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樂”的斗爭會

斗爭會都是殺氣騰騰的。斗人者青筋暴綻，拳頭高舉，會場里口號聲震天，喊殺聲不斷，大家都懷著仇恨，懷著憤怒，檢舉、揭發、批判、辱罵、栽贓、誣陷……無所不用其極，一定要把被斗者打倒在地，再狠狠地踏上一只腳，叫他永世不得翻身，甚至當場就消滅他的肉體——亂棒打死。因此，斗爭會給中國人留下的記憶永遠是殘忍，是暴力，是恐怖。但有時候斗爭會開得也很“愉快”，我將其稱為“快樂”的斗爭會。

土地改革斗地主

1951年炎夏的一個晚上，一些參加土改的積極分子在一個農家院壩里乘涼，悶熱的天氣，讓人心煩氣躁，大家就想開個斗爭會，樂一樂。同院子的一個女地主因被丈夫遺棄，終日罵不絕口，竟養成了罵人癖。批斗主力軍們就把她抓來，跪在大家面前，然后提出一些“性趣”濃厚的問題，逗惹她叫罵，從中取樂。

還有一個年輕的女地主因為丈夫早逝，內心空虛，就和長工有了私情。土改批斗她的時候，土改積極分子們知道她的家早被清洗多次，已無“浮財”可挖，就專斗她“偷人”的隱私。土改積極分子們一邊罵她“下流無恥”，一邊細細品嘗那些有鹽有味的細節，嘻嘻哈哈地互相打趣調笑，斗爭會開得很是“快樂”。

另有一個50多歲的地主，因為吃鴉片煙早把家產花光了，已無任何油水可撈，批斗他時就只有逗玩取樂：把一個四十來斤重的石磨捆在他的身上，叫一群孩子吆喝著他行走，就像驅趕一頭豬或一條狗。那鴉片煙鬼背著石磨，走起路來東倒西歪，又結結巴巴、甕聲甕氣地不斷號叫，各種怪異姿勢引得土改積極分子們哈哈大笑。

斗轉星移，時勢變遷，轉眼之間就到了“文革”，當年批斗地主的土改積極分子很多都成了各單位大大小小的當權派。他們做夢也沒有想到，自己竟突然成為新的批斗對象，像當年被批斗的地主一樣，狼狽不堪地站在被斗席上。斗爭會同樣是殘酷的，但也有一些非常搞笑的場面。

“走資派”腦殼進水

1966年臘月，大巴山下某個小鎮被籠罩在霧霾、陰冷和寒風之中。外出串聯、學習批斗“走資派”經驗的紅衛兵已陸續回來，就地鬧革命。他們把本鄉本土的“走資派”集合起來，戴上高帽子，游街示眾，讓其下跪認罪。因為小鎮實在太小，竟沒有一個開大會的場所，紅衛兵就把“走資派”向“大救星”請罪的地點設在場口的公路上（那時交通已經阻斷，公路上整日看不見一輛汽車）。公路是一個45度的斜坡，紅衛兵用竹竿高高地支起一幅“大救星”的畫像，立在公路下坡，“走資派”們都戴著高帽子，站在公路上坡，然后一個個依次走到公路中央，向坡下的“大救星”畫像下跪，再抬起頭來，虔誠地向“大救星”畫像請罪。這個請罪動作是小將們為作弄“走資派”專門設計的。可憐那些平日頤指氣使、腦滿腸肥的“走資派”們，個個行動笨拙，“撲通”一聲跪下去，屁股高，腦殼低，幾乎來個前滾翻，狼狽不堪，觀看者捧腹大笑。“造反派”則大聲叱罵：“你個飽食終日無所用心的‘走資派’！向毛主席請罪都跪不好，你還對得起偉大領袖毛主席嗎？”緊接著，“打倒‘走資派’某某某”的口號聲便響徹山谷。“走資派”們哪里見過這等陣仗！一個個嚇得六神無主、戰戰兢兢，加上天寒地凍、僵手僵腳，動作愈加笨拙，又招來一浪高過一浪的笑罵聲。特別是那個食品加工廠的書記，大腹便便、滿身肥膘，“撲通”一聲跪下去，因為身體太胖，慣性太大，兩手支撐不住，額頭觸地，嘴啃泥巴，高帽子也滑了下來，里面的竹筷戳得他耳朵生疼，他不覺“哎喲”一聲，圍觀者笑得前仰后合，樂不可支，大叫：“狗日的豬腦殼！你把地球咬破了，我們住哪里？”

“走資派”們的請罪儀式更是笑話百出。按“造反派”的要求，“走資派”下跪之后先說“4個偉大”即在導師、領袖、統帥、舵手之前各加一個“偉大”，次序不能顛倒；再自報家門“‘走資派’某某向您老人家請罪，誠心誠意接受革命群眾的教育，痛改前非重新做人”云云。

第一個請罪的是區委書記× × ×，他“撲通”一聲跪下去，又抬起頭來癡癡地望著“大救星”的畫像，竟不知該說些什么。“說呀！”大家催促他，他這才記起來，戰戰兢兢地說：“我請罪。”“你向誰請罪？為什么請罪？”“造反派”罵他。他哆嗦著嘴說：“向毛主席請罪。”“不行！先說‘4個偉大’。”他說：“我向4個偉大毛主席請罪……”“嘩”的一聲，“造反派”們笑得跳起來：“你真蠢！4個偉大都搞不清楚，這不是反對毛主席的鐵證，是什么？”于是，曠野里響起了一陣陣“打倒‘走資派’× × ×”的口號聲，嚇得他更加不知所措，竟不知道“4個偉大”是什么意思，經旁人提示，他才說出“偉大領袖、偉大導師”，后面的兩個“偉大”始終記不起來。經“造反派”的一陣痛罵勒令，才讓他跪到馬路旁邊，其他“走資派”緊跟著到公路中央請罪。可后面的“走資派”也不比他聰明多少，不是記不起來“4個偉大”，就是把次序顛倒了，沒有一個能說正確，惹得“造反派”發出一陣陣憤怒的聲討和輕蔑的笑罵。

這些平時道貌岸然、能說會道的“走資派”，一到斗爭會上，腦殼全部像進了水似的，失去了正常的思維能力、記憶能力和應變能力，成為“造反派”恣意取樂的對象。

“保皇狗”倒地抗爭

1967年初夏的一個傍晚，落日的余暉覆蓋在峽谷的山巖上，帶著野花芬芳的晚風送來沁人肺腑的清香。大巴山谷的一個小鎮外面，“造反派”正召開一個批斗會。在這樣一個清爽宜人的時刻，召開這樣的大會，本身就有一些休閑娛樂的意味。

批斗對象是“保皇狗”× × ×。其實他算不上“走資派”，只是區公所一個普通干部，但幾年前，他曾擔任一個公社的書記，威風得很，由于作風惡劣，被撤了職，但現在群眾對他還是很有意見，就給他戴了頂“保皇狗”的帽子，拉出來斗爭。“造反派”勒令他低頭，90度彎腰，雙手向后反背著——這叫“噴氣式”。

斗爭會沒開多久，他就遭不住了，自覺地伸起腰桿，將反背著的手放了下來。“造反派”怒氣沖沖地叫他彎腰，他彎一會又伸直了。一個“造反派”就站在他的旁邊，見他伸腰就在他的頸上打一巴掌，邊打邊說：“黃蜂騎在烏龜背，你敢伸頭我敢蜇。”這樣，斗爭會就變成了“巴掌—彎腰—伸腰—再巴掌—再彎腰”的游戲，觀看者無不咧嘴大笑。但那“保皇狗”仍然固執地伸直腰桿，“造反派”憤怒了：“你好頑固啊！”重重的一巴掌打下去，不料那“保皇狗”順勢“撲通”一聲撲倒在地，然后翻過身來，躺在地上放聲哭起來：“我白天勞動，腰桿痛得沒法了，還要我彎腰，誰受得了嘛？”“造反派”哪里依他，高呼口號：“× × ×不老實，打倒‘保皇狗’！”那“保皇狗”像個被翻轉在地的烏龜一樣，四腳朝天，不住地踢蹬揮舞，大聲叫喊：“打倒就打倒！遲早都要打倒！遲打倒不如早打倒……”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是斗爭會上從未有過的奇觀。大家先是一愣，然后全場大笑，一片混亂……

批斗會主持人一時慌了手腳。那時外面的武斗之風還沒有波及大巴山下這個偏僻的小鎮，“造反派”還算文明，沒有動武，只用連續不斷、震耳欲聾的口號聲來震懾這個肆無忌憚的“保皇狗”：由“打倒× × ×”升級到“槍斃× × ×”。那躺在地上的“保皇狗”料定“造反派”不會把他怎樣，仍然腳蹬手揮，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樣子，聲嘶力竭而又無所顧忌地大聲叫喊：“拿槍來！拿槍來……”

看到他的滑稽表演，會場上響起了一浪高過一浪的笑罵聲，有的人笑得咳嗽不止，有的人笑出了眼淚。在那個文娛生活極度匱乏的年代，人們都像看猴戲一樣圍在他的周圍，早把那批斗會丟到了九霄云外。

因為他一直躺在地上不起來，雙方僵持了一段時間后，主持人見批斗會無法開下去了，只有草草宣布收場。

像這種“快樂”的斗爭會還有很多，比如在一個更加偏僻閉塞的鄉場上，“造反派”“破除封建迷信”，斗爭一個化“神水”給人治病的“神醫”，強迫他喝下自己化的“神水”，還說“武松過景陽岡喝了18碗，你是神仙，要喝20碗！”就提著他的耳朵，灌得他腹脹如鼓，兩眼翻白，上面喝水，下面流尿。“神醫”種種怪異丑陋的表情和動作，令觀看者大笑不止……

其實“快樂”的斗爭會和殘暴的斗爭會并沒有兩樣，都是對人性的摧殘，對人權的踐踏，對人道的蹂躪！只有在對人不尊重，不講人權和人性的時代，在法制遭到極度破壞的國度里，才有人敢把自己的快樂建筑在凌辱殘害別人身心之上。但愿這樣的斗爭會永遠在中華大地絕跡。

（責編：孫瑞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