力智下班后就趕快回家吃飯。張明秋知道陳力智今天沒有加班,他們昨晚已經聯系過,那個時候張明秋并沒有說她今天要回家。
陳力智花了二十元錢進了一家澡堂。接到張明秋的電話時陳力智說他在外面洗澡。
從澡堂里出來時大街上已經燈火輝煌,出澡堂不遠陳力智就碰到了一個女人。女人笑嘻嘻地問陳力智要不要特殊服務,陳力智不說要也不說不要,陳力智從女人的身邊走開時女人也沒有來糾纏他。
張明秋聽到陳力智說在洗澡時她的心熱了一下,洗澡這個詞曾經是她和陳力智之間的暗號,雙方之間如果來興趣了就說要去洗澡,于是另一方就會積極地加以響應。而自從上次不愉快的事情發生后,她和陳力智之間好久就沒有用到洗澡這個詞了。
張明秋并沒有細想陳力智為什么要到外邊去洗澡而不是到家中來洗澡,她只是想陳力智去洗澡了她也可以在家中洗一個澡,于是張明秋就去洗了一個澡。
張明秋穿了一件半透明的睡衣,這是她為了今天回家而在下班前去買的,是一個要好的姐妹推薦給她,那個姐妹說這種睡衣特別性感,并說因為穿這件睡衣,害得她老公一晚上都在折騰她。那個姐妹陪張明秋去買了這件睡衣,試穿時張明秋在鏡中看到了自己,睡衣穿在身上后張明秋想起那個姐妹描繪的她老公折騰她一晚上的情景,張明秋的心中就泛起了一股久違的燦爛春潮。張明秋沒有告訴陳力智她今天要回家,她想要好好給陳力智一個驚喜,張明秋就為這個驚喜提前請了一個小時的假,她想她應該在陳力智到家前去為陳力智把吃的東西準備好。
張明秋沒有想到一件睡衣會有那么大的魅力。洗好澡后張明秋把睡衣穿到身上。對著鏡子,張明秋看到了睡衣中朦朧的自己,曲線玲瓏,風韻迷人,她一下子就臉紅了。陳力智回到家,張明秋已經在睡衣外套了一件外衣,張明秋問陳力智:你洗好澡了?
陳力智說洗好了。陳力智說下班后工友們都到澡堂去洗澡,他也跟著去了一次澡堂。張明秋并沒有認真去聽陳力智在說些什么,她坐到陳力智身邊,嘴對著陳力智的耳朵說我也洗過澡了。張明秋說屋子里很熱,叫陳力智把衣服脫了。張明秋就脫去了睡衣外面的衣服,陳力智就看到了朦朧中的張明秋。
陳力智和張明秋都找回了那種久違的感覺。從激情中清醒過來后,張明秋說這一次的感覺就跟那一次在桃樹林中的一樣:墊著樹葉和嫩草,陽光從樹葉和花朵的縫隙中灑下來,花花綠綠地灑在人的身上,鮮花和野草的清香透進鼻子中,淌進心坎里……這一切都讓人很著迷,很新鮮很刺激。張明秋的睡衣是粉紅色的,張明秋把睡衣穿在身上后問陳力智像不像一朵大大的桃花。陳力智既不說像也不說不像,而是把張明秋又一次拉進懷里,張明秋的身體又一次被陳力智打開,陳力智又一次把自己埋進了張明秋的身體里。陳力智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就像一部發動機,源源不斷地涌動著生命的源泉,讓他一次又一次地向張明秋敞開和釋放。張明秋想把睡衣脫下來,陳力智卻不讓,張明秋說你這樣會把我的桃花給弄壞的,陳力智說我就要把你的桃花弄壞,我就要把你這朵桃花弄壞!
陳力智沒有想到自己的女人穿上睡衣后比他剛才經歷過的那個女人還要新鮮,新鮮得讓他欲罷不能,讓他激情迸發,讓他找到了從沒有過的那種感覺。筋疲力盡后陳力智還緊緊地把張明秋抱在懷里,舍不得放開,直到張明秋對他說我們該吃飯了,他們才從床上爬起來。
五、雙雙辭職要返鄉
張明秋聽到自己的肚子里傳來了一種特別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自言自語地說話,又像是有一個小孩在叫媽媽。聲音總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準時發出。張明秋被這些聲音包圍了好些日子。她很想仔細分辨聲音是來自何處,當她睜開眼睛支起耳朵在黑暗中搜尋時,卻又聽不到了。
張明秋自己去了一趟醫院,這一次她沒有讓陳力智陪她去,接待她的醫生在問了她的癥狀后給她開了一張化驗單,交給她一個小杯子,叫她到衛生間去取一點尿拿到化驗室去化驗。不一會結果就出來了,醫生告訴張明秋說她的這種癥狀叫懷孕綜合征,是孕期婦女的一種精神幻想,沒什么大礙,只要注意休息,不要過分興奮、緊張、勞累,一段時間后就會自然消失。
張明秋沒有告訴陳力智她懷孕的事,從醫院回來后她以為那種聲音會消失,當她躺在陳力智身邊迷迷糊糊準備睡過去時,那種小孩說話的聲音又傳進了她的耳朵,把她從迷糊中喚醒過來。媽媽!這回張明秋聽得很真切,孩子一定是在叫媽媽這兩個字。一想到自己將要做母親,張明秋笑了。笑過后張明秋就想自己真笨,上次以為已經懷孕,結果卻是虛驚一場,這一次明明是懷孕了而自己卻不知道,真是傻到家了。
陳力智還是知道張明秋懷了孕,當有一天他看到睡衣中張明秋那微微隆起的肚子時,他才知道他播下的種子已經在張明秋的土地里生根發芽。這是他和張明秋早就商量好了的,自從他們又住在一起后,他們就決定要生一個小孩,他們做了一下估算,假如張明秋能懷上孕,到明年春天孩子就可以降生,那時他們就可以回到老家去把孩子生下來,然后就在家種地扶養孩子直到他(她)長大成人。
隨著張明秋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陳力智叫張明秋把工作辭掉,不要再去上班,陳力智說反正離回去的日子也不遠了。陳力智讓張明秋好好在家休息,等他再干一段時間,結算工錢后他們就雙雙回家。張明秋不同意辭工,張明秋說他們廠的活不是很累,只要老板不趕她走她就還可以做下去,多做一點他們的收入就會多增加一分。
懷孕后張明秋不再穿那件睡衣,她把它收拾起來放進了裝行李的大箱子中,陳力智問她為什么要裝進箱子里而不是收到衣柜里,張明秋說:反正現在已經穿不上了,等以后要再穿的時候就已經回到家了。
陳力智問張明秋回家后還敢不敢穿睡衣,張明秋說在家光著身子都不怕,為什么就不敢穿睡衣?
陳力智在張明秋的聲音里思索。陳力智想,他和張明秋結婚三年多,出來打工三年多,他們也應該回家去養育兒女了。
陳力智在巷口碰到了那個女人,那個女人說她是專門來這里等陳力智的,她問陳力智為什么這么長時間不到她那里去了。那個女人說:我從沒有記住過那些從我身上爬走的哪一個男人,我卻記住了你。你這段時間為什么不來了?
陳力智不回答女人的話,陳力智想從女人的身邊繞過去。女人用身體擋住了他的去路。陳力智問女人想干什么?女人說我只想跟你說兩句話。
女人說她想找個人說話,想來想去卻找不到想說話的人。女人想到了陳力智,女人說在她所認識的人當中只有陳力智她還有印象。女人就專門到這里來等陳力智,女人就想把她心里的話拿出來找陳力智訴說。女人說她在這里的生意越來越難做了,如今做這門生意的人越來越多,那些人也越來越年輕,越來越比她有姿色,也越來越有文化和有品位。現在很少有人再愿意登她的門。女人說她想回家,她說她已經有五年時間沒有回過家了,不知道這次回去以后丈夫還要不要她,孩子們還認不認她?女人說她在這里的五年里丈夫從沒有給她來過一封信,也沒有給她打過一個電話。每次都是她給家里匯錢后,再給家里寫信問他們收到錢沒有,而每一次都是在上學的兒子來信說錢收到了,然后就再沒有多余的字。女人說她的兒子明年就要考大學,所以她今年一定要回家去看看,就是兒子不認她丈夫不要她也要回家看看。女人說,我很想家但我又害怕回家。要不是為了孩子為了那個家她也不會走到今天的這個地步。
女人沒有把陳力智拉到出租屋里去說話,也沒有站到街邊去說話,而是像城里人一樣把陳力智拉到了一家酒吧。在酒吧里的消費是女人付的錢,陳力智要付錢,被女人擋住了。女人說今晚該她來付錢,說這是她第一次花自己的錢到酒吧里來消費。女人沒有糾纏陳力智,女人說了一會兒話后就走了,女人說把心中想說的話說出來后就不會再堵得慌,說今晚上就可以睡一個安穩覺了。臨走時女人問陳力智有沒有孩子,問陳力智想不想自己的孩子?
陳力智回到家,張明秋還沒有回來,張明秋他們廠這段時間下班一直比陳力智他們晚,說是要趕一批貨,張明秋說趕完這批貨她就不做了,她就可以在屋子里幫陳力智做飯,等陳力智他們廠放假后就可以回家了。
張明秋走在回家的路上。張明秋今天向廠里辭了工,老板在批準她辭工后還給她發了一個紅包,老板說紅包是給張明秋未來的孩子的,老板對張明秋說:生下孩子后,希望明年你還來我們廠做。
有一個男人從張明秋的身邊走過,男人撞了張明秋一下,男人沒有對張明秋說對不起,男人的腳步邁得很匆忙。張明秋想這個人一定有著很急的事要辦,不然不會走得這樣急匆匆的樣子。秋風就像行人的腳步,在大街上急匆匆地走著。張明秋想生活就是這樣,讓人忙忙碌碌地不知道停歇下來。張明秋感覺到了自己身體內的胎兒動了一下,像是在回應張明秋的思想,張明秋就笑了。張明秋用手輕輕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低低地說:寶貝,別動,現在想出來還早,以后你有的是時間,以后的生活恐怕你也要如當媽的我一樣,一天到晚忙個不夠。
秋意越來越濃,郊區的莊稼被收割過后,城市里就飄蕩起了近冬的冷風。張明秋辭工走出了工廠的大門。陳力智仍然按部就班到廠里去上班,他已經向老板遞上了辭工的報告,老板也同意了他的辭工要求。干到月底結算工資后他就可以離開工廠,也就是說再有二十天陳力智就可以和張明秋雙雙踏上返家的路了。
六、不想把城市的陰影帶回家
一股秋風灌進張明秋的脖子,她把身上的衣服裹了裹,推開了銀行的大門。一股熱風從銀行里迎面向她沖來。腳跨進銀行大門時,她感覺到門外的冷風和門內的熱風相互撞了一下,冷風融進熱風里,熱風裹住了冷風。張明秋拿著營業員遞給她的兩千元錢裝進包里,把包帶挎在左肩上,把包攏到胸前用右手護住,左右看了看后才走出銀行的大門。門外的風還是那樣冷,張明秋打了一個噴嚏,鼻涕流了出來。張明秋放開護住包的手,打開包去翻找手紙,她的手還沒有翻到手紙,一雙粗壯的手臂就從后面摟住她。那雙手摟住她的同時順勢用力一帶,張明秋就倒在了地上,倒在地上的張明秋下意識地緊緊抓住包,但是一只腳從側面伸出來踢到她的肚子上,疼痛使張明秋放開了護住包的手,包隨后也到了那個人的手里。
打劫啦!
張明秋聽見自己喊了兩聲,但第二聲被肚子傳來的疼痛壓了下去,隨后她就聽見了自己一聲接一聲的呻吟聲。張明秋的呻吟聲引來了許多路人,他們看到張明秋倒下的地方有很多血,有人打了110和120的電話。被抬上車時張明秋還在一遍又一遍地說著我的包我的包,張明秋對來救她的人說她的包被人搶了,所有的人只看到她的嘴在動,卻不知道她在說什么。
陳力智往家趕時接到了一個電話,他以為是張明秋打來的,沒有仔細看就把手機湊到了耳朵邊,當聽出是一個男人的聲音時,一種不祥的預感就從心底冒了出來。那個男人告訴陳力智說他是公安局的,他現在在某某醫院,說陳力智的愛人張明秋被搶劫并被打傷現在正在醫院搶救,叫陳力智趕快到醫院去。
陳力智在醫院見到了那個給他打電話的人,陳力智也在醫院里見到了張明秋,張明秋躺在一張床上。陳力智看到了張明秋的臉,張明秋的臉慘白慘白的,衣服上、褲子上沾著暗紅色的血跡。陳力智問張明秋怎么了?張明秋只是一個勁地流淚不說話。
另一邊站著的一個白大褂說:送來的時候她一直昏迷著,才剛剛蘇醒過來。我們做了很大努力,孩子還是沒有保住。
張明秋哇地一聲哭了,她的哭聲十分響亮。張明秋哭的時候,陳力智只是呆呆地站著,不知道自己該干什么。陳力智的臉已經被憤怒燒紅,呈現出一股絕望的表情,兩只手緊緊地握成拳狀,心中憋著一股怒火卻不知如何發泄。好久好久,陳力智才放開拳頭,伸出手去幫張明秋擦拭著流到臉上的淚花,擦著擦著他的眼角也滾出了兩顆淚珠,亮晶晶地掛在被絕望燒紅的臉頰上。
陳力智陪著張明秋哭了好久,直到公安局的人過來拉他,陳力智才把那一張滿是淚花的臉從張明秋的身邊移開。公安局的人對陳力智說現在不是哭的時候,現在要做的工作是早一點抓到兇手。公安局的人一邊說著一邊把陳力智拉到醫生辦公室,向陳力智詢問張明秋今天的活動情況。
在陳力智去上班時,張明秋說她今天要去準備一點回家的東西。陳力智叫張明秋在家休息,說等他結算工錢后和張明秋一起去準備,但張明秋說她在家閑著也是閑著,出去走走順便買一些菜,還可以得到鍛煉。在陳力智出門時張明秋也出了門,張明秋對陳力智說她要到銀行去取兩千元錢來買東西,當時陳力智還叫她小心點。
從醫生辦公室出來,公安局的人對陳力智說:陳先生,我們為你和你太太的不幸感到難過,作為警察,我們希望盡快破案,早日抓住兇手好還你們一個公道。我們需要得到你和你太太的配合,如果還有什么情況,請你們及時向我們提供。
為了照顧住院的張明秋,陳力智提前從廠里辭了職。辭職后無論是白天或者黑夜,陳力智都在醫院陪著張明秋。待張明秋好轉把她接回出租屋后,陳力智就開始了晝出夜伏的活動,白天他懷揣著一把新近從市場上買來的水果刀,來到張明秋出事的銀行門口,像獵人一樣眼睛不停地晃動在銀行門口過往的人身上。他懷疑從銀行門口走過的每一個男人,他甚至懷疑那些取了錢從銀行里走出來的人。誰要是在銀行門口站的時間久一點,陳力智的目光就緊緊地鎖定在他的身上。
陳力智在銀行門口守了將近一個星期,他終于等到了他要等的那一刻。他看見一個女人剛從銀行里走出來,一個二十多歲的男青年從女人的后面快跑上去,一把就摟住了女人,隨后女人就被摔到了地上,女人背著的包就到了男青年的手里。男青年跑到陳力智的身邊時陳力智伸出一只腳,跑著的人就摔到了地上。陳力智剛把男青年撲到地上,有幾個人就向他跑了過來,那些人邊跑邊亮出明晃晃的刀子,指著陳力智說: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陳力智把撲在地上的人從地上拉起來,一只手摟在他的脖子上,另一只手掏出刀指著那些跑過來的人說:你們只要一過來我就先做了他。
那些人被陳力智的舉動驚呆了,還沒有等他們反應過來,從他們的四周又冒出幾個人來,后來的人用黑洞洞的槍口指向了他們,他們拿刀的手就軟耷耷地垂了下來。至此陳力智才明白,不光他一個人在這里等候這些人,警察也在這里等了這些人很長時間。
陳力智和張明秋還是沒能回家,參加完這個城市為他舉行的見義勇為表彰大會后年關很近了,回家的火車票已經賣光。孩子不在,回家的意義也失去了。他們原本就是兩手空空來闖蕩城市,希望城市不光帶給他們全新的生活,還能帶給他們快樂,帶給他們暢想。但在城市里還來不及收獲快樂,他們卻首先收獲到了傷心,這樣的結局讓他們感到沉痛。陳力智和張明秋在摒棄了內心的傷痛后決定暫時不再回家,他們不希望把城市的傷心帶到家鄉去,帶到他們渴望的故鄉生活中去。最終,他們選擇了仍然留在城市。
陳力智和張明秋離開這個他們打工三年多的城市后,踏上了開往另外一個城市的長途汽車,在另一個城市的城鄉結合部租了一間小屋,重新開始追尋他們又一輪的城市生活夢。
責任編輯 紀科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