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自二百年前的欠條

一、不速討債人

烏龍鎮張莊村的農民作家趙小山這些年寫的文學作品陸續在省內外的報刊上發表，那可是門縫里吹喇叭，名聲在外。近期，又有一個小說在外省獲了三萬塊錢的獎金，報紙電視上不停地宣傳報道。趙小山成了烏龍鎮的名人，去他家賀喜的、求教的、拜訪的當然絡繹不絕。趙小山這個人呢品質不錯，對來人都熱情招呼，遇到飯時，還“把酒話桑麻”。前段時間，前村的王不三來他這里祝賀。王不三也是個文學愛好者，和趙小山只是一般的文友，就因都愛文學，午飯時趙小山就留住王不三喝酒，結果把趙小山喝了個大醉。

這天，趙小山正在家里寫東西，大門被敲響了。門口站個陌生人，四十多歲，操外地口音問：“這是趙小山的家嗎?”趙小山說是啊!陌生人自我介紹說我叫任懷住，是山西人，來討債的。

趙小山從不愿欠別人的東西。仔細想了想，不欠別人的賬啊!就連在村里也從不欠代銷店的分文，別說外邊了，更別說山西的。就問：“你是不是找錯人了呀?”陌生人問：“這里是不是烏龍鎮的張莊村?”趙小山說是。陌生人說難道你們村還有另一個趙小山?趙小山搖搖頭說我們村就我一個人叫趙小山。陌生人說這就對了，這就說明我沒找錯。說著，交給趙小山一張欠條。

看罷欠條，趙小山目瞪口呆!陌生人問：“是你寫的嗎?”趙小山點了點頭。可令趙小山如墜云霧的是：這是一張二百年前的欠條，欠條上的時間是：公元1809年。

二、欠條的來歷

趙小山又仔細把這張二百年前的欠條看了。欠條很舊，是托裱過的，的確是自己的筆跡。上寫：茲欠任懷住白銀五百兩，二百年后到烏龍鎮張莊村來找其討要，到時一定歸還。滕縣趙小山公元1809年夏

趙小山忙把陌生人讓進家里，細問緣由。經詢問陌生人就是任懷住，任懷住告訴趙小山：這是趙小山前世欠他的債。趙小山更加不明白了。任懷住就給他講開了——

按任懷住的講述：趙小山和任懷住在前世是好朋友，都住在山西的一個村里。前世的趙小山很窮，而任懷住家比較富有，任懷住平時常接濟趙小山。后來趙小山去求取功名，又是任懷住給的盤纏錢。可趙小山名落孫山，回到家，就病倒了，又是任懷住拿錢給看病。可病后來越來越重，這天晚上，趙小山做了個夢，夢到他二百年后要晚任懷住十歲托生到滕縣的烏龍鎮張莊村當作家，名字還叫趙小山。于是他就在自己清醒的時候給任懷住留了一張欠條。他說他今世欠任懷住的太多，來世一定要償還，并讓任懷住二百年后到滕縣烏龍鎮張莊村來討要他前世欠下的五百兩銀錢。為怕自己不認賬，于是就落名后世的滕縣趙小山。

他后來就真的托生叫了任懷住，也就在前段時間，他做了一個夢，夢到自己的前世，并且夢到前世的任懷住對他說：你有一筆財富，是你前世的好友給你留下的，欠條放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樹下。他按夢中人所說刨開那棵樹，發現了一個罐子，里面果然有張紙，真是個欠條，他因日子過得不是很好，所以就拿著這張欠條來這兒尋他了。

三、頓起疑惑

趙小山雖是作家，可平時也有些迷信。聽了任懷住的講述，他很矛盾，要說不信吧，任懷住說的有鼻子有眼，還拿著他前世寫的欠條，且字跡千真萬確是他的；要說信吧，這世上哪有什么前世?哪有什么托夢?那些都可以不信，可欠條卻是真的。俗語說：殺人償命，欠債還錢，天經地義。趙小山就問任懷住：“任大哥，欠條上是五百兩白銀，而現在咱們使用的不是銀子了，是人民幣，你要我還你多少啊?”

任懷住說：“我現在不知道一兩白銀值多少錢，這樣行不?我現在家里蓋房子，蓋好了給兒子娶媳婦，現在就差三萬塊錢了，你看，能不能你給我三萬塊錢?就算你救濟我，好嗎?!”

聽任懷住這么說，趙小山知道任懷住這個不速之客的目的了。

可這張來自二百多年前的字條到底是怎么回事呢?不弄清楚，怎么還這個債啊!一定要弄清楚!趙小山猛然想起他的表哥黃玉。對，去找他!

趙小山先把任懷住穩住。把他安頓到自己的東廂房里，并給他吃下定心丸：“不管是現在的，還是前世的，只要是我趙小山欠下的，我就認賬!”聽趙小山這么說，任懷住很高興。趙小山真誠地說：“三萬塊錢，不是小數。我還是怕你這個欠條有些假，想去驗驗，行嗎?”沒想到任懷住一口答應了，并把欠條交給了趙小山。趙小山一看沒轍了，眉頭一皺說：“你說你叫任懷住，能把你的身份證號給我，讓我到派出所去查查嗎?”任懷住答應行，并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接著就把身份證掏給趙小山。看任懷住這么爽快，趙小山忙說：“我不要身份證，你只要給我說說你住在山西哪個地方就行。”任懷住說出了一個地名。趙小山暗暗記住了，然后拿著這張前世的欠條進城了。

四、蛛絲馬跡

趙小山去縣城找的是他表哥黃玉。黃玉在縣公安局的刑偵大隊工作，聽了趙小山的講述，黃玉先去縣公安局戶籍處按任懷住說的地名查有沒有這個人，敢情那個地方真有此人。接著仔細審讀那張欠條，看著看著雙眉凝成一個疙瘩。黃玉問欠條是不是他的字跡?趙小山說千真萬確是的!黃玉又問：“你相信你前世欠這個叫任懷住的人的債嗎?”趙小山說：“要說相信吧，天下哪有這樣的事?要說不信吧，人家已經來我家討債了!”黃玉就笑了說，這個好辦，把這張欠條拿到技術科一化驗不就什么都明白了嗎?!

沒過多大一會，化驗結果出來了，黃玉看了看結果也大吃一驚，按碳14檢測分析年代，這張紙條，真的是二百多年前的紙張。但黃玉仔細一看裝裱的紙張，腦子一亮，忙拉著表弟來到了“益德軒”。

“益德軒”是縣城最著名的書畫裝裱中心。黃玉帶著趙小山直接去找了老裝裱師傅師傅。傅師傅和黃玉很熟。黃玉拿出那張欠條問：“傅師傅，您看，這是不是您干的活?”

傅師傅看了說是的。黃玉問：“是誰讓你來做舊這個東西的?”

傅師傅回憶說：“當時那個人來找我做這個活兒時，我還很納悶，一張欠條，還值當托裱嗎?那個人說有紀念意義。我也就沒多問。后來那個人讓我把這個欠條再做舊，我就留意那個人。”接著，傅師傅給黃玉說了那人的相貌和臉部特征。黃玉拿起筆刷刷地在紙上按傅師傅說的畫出一個人的面部素描，傅師傅看了看說像，并說此人很好認，嘴唇上有個痦子，左耳墜上有個拴馬瘤。

黃玉又按傅師傅說的添上拴馬瘤、在嘴上畫了痦子。黃玉問趙小山認識這人嗎?趙小山說，如果嘴上沒有痦子，耳朵上沒有拴馬瘤，倒很像一個人。

黃玉拿筆在紙上寫出了一個名字。問趙小山，你說的這個人是不是……看到這個名字，趙小山大吃一驚說：“你怎么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黃玉輕輕笑了一下說：“這個只要稍微有點邏輯思維的人都會想得到。”接著就問趙小山是怎么和他認識的?趙小山說我們住得近，又都是文友。前段時間，我剛獲了獎，他就來我家祝賀，我當時都給喝醉了。黃玉聽了點了點頭問：“你還記得你喝醉之后做的事嗎?”趙小山回憶說：“我這人有個毛病，就是一喝醉酒，從來不記得自己喝醉酒時干的事。只是聽秋菊說，我那天很興奮，一會兒寫毛筆字，一會兒說什么魯迅文學獎、諾貝爾文學獎獎金什么的。”秋菊是趙小山的老婆，黃玉想起什么似的說：“你快點給家里打電話，讓秋菊快點去我辦公室，我好了解一下情況。”接著問，“怎樣安頓的任懷住？”趙小山說：“我先把他穩住了，讓他在我家東廂房住下了。”黃玉點了點頭說好。

沒過多久，秋菊就乘車到了黃玉的辦公室。黃玉就問秋菊任懷住現在怎么樣?秋菊回答說很平靜的。上午吃飯時還問小山什么時候回。吃過午飯拿了兩本書就回東廂房休息了。

黃玉接著對秋菊說：“我問你點事，你要如實回答!”看黃玉這么嚴肅，秋菊不由自主在心里打起了哆嗦……看到秋菊緊張，黃玉心里暗笑，就說：“我只是了解那天趙小山和王不三喝醉了都做了什么。”秋菊說：“你問就是，只要是我知道的，我全說……”

聽完秋菊的話，黃玉腦海里逐漸明晰起來，接著俯在趙小山耳上嘰咕了一陣，趙小山聽后說好，那咱就這么辦!

五、揭開謎底

趙小山回到家時，任懷住正在門口眺望。趙小山忙把任懷住讓到家里說，自己去化驗了，欠條敢情真是二百年前的。任懷住很得意地說，我還會騙你嗎?趙小山拍拍包說：“我把錢都取來了，一會就把錢給你，但得找幾個證人。”任懷住說好。趙小山接著吩咐秋菊多做幾個菜，然后給黃玉和王不三通了電話。王不三問什么事?趙小山說來了個文友，請他來陪酒。王不三當即就答應了。

黃玉是穿著便裝來的。沒多久王不三也騎著摩托車來了，一進大門就問哪里來的文友?趙小山說山西的，王不三看桌上坐著任懷住和一個不認識的人，見沒有什么人，心里就放寬了。他先向黃玉點了點頭，坐下了。

黃玉見王不三坐下了，就跟趙小山一點頭。趙小山知道可以開始了，他把盛錢的包放到桌上，然后說：“今天我請表兄黃玉和文友王不三來，一是來陪我前世的朋友，二是來了卻我前世的債務。”

王不三問是什么前世的債務?趙小山說我前世欠了山西的這個叫任懷住的朋友五百兩銀子，我今天要償還他!王不三不相信地問：“難道會有這樣的事?”黃玉接過話來說：“天底下就有這樣的事。并且這事就發生在咱們之間。”

王不三說：“那這事太不可思議了!”

趙小山讓任懷住把前因講了一遍，然后把任懷住的欠條拿出來說：“我前世欠了任懷住五百兩銀子，今世我用三萬元人民幣償還，今天把兩位叫來，是作為證明人。”說著，打開了桌上的包，把三萬塊錢拿了出來。看到錢，任懷住和王不三眼里都露出了欣喜，任懷住迫不及待地拿出趙小山寫的欠條說：“我把你寫的這張欠條給你，你把錢給我，咱們就兩清了!”說著就要去拿錢，卻被黃玉用手按住了。

黃玉說：“二位，戲，該收場了!”

王不三和任懷住把目光同時轉向了黃玉。黃玉說：“二位的表演才能不錯啊，可惜，你們失算了!”

王不三說：“我不明白你為什么這么說?”任懷住也看看王不三然后問黃玉：“你這話什么意思?”

黃玉說：“那我就給你把這件事說清楚：作為趙小山的文友，你熟知他的生活習慣，特別是酒后做事不記得更是非常了解。就在十天前，你來趙小山家為其祝賀作品獲獎，并故意從家里帶來了兩瓶高度酒把他灌醉。在趙小山情緒激動之時，你又故意吹噓趙小山的作品好，說能獲魯迅文學獎、諾貝爾文學獎什么的，趙小山在你的吹捧下沾沾自喜，當即就說，他要能獲這些獎，那獎金就分你一半!你說口說無憑，寫個欠條，唯恐到時候賴賬。趙小山說寫就寫，按你說的給你寫了欠條。當時，秋菊正好在屋里，你為了讓秋菊看你們是鬧著玩，就讓趙小山寫了‘茲欠王不三白銀五百兩，二百年后到烏龍鎮張莊村來找其討要，到時一定歸還。滕縣趙小山公元1809年夏’。時間上，你故意讓趙小山寫成1809年，只有這樣，酒醉后的趙小山才認為是鬧著玩的。回到家后，你學著趙小山的用筆在‘王不三’三個字上做了文章。你給王字加了個人字旁，成了‘任’；給‘不’字加了個豎心成了‘懷’；把‘三’字加工成了個‘住’字。因你深知趙小山有些迷信，故意編織了一個趙小山前世欠債的故事。為了把這個騙局做到天衣無縫，你把你山西的表弟叫來，充當是任懷住。為了讓這出戲逼真，你可謂煞費苦心，在細節上沒少下工夫，首先，你把這張欠條做舊。就是用‘碳—14’來測年代都是二百年前的。這出騙局你用心良苦，可智者千慮必有一失，你卻沒有考慮到，你的破綻恰恰出在你的自以為得意處!”

王不三問：“在哪里?”

黃玉說：“第一就是在這張欠條上的‘滕縣’上。滕縣只是在民國以后到上個世紀八十年代這近一百年叫的。在1809年時，我們滕縣其實是叫滕州。所以你寫滕縣，這就是你對地方歷史明顯的不了解。其二是這張欠條你不該托裱。我是個書法愛好者，在咱周圍幾百里，哪個店鋪裝裱的如何，會不會做舊，會不會偷揭我都了如指掌。你這張欠條是在‘益德軒’托裱的，只有他們那里的傅師傅才用這種檀樹皮少的生宣。因為他在托裱時用的糨糊里加了少許的六神花露水和敵敵畏，所以這張欠條我一聞氣味就知道你在哪里托裱的。第三是你不該把自己喬裝打扮，為怕別人認出你，你故意用口香糖和橡皮泥在耳朵上制造了拴馬瘤和嘴上的痦子。正因為你的外貌特別，所以益德軒的師傅才把你記得牢牢的。所以我一畫出畫像，趙小山一眼就認出了是你!還有……你還想讓我接著說嗎?”

一席話說得王不三低下了頭。王不三說：“你不要說了，你不要說了！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誰?”

趙小山說：“他就是咱們市刑偵大隊的副大隊長黃玉!”

王不三說：“怪不得呢。我知錯了!”

黃玉說：“你知錯了難道就完了嗎?等著你們兩人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責任編輯 詠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