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悟 改變 成長

每一個人在自我追尋的過程中，都曾經依靠閱讀、依靠上課、依靠個人生命的體驗，來擁有完整的自己。在這些不同的方式當中，心理治療的體驗，提供了一種自我成長的特別方式；因為不論是閱讀還是上課，都比較偏向單向的溝通方式，而在心理治療的過程中，有一個人，坐在一個地方，非常專注地了解你，非常專注地協助你去面對你所遇到的困難。

這種心理治療的經驗，無疑和一般閱讀的經驗是很不一樣的，因為閱讀是通過文字來溝通，而心理治療則是通過“語言”來溝通。關于心理治療的片刻，常常會被呈現在一些電視或電影的劇情當中，但是心理治療成為劇情的一部分時，我們所看到的似乎是一種近乎神奇的改變，而這種改變，仿佛是發生了神跡一般，讓當事人在一霎那之間，完全地理解了自己，完全地知道了他生命所應該做的事情。這是我們透過戲劇或透過小說所知道和了解的心理治療的故事。但這種奇跡式的改變，真的是心理治療過程中真實發生的嗎？

記得十多年前，有一個非常有名的影片，名叫《凡夫俗子》（Ordinary People）。在這部片子中，有一個非常聰明睿智的心理治療師，他面對的是一個失去大兒子的哀傷家庭。這個家庭中的二兒子前來和這位咨詢師晤談，在晤談的過程當中，老二提到他跟哥哥在一次劃船的過程中，發生了意外，哥哥不幸死了，而他活了下來。當時他在這個家中，一直是一個比較沒有成就、比較不被看好的孩子，而他的母親一直最鐘愛大兒子；母親最鐘愛的大兒子死了，留下來的卻是父母并不欣賞的二兒子。這個老二也一直認為自己是有問題的，他覺得應該是哥哥要活下來，為什么反而是他活了下來？他的內心對自己充滿了譴責、罪惡感，以及不諒解。

在他與心理治療師談話的過程中，他們漸漸地彼此相信，漸漸地能夠彼此敞開心扉、自在地談話。終于在一次非常特殊的狀況下，心理師協助老二回憶翻船的過程，他如何抓住韁繩，捆住自己沒有漂走。二兒子突然發現，他能夠在這次的翻船事件中存活下來，也許是因為他比哥哥更強壯，也許在他的內在，有一部分是比哥哥更強壯的，心理治療師幫助他了解到這一點。突然之間，他的心被打開了，他內在困住自己的繩索掉落了，這個繩索就是“我不夠好，我不好”。心理治療師在一個非常神奇的片刻，引導他展現了一個很重要的改變。二兒子突然奇跡式地了解到，原來他自己是有能力的。

《凡夫俗子》的故事感動了非常多的人。

另一個故事，是作者莉莉安·羅賓（Lillian B. Rubin）所寫的《美聲男子》（The Man with the Beautiful Voice）一書，也是關于治療師（作者自己）跟她的個案進行心理治療的故事。在她所提到的故事當中，她說：“通常在心理治療中會發生領悟的過程，確實是曾經存在的，但是突然領悟的片刻，也常常在一段時間后就被忘記了，所以在領悟之后可能有更多的時間，我們需要把我們所知道的事情結合起來，而且能夠實際運用，而這整個過程是需要花費許多時間的。”

莉莉安提到自己第一次與她的治療師見面時的經驗。那位治療師是一個年長、有智慧的女性，治療師似乎能夠看見她靈魂里的一些東西。在她的第一次治療結束時，治療師很認真地看著她，很平靜地對她說：“我認為你整個人生都用來逃避憂郁，想必你已經筋疲力盡了。”這段話不僅指出了莉莉安內在最深的一個恐懼，也是她內心最深的一個擔憂。莉莉安的弟弟，曾經是一個非常嚴重的憂郁癥患者，在經過二十五年的服藥和心理治療之后，弟弟以一次意外的車禍，結束了他的生命。莉莉安非常清楚地知道，這個車禍其實是弟弟的自殺，她非常清楚，弟弟認為自己的生命已經走到了盡頭，因此決定這樣做。

莉莉安進入了自己內心深處，沉重地思考：其實一直以來有一位咨詢師在幫助弟弟，而這個咨詢師的談話過程也持續了十五年的時間，但是弟弟為何還是沒有辦法走出自己的憂郁呢？

當然她了解，弟弟在六歲的時候就失去了父親，而母親最常用的方式就是以暴怒來反應關系里發生的事情，弟弟一直活在隔絕情緒的枷鎖內，這個情況造成他很嚴重的憂郁狀況。我相信她弟弟的死，也讓莉莉安因此決定成為一個非常不一樣的治療師。

簡單地講，你可以看到莉莉安是一位多么特別的治療師，因為她會去跟個案分享她生命中發生的事情。她遇到一位隱瞞自己是黑人這一事實的個案，他不敢跟他的太太生小孩，因為個案擔心，一旦生了小孩，而小孩不是白人的話，他隱瞞身份的事情就會被知道，可能會產生不可原諒的后果。個案的母親是白人，父親是黑人，個案沒有黑人的卷發，也沒有黑人黝黑的皮膚，他外表上看起來完全是一個白人。當他對莉莉安說出他內心最深的恐懼時（這個“說出”經過了很長的一段彼此建立信任的時間），原本莉莉安要幫助他，但是他卻不接受這個幫助，一直到后來個案的母親死了，帶給他很大的憂郁，他想要回到他自己原來的身份，他來找莉莉安，而莉莉安跟他分享了自己曾經隱瞞信仰的故事：莉莉安本來是猶太教的信奉者，但是她為了順利得到一份工作，而把自己的簡歷改成信仰基督教。

我想這個過程其實不只是一個改變身份的問題，最重要的是，在我們的生命當中，我們都渴望去做另外一種人。可能我是一個男人，但是我渴望成為一個女人；可能我是一個黑人，我想去做一個白人……當然，事實上，也有些人完成了這個過程，現在有不少的醫院，已經開始幫助人改變性別，也就是進行變性手術。其實，真正重要的是在一個人的內在，當他想要去變成另外一種性別、另外一個人種，或者信仰另外一種宗教的時候，他所呈現出來的，是他的內在沒有辦法認同自己的這個部分，我認為這個才是真正的重點。

莉莉安很清楚地說明了這個案例改變的過程，一個人如何“尋找到自己”“肯定自己”“認同自己”的過程，這個故事有一個統整自己的好結局。我相信我們都曾經非常失落，我們都曾經想要當某某某，想要當誰誰誰，我想每一個人的成長也是一個自我尋找的過程。

莉莉安提到一位擁有美好聲音的男人，在這個美好聲音的背后，她發現他并不是那么完美的一個人，甚至他的身體是有殘缺的，而他隱藏著，這就是《美聲男子》書名的由來。這個案例講的是，一個人如何肯定他生命里重要的部分，而能夠真誠地面對世界所給予他的，而且治療師也能夠真正地接受他面對的個案是有殘缺的。莉莉安也要調整自己的態度，而不是躲在專業心理學理論背后的一個沒有感情的人。成為一個治療師最重要的是成為一個有感情的人，需要調整自己面對自己殘缺的心情，自我轉化，并且勇于表達。

莉莉安在治療當中，呈現了自己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她會哭會笑，也會分享她自己的故事。當她拿到博士學位的時候，她已經四十多歲了：三十七歲的時候她再度回到學校念書，這個舉動讓她的家人很不能接受，在讓父母理解她所做事情的意義的過程中，她非常努力，她自己了解，可能母親一輩子都不能理解“她為什么要去追求這樣的生活？”“她為什么不去過著像女工一樣的生活就好？”因為只有那樣，家里人才會感覺到正常。但是因為一位老師對她的欣賞，因為她的治療師所給予的幫助，她成為了心理治療界一個非常重要的心理治療師，擁有博士學位，并能在大學任教。

莉莉安本身的故事，也是一個充滿神奇，又像奇跡的故事。她自己述說這個奇跡的形成，其實是通過“一天又一天、一個小時又一個小時的過程”。生命中的頓悟，有時候并不會立刻轉化成為改變生命的能力，但是領悟是一個開始，開始知道原本不知道的事，開始了解原本不了解的事情，有時候你的生命會像是前進了兩步又倒退了一步。即使在現在，憂郁仍然會不斷出現在生命當中，但莉莉安現在知道，憂郁是一種心情，它不是真實的，憂郁不會讓人溺斃，或是讓她進入完全無法挽回的嚴重狀況，她還是能夠擁有自己、擁有自己的人生，慢慢地度過這一階段。

這是心理治療的真正故事，每一天一點一滴地轉換。

我想莉莉安跟個案的故事，也是莉莉安自己的故事，也是每一個走在改變路上的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