難忘初中時的一次支農

1975年我13歲，讀初中一年級，那時候國家還沒有開始實行雙休日制度，周六也得上課。10月的一個星期六下午最后一堂課上，班主任余忠會老師通知我們：“明天早上8點，全班54名同學為積極響應毛主席的號召，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從家里帶上扁擔、撮箕，到校農場實驗田旁邊挑肥，送到下村公社順河大隊一小隊支農。無故缺席的，給予記小過一次處分！”

余老師的話音剛落，大多數同學就開始抱怨了，女同學唉聲嘆氣地嚷著要幫家里洗衣服、床單、被子，男同學哭喪著臉說要幫家里打煤球、劈柴、煮飯。父親早就安排我這個星期天去礦山煤堆拉煤，用來燒火做飯。要用小獨輪車推7趟才夠燒半個月，不然老爸的“黃金棍子”有十多天沒“吃肉”了，逮住機會，還不把我打得皮開肉綻？但埋怨歸埋怨，同學們都知道如果在檔案上記過一次處分，那可是要背一輩子黑鍋的，無論如何也不敢冒險觸犯這“天條”。

回到家，我告訴父母：“星期天學校要我們去支農。”老媽沒有開腔，老爸罵了一句粗話：“那你還木頭似的站在那兒！快吃了飯去推煤回來，沒煤炭燒火做飯，下星期用你的腳桿燒火啊？”我趕緊吃了兩大碗玉米糊糊，擱下碗就立馬推著獨輪“雞公車”去礦山煤堆拉煤。

第二天7點我起床去廚房，媽媽已為我煮好了玉米糊糊。我嘟噥著嘴問媽媽：“去支農中午不回來，我的中午飯呢？”媽媽愁眉苦臉地說：“不懂事的禍害，我們家連玉米糊糊都要吃不上了，我拿什么給你烙干餅當午飯？”我委屈得直抹淚，媽媽心疼地把我摟在懷里說：“沒出息，大半個男人了還哭，你爸和我逃荒時我們也沒落過淚。現在是10月收成季節，你們去支農，到了地里還沒你吃的？”其實我吃慣了每天兩頓飯，中午餓點也沒啥，就是家在煤礦單位的男女同學中午都有白饅頭吃，我們幾個“農老二”就只能躲起來，免得被他們嘲笑。

余老師給我派了美差，讓我在隊伍前面扛紅旗，不用挑肥。我們班同學和其他班同學一起，裝好用草木灰發酵的糞便，在校革委會主任的帶領下，近兩百名學生雄赳赳氣昂昂、浩浩蕩蕩地支農去。到了目的地，大伙把有機肥全倒在一堆，校革委會主任又安排我們幫農民伯伯收玉米棒。

到了中午12點，大家都餓得不行，校革委主任才吹口哨，把大家集中在隊里一個大曬壩子上吃自帶的午飯。我們幾個農村孩子沒有午飯吃，只好耷拉著腦袋，躲進玉米地里。好心的余老師知道我們沒午飯吃，就在玉米地里找到我們，每人分了點雜糧干餅，唯獨遞給我兩個饅頭。我分了一個饅頭給同桌的女同學，或許就是那個饅頭打動了她的芳心。后來，她要嫁給我，但由于命運的安排，她卻英年早逝，我們終究沒能成為夫妻。其他老師看見自己班的農村學生沒有午飯吃，也分了一些食物給他們。

余老師送給我兩個饅頭，讓我感激了她一輩子，可惜她退休后回到了成都，我們就失去了聯系。至今已經30多年了，我時常想，如果有機會見到她，我一定請她去大酒樓擺擺龍門陣，敘敘舊，然后山珍海味、美饌佳肴，大吃大喝一頓，報答記憶中抹不去的滴水之恩。

13歲的我正是長身體、吃長飯的時候，下午4點過，我又餓得肚子“咕咕”叫，就偷偷溜進沒有人的玉米地里，想掰個玉米吃，填填肚子。剛走不遠，遇到一個農村大媽躲在那里拉便，我趕緊掉頭，正想走開，大媽喊住了我：“等一下，小鬼頭！”我心里“咯噔”一下，難道她知道我想偷玉米吃，要訓斥我嗎？我背對著她，局促不安地站在那里，到底走還是不走？正在我猶豫不決時，大媽從我身后拍了一下我的肩膀，我轉過身來，她滿臉笑容地說：“小鬼頭餓了吧？怪眼熟的，你是誰家的孩子？”我如實告訴她：“益門鄉一大隊四小隊李文珍家的，在讀初中一年級，今天來支農。”大媽笑哈哈地說：“曉得！我去過你家。我女兒李小翠和你是同桌，剛才還見你給了她一個饅頭，真有好心眼，長大了誰當你媳婦，她的命才叫好呢！來，我這兒有煮好的玉米，生產隊發的，剛好兩個，你跟小翠一人一個。”這個煮玉米真香，是我一生都沒吃過的美味。我高興地謝過大媽，就狼吞虎咽地啃起來，填飽肚子后，又去忙農活了。我們一直干到天黑才收工回家。

我支農回來后不久，四妹就得了怪病，老爸背著她在鄉下四處求醫，一直不見好轉，只好背著她去縣城大醫院醫治。父親剛走兩天，母親和我也病倒了，渾身虛弱無力，起床都困難，更別說燒火做飯了。家里冷鍋冷灶的快一天了，不吃飯，身體只會更糟糕。媽媽強撐著身體起床，正準備去鄰居家借碗米，這時破木門被推開了，同桌李小翠的媽媽進屋來，她說聽她女兒李小翠講我生病了，不曾去學校，就來看看，沒想到我們母子都是病怏怏的，又問母親生了病怎么不躺在床上好好休息，得知原因后，大媽忙從背簍里拿出一只打死的野兔和一些綿狗苕（川南生長的一種可食用的野生苕），然后麻利地卷起衣袖，燒火煮飯。暮色降臨時，老爸背著四妹回到家里，香噴噴的綿狗苕燴野兔剛剛做好，一家人聚在一起，痛痛快快地吃了一頓過年過節也難吃到的美餐。

吃過飯后，李小翠的媽媽要回家，我們狹小擁擠的房屋也不好留她住宿，一貧如洗的家里更拿不出什么值錢的東西謝人家。李小翠媽媽臨出門時，我媽把我推到她面前，抹著眼淚說：“沒什么可回報你的，我們兩家這么好，你就收下我這個兒子，給你當干兒子吧！等他長大了慢慢報答你！”李小翠的媽媽又高興又激動，也抹著淚說：“好！好！是我上輩子修來的福氣！感謝觀音娘娘，我又多了個兒子。”可惜同桌李小翠，我未來的媳婦，3年后（即1978年）竟病逝了，永遠離開了我們。

1985年我考上了中專，畢業后被分配到了縣城二中教書。每年春節我都要去看望鄉下的干媽。1998年，干媽病重，說好久沒到縣城了，想去看看。我花700元錢包了一輛出租車，接干媽到縣城，滿足了老人家的愿望，老人家安詳地合上眼離開了人世。

（責編：孫瑞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