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天,我們應邀前往平和縣南勝鎮采風,鎮領導先安排我們品嘗了當地兩家特色食品廠自產的南勝麻棗和蜜柚果脯,爾后領著一群城里人去一條未被命名的山谷“呼吸新鮮空氣”。這一去,驚喜連連,反倒是把呼吸新鮮空氣的“正事”給忘了。
車子在綠草夾道的鄉間小路上蛇一樣游走,終于在費力地爬上一個陡坡后停了下來。此刻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一排黃泥打墻的矮房子,幾只油光水亮的走地雞呱呱叫著,殺氣騰騰地朝剛下車的陌生人沖了過來。一位矮小的老阿婆吱呀一聲推開薄薄的木板門,低聲喝住衛士般勇猛的走地雞,以散漫的眼神打量著我們這群著裝各異的陌生男女,用閩南話問道:“恁來遮做蝦米?”鎮領導回了句我聽不懂的方言,朝她揮了揮手。老阿婆遲遲疑疑地從我們臉上收回軟沓沓的目光,轉身進了屋。鎮領導回頭對我們說:“山谷到了,隨我走吧,路況不太好,各位多加小心。”
山道窄而滑,有清亮亮的水從山體一側緩緩流過。苦了一位穿高跟鞋的女士,她每前進一步,都像腳底下被燙著了似的左搖右晃。此刻的搖晃不是為了展示風情,而是下意識地平衡身體。男人們有些幸災樂禍,蹦蹦跳跳間不忘吹響刺耳的口哨。走在最前面的鎮領導不得不頻頻停下腳步等候高跟鞋女士。在山道彎出一個弧形的地方,鎮領導突然指著路邊一片平地說:“這里就是克拉克瓷南勝田坑古窯址。”就這樣,我們在無名山谷入口不遠處,以一種突如其來的方式,與聞名世界的克拉克瓷古窯址遭遇了!
還沒等我們從田坑古窯址的震撼中回過神來,鎮領導就開始給我們“啟蒙”了:十七世紀時,克拉克瓷曾風靡歐洲。當時,人們并不知道這種由葡萄牙商船“克拉克”號運到歐洲的瓷器產于何地,便借用船名給這種瓷器命名。直到上世紀八十年代,有研究者根據《漳州府志》中“瓷器出南勝者,殊勝它邑”等記載,一路追蹤到平和南勝,才最終為克拉克瓷找到了真正的故鄉。這位對“鎮情”了然于胸的年輕鎮領導說,據有關史料記載,明朝中葉,作為海上絲綢之路中轉站之一的漳州,海上交通很發達,對外貿易非常繁榮,而南勝田坑窯則是當時漳州地區生產外銷瓷器的窯口之一,以燒造素三彩瓷為主。1997年發掘的田坑窯,窯爐殘長3.9米,殘寬1.2米,磚砌。出土文物主要有窯具、模具和瓷器。瓷器有素燒瓷、素三彩瓷、青花瓷和醬粙瓷、青瓷、白瓷等,器形多為盒、盤、碗、碟、瓶、缽、杯、爐、罐及筆架、墨架等。紋飾多繪水草、魚藻、飛禽、走獸、花草、聯珠、弦紋之類,有的瓷器上還題刻著吉祥文字。
“田坑窯及其產品在海內外,特別是在日本有重大影響,對于中外陶瓷史、海上絲綢之路的研究具有重要價值。”鎮領導自豪地說,“當年幾位日本學者慕名前來考察時,是從山道跪著進來的,說是朝拜來了。可見田坑窯在日本的地位。”
平和作家、林語堂文學館館長黃榮才告訴我們,平和克拉克瓷古窯址屬明代、清初時期的瓷窯窯址,主要集中在現南勝、五寨兩鄉鎮,因五寨原屬南勝,故稱“南勝窯”。已發現的克拉克瓷古窯址,除了田坑窯,還有洞口窯、內窯仔窯、二垅窯、狗頭窯、大垅窯、窯仔山窯、泥鰍空窯、田中央窯、掃帚金窯、螺仔山窯、華仔樓窯仔山窯等。鎮領導接過話頭:“這是我們南勝一筆寶貴的財富。”
南勝的財富可不止先人留下來的古窯址,暫且不說神奇的太極峰,僅這條狹長的無名山谷,就藏著不少“秘密”。離古窯址不遠的山谷兩邊,生長著一種類似柚樹的木本植物,葉墨綠,果實呈橢圓型。我們開始沒注意到它,以為就是平常的柚子樹。平和是世界柚鄉、中國柚都,滿山滿坡都長著柚子樹,不稀奇。但鎮領導告訴我們,這叫“枳實”,其果實有很高的藥用價值。我回頭翻了翻資料,果不其然。《本草衍義》說:“枳實、枳殼,一物也。小則其性酷而速,大則其性和而緩。故張仲景治傷寒倉卒之病,承氣湯中用枳實,此其意也;皆取其疏通、決泄、破結實主義。他方但導敗風壅之氣,可常服者,故用枳殼,其意如此。”《湯液本草》說:“枳實,益氣則佐之以人參、干姜、白術;破氣則佐之以大黃、牽牛、芒硝;此《本經》所以言益氣而復言消痞也。非白術不能去濕,非枳實不能除痞。殼主高而實主下,高者主氣,下者主血,主氣者在胸膈,主血者在心腹。”《藥品化義》說:“枳實專泄胃實,開導堅結,故主中脘以治血分,療臍腹間實滿,消痰癖,祛停水,逐宿食,破結胸,通便閉,非此不能也。若皮膚作癢,因積血滯于中,不能營養肌表,若飲食不思,因脾郁結不能運化,皆取其辛散苦瀉之力也。為血分中之氣藥,惟此稱最。”鎮領導介紹說,種植枳實的村民很有經濟頭腦,長相不漂亮的果實,切開曬干或低溫干燥,較小者直接曬干或低溫干燥,賣給藥店作藥村;長相好看的果實,成熟后表皮呈金黃色,采摘下來,貼上“福”字,春節時以一對15元的價格出售,名為“福桔”,在市場上很搶手。“種植枳實的村,僅此一項,每戶人均收入不少于6萬元。”有人發出感嘆:難怪平和縣的房價不低。平和作家林麗紅撿來幾只自落的枳實分贈眾人。我接過一只,聞了聞,清香撲鼻。
一聲清脆的鳥鳴打破了山谷的寂靜。接著,眾鳥唱和,聲若鴿哨,驚醒了花叢中的一群五彩山蝶。彩蝶在眼前飛舞,變化著各種造型,把我們帶入了一種如癡如醉的詩意之中。我們屏氣凝神,觀賞這山之精靈的絕妙舞蹈。幾只彩蝶飛落路邊一朵白花之上,以優雅的姿態與我們人類對視。眾人掏出相機、手機一陣忙碌,讓美妙瞬間定格。高跟鞋女士不失時機地拉過鎮領導,幫她與花蝴蝶合影。我注意到,這種大朵的白花開滿了山谷,花香與枳實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在山谷中霧一般流淌,讓我們沉入了一種醉酒后的迷離狀態,恍兮惚兮,半夢半醒。我問鎮領導:“這是什么花?”年輕的鎮領導不假思索地吐出三個字:“美人花。”我在園林部門工作過,接觸的花草樹木眾多,但卻只知有美人蕉,從未聽說過“美人花”。不過,眼前這花似美人妖嬈,倒也不枉其名。如果讓我給這無名山谷命名,我愿意賦予它一個香艷的名字:美人谷。
醉人的花香引導我們繼續上行,長滿美人花的美人谷風光無限。我們手拉著手,小心翼翼地踩上溪中的墊腳石,苔蘚滑潤,稍不留神就有濕身之虞,刺激得高跟鞋女士不時發出夸張的尖叫。溪水清澈見底,幾尾苗條的小魚兒在石隙間追逐嬉戲,那份清新脫俗的自由自在不是紅塵中人可以享受得到的。偶爾抬頭,網格化的樹枝縱橫低垂,紅艷艷的野果探頭探腦,像極了意大利作家卡爾維諾筆下的一則童話。大自然的美趣,讓我們的內心變得柔軟,默默感受,沉淀為日后美好的回憶。
這時,走在最前面的鎮領導熟門熟路地撥開草叢招呼我們:“磨坊到了。”路上已聽鎮領導說起,這是克拉克瓷田坑窯的配套設施,借助溪水落差的下沖力帶動石磨,為瓷窯提供細膩的瓷土原材料。據說這是江西人的發明。有專家考證,自明正德十四年(1519年)至崇禎六年(1633年),共有13位江西籍人士做過平和的知縣。其中一位來自瓷都景德鎮的知縣見這里土質好,可燒瓷,而瓷器正是那時漳州月港對外出口的大宗商品,便從家鄉招來師傅指導制瓷,繁榮經濟,造福百姓。后來者均效仿之,慢慢形成規模。如今,風風雨雨,積年累月,瓷窯、磨坊早已倒塌,但四片曾經滄海的舊石磨仍完好無損,它們靜靜地躺在亂草叢中,等待后人前來相認。我們輕輕拭去覆蓋在石磨上的樹葉、泥土,一溝一壑清晰如昨,時間未曾改變它們堅硬的容顏。鎮領導說,如果把磨坊恢復起來,石磨還能正常運轉。
時間不允許我們繼續深入探險。抬眼凝望山霧迷蒙的遠方,我不禁想到,山谷深深深幾許,還有多少秘密等待后人來揭開?而南勝這個曾為平和縣前身南勝縣的縣治所在地,又有多少資源可供開發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