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家嘴的765家房客

“這里是夢想開始的地方”，7點的晨光照到上海浦東錦和路東建路上的一排燈箱廣告上，廣告的主角就在馬路背后的不遠處—三幢醒目的紅色大樓，聳立在上海綠城和東方龍苑之間。它是陸家嘴金融城人才公寓，2012年上半年，許多身在上海的年輕人都在談論它。雖然它的官方定位是“為在陸家嘴工作的金融人才提供短期租賃的過渡性用房”，但因為便宜、簇新、地段良好，而成為一個充滿話題性的年輕人居住社區(qū)。

三幢已經(jīng)入住的大樓里都是統(tǒng)一規(guī)格的25平方米公寓房，有獨立的廚房、衛(wèi)生間及陽臺，租金價格在1750元至1900元之間。

三幢樓共有765戶公寓，1號樓和2號樓是連在一起的，3號樓獨自在南面。每個樓層有42套獨立公寓，被一條走廊分割成南北兩部分。站在中央大草坪望著兩排紅色大樓，會讓人聯(lián)想起許多大學宿舍的樣子。

往東一點，另外三幢新的二期公寓也將從2012年9月開始招租，這一次有1621套小戶型，除了25平方米單身公寓，還增加了50平方米的一居室。

周洋是公寓第一期765戶租客的其中一位。

7點20分，公寓的西門口，人潮逐漸涌動起來，保安老王和他的另外3名同事也開始忙碌了。這些身著襯衫西服或短裙牛仔褲的男男女女，依次經(jīng)過大門，從包里掏出門卡，“嘟”地一聲，宣告一個工作日的開始。然后，有人拐向右邊的全家便利店—包子配豆?jié){，是便利店里最熱門的早餐；還有人直奔門口的公交車站。大多數(shù)人都在等陸家嘴金融城4路車，因為它可以直達上班的地方—陸家嘴，從7點半到8點一刻，一共會有四趟車從這里經(jīng)過。

大概由于各自的上班時間固定，周洋發(fā)現(xiàn)每天在專線車上相遇的面孔都是那么幾張。他2012年剛剛從上海財經(jīng)大學碩士畢業(yè)，在一家證券公司開始第一份工作。周洋的研究生同班同學張安東也住在這里，他每天從公寓騎單車花一刻鐘就能到自己上班的銀行，因此張安東會和另外一些開車上班的人一樣，從比較“冷僻”一點的北門出發(fā)。

8點半，上班的人群漸漸消散了，而這個時候，3號樓二樓物業(yè)管理處的孫經(jīng)理開始上班。

白天的人才公寓非常安靜。偶爾能見到零星幾個住客在小區(qū)里走動，他們穿著睡衣從隔壁的餐館端著食物回來，看起來是要宅一天的樣子。這時也會偶爾看到蹬著單車送快遞的人，如果按了公寓底層的門鈴無人應門，保安從監(jiān)控室看到他們也會幫忙聯(lián)系住戶。周末的時候，快遞的身影出現(xiàn)得就更頻繁了，他們拉著一大箱一大箱生活日用品出現(xiàn)在公寓底樓。

每個公寓底樓的門口，都立著一塊“愛在夕元前”的七夕聯(lián)誼活動宣傳牌。門廊的墻壁上用貼紙貼滿了向日葵、荷花等圖案，兩側各有九排信箱，正對著大門的一側掛著一塊小黑板，上面貼著住房補貼、信箱查收電費賬單、人才公寓附近交通線路等各類生活信息。還有一張租客們自己發(fā)起的申請倡議書也貼在上面，寫著：“希望管理處開放樓頂，為住在北面的住戶提供晾衣場所。”

下午5點半以后隨著公寓下班高峰的來臨，物業(yè)辦公室也開始人頭攢動，這些20多歲的年輕人大多是過來報修設備、咨詢補貼和繳納電費的。

王然和崔月月結伴下班回來了。她們都是2012年剛剛畢業(yè)的碩士研究生，在張江同一家投資公司上班。剛剛從宿舍搬出來的崔月月最近烹飪熱情高漲，習慣下班后在附近的東建路菜場買菜回家做飯；而王然則省事一點，會在附近的便利店買個便當或是周末去最近的超市—卜蜂蓮花采購一大堆自己鐘愛的意粉，買回來煮著吃。她覺得若是一個人在附近的味樂佳美食城吃快餐好像顯得挺可憐的，只有周末大學同學過來找她玩兒，她才會領著她們去這家餐館搓一頓。

味樂佳美食城的菜價還算適中，一條清蒸鱸魚15元，一葷一素一湯大約在20元左右。種類挺豐富，年輕人們喜歡在這里成群結隊地出現(xiàn)，有幾個男孩子一起來的，也有一對對情侶模樣的。

除了便利店和“味樂佳”，下班后，公寓附近大家光臨得比較多的地方還有福奈特干洗店。粟長鴻是這家干洗店的店員，他說住在這里的人幾乎很少直接把衣服送過來洗，通常都是打電話過來要他上門取衣服或是送衣服，他最常去的是3號樓。相比雙休日，平時并不是特別忙，下午6點以后粟長鴻開始騎著自己的自行車進出公寓取送衣服。

在公寓西門外的一排商鋪當中，優(yōu)悠瑜伽健身會館是最大的一間店。里面的設備很新，有兩個瑜伽房，但沒有室內游泳池。個人年卡需要4580元，不過人才公寓的住戶能夠享受6折的優(yōu)惠價，這也是當時招商時就與陸家嘴集團談好的前提條件。在一家保險公司工作的宋飛就是這家健身會館的會員，他幾乎每天下班后都堅持來健身房鍛煉。

更多租客還是想在健身方面節(jié)省一點，他們更傾向于晚上9點左右，在小區(qū)里圍繞著3幢樓當中的草坪慢跑。周洋偶爾就會一邊塞著耳機一邊慢跑，不過他和好友張安東一樣，都希望公寓能早點兌現(xiàn)當初承諾的籃球場等體育設施。

12點以后，小區(qū)漸漸沉睡—燈火通明的各個窗口黯淡了下來。不過老王說這時候還是偶爾有人進出大門。

走進公寓，你真的會想起學生宿舍，當然，是條件好一些的，比如博士生宿舍。

每間單身宿舍的實際使用面積大概在20平方米左右。進門右手是一個約1.5平方米的衛(wèi)生間，放下一個馬桶和微型洗手臺后，只能容一個人立身。馬桶和洗手臺盆中間隔了一道浴簾，正對著洗手臺的墻面上掛著蓮蓬頭，算是簡陋的淋浴間。

再往里走是開放式廚房，裝了一臺英雄牌油煙機，油煙機下面就是水槽，水槽邊配了一臺紅色的電磁爐。左邊正對的是嵌在墻上的簡易隔板式櫥柜，隔板下放了一臺海爾的迷你冰箱。冰箱上還有一臺格蘭仕微波爐。

開放式廚房背后是衣柜，很深，能裝不少東西。再往里走，是一張1.1米乘以1.9米的單人床，床下設計了三個抽屜收納雜物。床對面擺著一張小書桌，墻上還有公寓配備的一臺長虹液晶電視。

這里還真當?shù)闷稹傲喟胱　钡姆Q號。不過年輕人們都會自己往里添點東西。張安東就在門口貼了曼聯(lián)的徽章，還在床頭掛上魯尼的球衣。王兵帶進來的東西里，除了最重要的筆記本電腦、最珍貴的兩枚空手道比賽獎牌，還有電飯鍋。

26歲的王兵2012年剛從上海財經(jīng)大學畢業(yè)，獲得法律碩士學位后，他在一家基金公司獲得了一個市場開發(fā)的職位。

王兵抱怨說，電磁爐的火力不夠，根本不能爆炒，鍋里倒進油去，過10分鐘才熱。他平時下班后也會去東建路菜場買菜，自己做晚飯吃。他喜歡做燒茄子，炒個蔬菜，隔段時間還會燉一鍋雞湯喝。因為做雞湯最簡單，“多放點料就行，主要喝那個湯。”不過自從女朋友回湖南工作后，他做飯就不像以前那么頻繁了。換電磁爐的計劃也遲遲沒有提上日程。

王兵過得很節(jié)省，最高溫度35攝氏度的日子，他回到家也不開空調，上個月電費過了100元，提起來他有點心疼。開了門窗有穿堂風通過，微微也有些涼意。空調也是開發(fā)商配好的，日立牌。一切家電設施都是新的，王兵最滿意的也是這一點。

韓璐的父親為了幫韓璐搬家，特定請了2天假過來，第一天晚上他準備做紅燒魚，等了很久油還沒熱，他一氣之下改燒了魚湯。第二天他就幫韓璐置辦了一個嶄新的電磁爐。

要節(jié)約生活成本，在家做飯是很必要的。

韓璐在一家保險公司的年金受托管理部做信息披露管理。她2008年大學畢業(yè)后通過校園招聘來到上海，一直從事保險行業(yè)。目前這是她的第三份工作。她長得很嬌小，娃娃臉大眼睛，有一對小小的梨渦。

陸家嘴的下班高峰有點堵，韓璐到家往往要6點三刻了。她直接去菜場買菜。她基本每天都自己做飯，晚上吃，還要做次日中午帶的便當。韓璐的公司并不贊成員工帶飯，所以公司沒有冰箱和微波爐等設施。為了解決熱飯的問題，韓璐和不少同事在網(wǎng)上購買“十度良品”的飯盒，它自帶熱飯的功能。

“以前在家都是飯來張口吃現(xiàn)成的，燒菜是到了上海后才學會的。”8月13日，韓璐去菜場，因為要招待朋友，她想燒個拿手的鯽魚豆腐湯、番茄炒蛋，再炒個蔬菜。7點鐘的菜場，攤販開始陸續(xù)收攤，鯽魚沒有了，她最后買了一條鱸魚、一盒豆腐、一把空心菜。鱸魚9元一斤，空心菜4元一斤，豆腐2.5元一盒。這里的菜價比市區(qū)要便宜，市區(qū)賣20元一斤的基圍蝦，這里只要15元。韓璐很喜歡吃蝦，但是一來不會做，二來覺得價格太貴，舍不得買。

菜場的攤販都很熱情，不知道是不是看到這樣一個小姑娘這么晚還來買菜覺得挺不容易的。水產(chǎn)攤的老板分量給得很足，買空心菜的時候攤主還送了小蔥和香菜。

回到公寓已經(jīng)7點一刻了。韓璐馬上淘米做飯，然后洗魚摘菜。煎魚的時候她倒是蠻老練地拿了一塊姜蹭鍋—這樣煎魚的時候不會黏鍋，不過魚身的水分沒有事先擦凈，結果放進去時油花四濺，嚇得她一下子躲到很遠。雖然這是她最拿手的一道菜，不過做的次數(shù)也不是很多，所以她在動手之前還是先百度了一下菜譜，復習操作順序。平時想不出來吃什么的時候，她也會在網(wǎng)上看看菜譜，拓展思路。

韓璐還要給同部門的一個女同事帶明天的午飯，雖然理論上她們說是輪流做飯，但其實都是她在做，也算單身生活的一點小趣味。

8月12日，陸家嘴金融城人才公寓進行第一次現(xiàn)場補貼審核。只要符合補貼的申請條件，住在公寓里的租客可以按照第一年600元、第二年300元、第三年100元的梯度補貼政策享用住房補貼。

“我能申請住房補貼嗎？”一位在慕尼黑會展公司工作的女孩來詢問。

工作人員委婉地回答她：“即使企業(yè)經(jīng)營范圍里包括金融會展，但是審核標準要看企業(yè)工商登記的公司類型，這可以在工商局的網(wǎng)站上查詢到。”是拒絕的意思。

一個男生拿著材料進門時，負責審核的楊帥帥驚訝地叫出他的名字，熟絡地和他打招呼，這個男生是浦東金融服務局的工作人員，楊帥帥在工作中經(jīng)常會咨詢他一些問題，沒想到會在審核現(xiàn)場遇到。

來遞交材料的都是7月份以前入住的，因為下一次發(fā)放補貼的時間是10月，而審核條件之一就是“住滿三個月”。除此以外，申請還必須滿足以下條件：一是必須符合金融產(chǎn)業(yè)發(fā)展導向的從業(yè)人員，二是企業(yè)的注冊地需要在陸家嘴金融貿易區(qū)內，簽訂一年以上勞動合同（含一年）、在本市暫無住房、本科學歷以上的青年人才。

下午4點，審核現(xiàn)場收攤，“送政策上門”的管委會工作人員開始收拾東西，總共帶來500個檔案袋，連20個都沒用足。

還有一部分人只是咨詢了一下審核條件，主要目的是來提交8月18日“愛在夕元前”聯(lián)誼活動報名表的。有一個來自東北的90后男孩很惹眼，理著圓寸頭，戴著一副雷朋墨鏡，拎著個大號郵差包，扮相挺潮。他叫蔡昌龍，剛剛簽約大智慧的銷售，一聽說不能申請津貼，馬上琢磨著是不是換個工作。他更大的興趣還是聯(lián)誼大會，興致勃勃地提交了“相親報名表”，還表示要表演節(jié)目。

發(fā)放住房補貼是陸家嘴金融城管理委員會為住在人才公寓里的年輕人提供的福利，聯(lián)誼會則是建設開發(fā)公司組織的。這個人才公寓作為半政府項目，從建設開發(fā)公司到物業(yè)管理公司，都屬于陸家嘴集團。

從2012年3月開盤到現(xiàn)在，一期的三幢人才公寓幾乎已經(jīng)住滿了。陸家嘴（集團）有限公司辦公室負責人周瀟粵說，它們曾經(jīng)請零點公司做調查，確認存在年輕人的租房需求，但沒想到有這么大。商鋪們對這里也蠻感興趣，一共已經(jīng)簽下了16家，除了已經(jīng)在進駐的全家、味樂佳等，還有好幾家著名的連鎖眼鏡店、蛋糕房、酒莊、快餐店等。

物業(yè)的孫經(jīng)理對所有租客的資料信息掌握得最全。他說，住在這里的大多是從事證券、會計、咨詢等行業(yè)的20歲到30歲的年輕人，“還有幾個是蘋果公司的員工，我遇過好幾個了。”不過在陸家嘴人才公寓建設開發(fā)有限公司總經(jīng)理助理汪大慶的直觀感受里，他覺得這些年輕人普遍工資并不是很高，稅前四五千元的比較多，花銷卻挺大。有一個男生來付房租時，物業(yè)要求付三押二，男生很不好意思地說，身上的錢只夠付兩個月房租，信用卡額度都用光了。

在保安老王看來，這些年輕人干脆就是一群孩子。崔月月有一次在家做飯就讓老王他們虛驚了一場，她關著門炒菜時產(chǎn)生的煙霧啟動了防火報警系統(tǒng)。有的租客則不太懂事。“有一個女生總不把車停在車庫里，我們和她吵了好幾次了。大家都認識她了。我連她的門牌號和車牌號都能倒背如流。”

在物業(yè)工作的毛以斌和租客們年紀相仿，又直接負責接待，很快就和他們混熟了，大家習慣叫他“毛老師”。他平時的工作涉及處理住戶的報修、接待住戶入住、收租金等等。桌子上有一本工作記錄本，主要記錄處理的報修情況，供第二天與同事的工作交接。處理得最多的case是幫那些忘記門卡的住戶拿備用門卡—公寓采用像酒店一樣的門卡，一張門卡同時可以刷外面的大門、公寓摟的門以及自家房門。毛老師說，有一個維修部的同事曾經(jīng)在一天之內幫同一個女生開了四次門。

晚上8點多，一個女生走進物業(yè)辦公室詢問毛老師自家的寬帶賬號，她不小心弄丟了。毛老師從柜子里按照編號掏出文件袋，找到相應房間號的寬帶號。他對這樣的事情習以為常，租客們的“生活笑話”他看得太多了，有人不會用洗衣機、不會用電磁爐、不知道如何用寬帶撥號上網(wǎng)。曾經(jīng)有一個租客來問毛老師怎么辦暫住證，毛老師告訴他“需要去東繡路，可以去百度地圖搜一搜”。結果他搜過之后又找上門來，說東繡路在江蘇。

租客們有一個自發(fā)成立的QQ群，毛老師很早就潛伏在群里，常常貼一些官方通知，也會催交房租。如今群主已經(jīng)換了幾個，現(xiàn)任群主大家都叫她桔子。

桔子的本名叫李俊霖，是畢業(yè)于同濟大學的研究生，曾經(jīng)去瑞典交換學習過一年，現(xiàn)在在一家IT公司做咨詢。桔子說群里常常有人提出希望她能多組織一些活動，不過自己精力也有限，主要召集的還是最初群里的20多名積極分子。大家起初只是在網(wǎng)上閑聊，后來就有了一些頻繁的聚會，有時去公寓附近的東建路菜場大排檔吃吃小龍蝦，有時周末聚在房間里玩玩三國殺，偶爾也會有人開車帶大家一起去浦西那邊玩，不過最主要的活動還是聚餐。

6月歐洲杯足球賽期間，桔子希望毛老師可以幫忙組織群里的人一起在3號樓里看球。毛老師本來想帶大家去天臺，可是后來牽線不方便，就在底樓通過二樓辦公室的路由器上網(wǎng)，然后再用投影儀投到墻壁上看球。

毛老師陪他們一起看了幾天歐洲杯。一方面他覺得需要盯著點，防止看球過于吵鬧影響到其他住戶，同時通宵看球制造的垃圾也要由他來組織清理；另一方面他本身也是一個球迷，和大家玩在一起挺high。他和桔子都喜歡巴薩，毛老師覺得桔子性格比較活潑外向，還挺容易自來熟的。但是桔子說自己是那種靠感覺交朋友的人。“如果第一眼看你覺得feel不好就不會和你玩，如果感覺挺好我可能就跟你玩得很熟。”所以她現(xiàn)在主持的QQ群還是堅持在小圈子范圍內交流，她并不急于擴展它。

8月18日晚上5點，大家總算等到了“愛在夕元前”陸家嘴金融城人才公寓七夕聯(lián)誼大會。

聯(lián)誼大會最后確定有150位住戶參加，男女比例各半，現(xiàn)場還臨時來了20多個人。負責活動的廣告公司總監(jiān)高健覺得很有趣，“男女比例這么均衡，又都是年輕人，不就是現(xiàn)實版的‘愛情公寓’嘛。”

原定3點半會來彩排，不過一天都在公司參加新人培訓的蔡昌龍4點才匆匆出現(xiàn)在會場。他帶來了伴奏帶，一共準備了3首歌。他還沒想好選哪首，每首都試了一段。聽得出來，他是個K歌高手。在別人的建議下，他最終決定唱陳楚生的《有沒有人告訴你》。

試音的時候宋飛也到了，他不肯報名，借著健身的由頭入場，自嘲說就是來“打醬油”的，混一頓免費的晚飯。

聯(lián)誼大會開場了。首先熱場的是兩個游戲，由一男一女組隊，考驗兩人的配合和默契。隨著游戲進行，臺下散落的男生女生也慢慢不再那么矜持，開始圍上來。蔡昌龍一直站在最前面，饒有興趣地看別人游戲，朋友鼓勵他參加，他卻擺手說沒意思。馬上輪到他上臺演唱了，他把手機留給朋友拍照，還特別叮囑，要多拍兩張有攝影機圍著的鏡頭。

他唱得很投入。

“當火車開入這座陌生的城市

那是從來就沒有見過的霓虹

我打開離別時你送我的信件

忽然感到無比的思念

看不見雪的冬天不夜的城市

我聽見有人歡呼有人在哭泣

早習慣穿梭充滿誘惑的黑夜

但卻無法忘記你的臉

有沒有人曾告訴你我很愛你

有沒有人曾在你日記里哭泣

有沒有人曾告訴你我很在意

在意這座城市的距離”

一曲唱完，如他所料，掌聲非常熱烈。

蔡昌龍之后是朱文君登場，整個人才公寓就他們兩個表演者。朱文君的打扮很日系，穿著紅白相間的波點長裙，涼鞋上也有小小的彩色花朵裝飾。她用日語唱了動畫片《櫻桃小丸子》的主題歌，在場有不少人都能跟唱。

朱文君唱完歌又去興致勃勃地參加下一個游戲。這次的游戲要求男女嘉賓共同用身體的一個部位運送氣球到舞臺的另一端，3組里速度最快的獲勝。女嘉賓很主動地報名，男生卻還不夠，主持人讓女嘉賓下場自己去找合作對象。朱文君下臺發(fā)了一會呆，在人堆里邊走邊打量，好一會兒才下定決心抓了一個“藍T恤”上臺。做游戲的時候，她出現(xiàn)了一點失誤，輸?shù)袅诉@一局，做完游戲后，兩個人就分開了，并沒有交換聯(lián)系方式。朱文君撇撇嘴，“他也沒問我要啊。”

每個游戲的獲勝者能得到贊助商贊助的品牌衣飾，表演者卻只有一塊巧克力，蔡昌龍有點不平。下一個游戲時，他主動站到了臺上。這個游戲叫“考驗你的人緣”。參賽的男嘉賓比賽誰最快從在場的女孩那找到主持人要求的物品。主持人剛宣布完要“可樂罐高的高跟鞋一雙”，蔡昌龍立刻一個箭步奔向最近的一個女孩說，“你把鞋給我，我拿巧克力跟你換。”女孩飛快地把腳上穿的坡跟鞋脫給他。這一局蔡昌龍贏了。

對于上海來說，蔡昌龍是一個新鮮的闖入者；對于蔡昌龍來說，上海是一個全新的生活起點。

2012年4月3日夜里11點，蔡昌龍拖著兩個大箱子飛抵了虹橋機場。他第一次來上海，沒有落腳點，沒有工作，沒有親戚朋友甚至沒有一個認識的人，身上只有400元錢，他甚至不知道虹橋機場在上海的哪個方位，離市區(qū)有多遠。他想做的僅僅是“出逃”，就在當天下午，他的女友和他分手了。

蔡昌龍的上海第一夜，他隨便打了個車，上車問出租車司機，這個地方離哪個區(qū)最近？司機說徐匯區(qū)。多少錢？100多元。“不去了不去了。”他對司機說，你就往前開吧，看到什么地方再說。結果在機場附近找到了一家莫泰168，最便宜的房間199元。蔡昌龍住下來，洗了個澡就睡意全無，開始在網(wǎng)上投簡歷，投了28家公司。然后開始找床位。網(wǎng)上掛著月付的床位信息，最便宜的每月450元，押金100元，包水電。

蔡昌龍住進了一套5室1廳2衛(wèi)，里面一共住了30多個人，也就是群租房。蔡昌龍住的是6人間，分上下鋪。

安定下來后，蔡昌龍開始馬不停蹄地找工作，3天面試了12家公司。都是做銷售，開始幾家公司底薪比較少。后來一家做軟件銷售的公司，底薪有2800元，還算穩(wěn)定。“4月3日來上海，4月6號就工作了。”蔡昌龍馬上對生活有了新期待—“我來上海就是來找機會的，上海還蠻缺人才的，雖然我不算什么人才。”

做了三個月，慢慢穩(wěn)定下來了，蔡昌龍申請了人才公寓，搬進來，然后琢磨著回到金融行業(yè)工作。他在青島時曾在一家投資公司實習，大學學的也是金融專業(yè)。他跳槽去了大智慧，還是做銷售，不過有個好聽的名字，叫金融服務專員。他想的是先在這個行業(yè)立住腳跟，熟悉情況后再選擇更有發(fā)展的行業(yè)。

回憶起住床位的時候，他覺得也有好玩的地方，和他合住一個房間的室友做什么的都有。有在劉嘉玲開的酒吧做服務生的，有美發(fā)店的學徒，也有資深發(fā)型師，蔡昌龍比劃著自己的圓寸發(fā)型，“我剪頭發(fā)都不花錢，直接坐在小板凳上，拿床上夾的臺燈照著，他們掏出剪子就能剪。”還有一個年紀比較大做小買賣的，室友們叫他黃哥，他的妻子孩子都在外地。

相對而言，現(xiàn)在的日子平淡而常規(guī)多了。而且他覺得“沒有家的感覺，更像個賓館”。不過蔡昌龍可不會回到群租房里去繼續(xù)體驗生活，他要認真地在上海尋找事業(yè)了。聯(lián)誼大會上，他和新朋友聊天，最喜歡問的就是，金融行業(yè)里什么公司更有前途。

便宜、安全、簇新，是很多年輕人選擇住在這里的原因。

在聯(lián)誼會上也主動表演了節(jié)目的朱文君，也是2012年5月剛剛來到上海，在一家律師事務所做律師，一到上海，她的第一件事也是找房子。律所報銷一星期的賓館費用，她要在7天里把房子搞定。她一開始想住在陸家嘴附近，但那里都是老公房；后來想在廣蘭路附近住，可以乘地鐵上班，看了3天房子，發(fā)現(xiàn)大部分都是二房東出租的隔間。很多所謂的廚衛(wèi)都是陽臺改裝的，一頭是蓮蓬頭和馬桶，另一頭斜對著就是灶臺。要找一個15平方米左右、有獨立廚房和衛(wèi)生間、價格在2500元以下的房子太難了。“找了3天房子，都快絕望了。”正好父親來上海出差，恰好看到了人才公寓的廣告，讓她申請試試。這一試就住了下來。

之前朱文君曾在日本拿到了法學碩士學位，并在一家日本頂尖的律所工作了一年。“面對的客戶都是部長級的大叔，好多已經(jīng)變成‘地中海’，很難遇到合適的對象。”在濟南讀大學、到島根做交換生、到京都讀碩士、到大阪工作，“我搬家都搬怕了，就想找一個城市好好安定下來。”

李偉杰和朱文君一樣，也是從日本留學歸來。他在日本學的是商科，如今在一家跨國日企做財務工作。他喜歡這個人才公寓，因為“比如浴室很多設備都是日本進口的，水龍頭還用日文寫著：‘小心燙手’。”這些都讓他倍感親切。

雖然大部分住在人才公寓的上班族們平時的生活節(jié)奏都很快，沒有什么時間認識新朋友，交際圈大多人還停留在同事和同學之間。不過李偉杰搬來以后不久，還是主動去結識了同為日本留學回來的鄰居們，還曾經(jīng)去找鄰居借過醋。

“東京和上海這樣的大城市都是很冷漠的，雖然日本的傳統(tǒng)里有搬了新家要向鄰居贈送毛巾的傳統(tǒng)，但現(xiàn)實生活中大多數(shù)還是很冷漠。可是我始終覺得鄰居是抬頭不見低頭見，還是希望與人為善，與鄰為伴。”

他買了輛車，正在考慮要不要在人才公寓里發(fā)布拼車信息，捎幾個同路人。住進人才公寓之后，他希望可以多認識一些朋友。“當初離開日本有很大一部分的原因也是那里沒有讓自己留下的感情牽絆，如果有女朋友，也許就不走了。”回國來到上海，他也在繼續(xù)觀察著能夠讓他留在這個城市的理由，或者讓他留下來的人。一切還不是很確定。

（應采訪對象要求，文中周洋、張安東、宋飛、韓璐均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