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1994年中辦、國辦印發《關于黨政機關汽車配備和使用管理的規定》至今,公車改革已經走過了近20年的歷程。然而,時至今日,官車——或曰公車改革卻仍沒有任何實質性的進展。從根本上說,公車改革難以推進的主要原因有兩個:一是政策太過寬泛,沒有出臺更加嚴厲的、具有針對性的管理措施;二是作為既得利益者,多數領導干部不愿推進和執行。綜觀中國官車的現實,難免讓人有些目瞪口呆。
誰能說清中國有多少官車?
公務用車制度是國際通行的一種公務消費制度,中國現行的公車制度是革命戰爭年代供給制的產物,具有鮮明的特色,其主要特點是:計劃控制指標,行政配置資源,從買車、養車到用車,費用完全由財政支付,并且建立一支龐大的駕駛人員隊伍(而且占用國家工作人員編制,由國家財政開支)。1984年以前,國家對公車控制較嚴,規定只有黨和國家的高級干部(正部和65歲以上常務副部級)才有資格配備專車;廳、局級以上從事公務可乘坐轎車,縣團級以上的官員只能使用吉普車和自行車。1984年以后,經濟社會飛速發展,公務活動日益繁忙,政府財力明顯增強,中央與地方黨政機關、事業單位、群眾團體等競相購買公車。公車消費開始由較高職務向較低職務擴展,呈現愈演愈烈之勢。特別是從2003年以來,以財政收入迅速增長為基礎,車輛生產銷售出現井噴式的大幅增長,公務用車增長迅猛,費用支出增長速度的遠超過財政收入增長。出現了各單位爭相攀比購買高檔車的現象,也不同程度的出現了超編車、超標車的情況。
目前,中國究竟有多少公務車?也許,這是一個誰也說不清的“神數字”,就像中國的人口一樣,即使有官方的統計數據,其中的水分也大得驚人。
以公車規模最透明的北京為例,該市給過一個窄口徑的公車數量:截至2010年底,北京市黨政機關、全額撥款事業單位公車實有數為6.2萬輛,這一數據不包括差額撥款事業單位、自收自支事業單位和市管國企保有的公車,也不包括中央黨政機關、中央直屬事業單位和央企總部及駐京辦保有的公車。全口徑統計,公車有幾多?2006年中非論壇期間北京搞過“封存公車”,當時全北京共有汽車280萬輛,其中公車55萬輛,約占總量的二成。2011年底北京汽車突破500萬輛,若公車仍占總量的二成,則北京公車在55萬至100萬輛之間。
比照香港。2011年3月底,共有6777臺公務用車,其中包括2573臺執法執勤的警務用車,有統一數據庫,由物流服務署負責監管。根據港府“總務規例”,享有配置專車待遇的最高級別官員只有20人左右,為終審法院首席法官、行政會議當然成員;等而下之,為不配置專車的高官,在有車可用的前提下可使用本部門車輛。
據央視網消息,2012年8月20日,財政部發布100號文件,要求全面摸清事業單位公務用車的數量、結構、分布及配備、使用管理情況。此次清查的方式主要依靠各級事業單位的自查。到目前為止,這一數字未對外界公布。
“屁股底下一座樓”,這是民眾對公車的形象比喻。據財政部2011年年初公布的數據,目前我國每年公務用車購置費支出增長率在20%以上,年公務用車消費支出超過1000億元。研究公車改革問題已有10年的國家行政學院教授竹立家認為,近年來的數輪公車改革收效甚微,首先是因為政策較寬松。如,2011年頒布的《黨政機關公務用車配備使用管理辦法》只泛泛地對各級黨政機關公務用車的配備使用管理作出規定,非但沒有遏制濫用勢頭,反而對公車使用合理化起了推波助瀾的作用。
據《人民日報》報道,2011年中央行政單位、事業單位和其他單位用當年財政撥款開支的車輛購置及運行費59.15億元,占“三公經費”總數的六成以上;更有政協委員認為“全國超編配車率達50%以上”。國家發改委相關調研報告還顯示,公車使用有三個“1/3”:辦公事占1/3、領導干部及其親屬私用占1/3、司機私用占1/3。
一個人大代表的“車改夢”
在公車改革的艱辛歷程中,有一個人的名字總是被人們想起,那就是葉青。
50歲的葉青,有三個公開角色:官員,教授和人大代表。
身為湖北省統計局副局長,他被網友評為“最敢說話的官員”、“最具個性的官員”,因他有一套“三不主義”——“不拒絕采訪,不拒絕講座,不拒絕約稿”,常因“狠言論”而聞名。
身為兩屆全國人大代表,他連續8年給全國兩會上書,要求進行“公車改革”,并身體力行,拒絕了本可享受的副廳級干部專車待遇,自己買了輛夏利車開。雖遭受了不少非議,他仍我行我素,甚至會走路和騎車去上班、開會。
早在1993年,還是在中南財經政法大學做教授的葉青,就已盯上了公車改革。那一年,國務院辦公廳明確規定“部長級和省長級干部按一人一輛配備專車;現職副部長級和副省長級干部,保證工作用車和相對固定用車”。
但事實上,中國的鄉鎮一級干部就有自己的專車。“公車費用嚴重畸形,竟占到了整個行政經費的四分之一?!比~青略帶復雜的表情說,“其實,我很早就想提出這個問題了。只是,我一直在等待一個時機。”
葉青所謂的時機終于到了。
2003年,他從中央財經大學調任湖北省統計局副局長,還首次當選了全國人大代表。
2004年,葉青第一次在全國“兩會”提交車改議案,之后便杳無音訊。
2005年,葉青修改了建議并結合自身的車改經驗再次提議,國家發改委稍微禮貌性地給他了一個較籠統地答復,卻依舊不能令人滿意。
2006年,葉青開始開通博客,每天稍一有空隙就發一博文,至今寫了2000多篇。漸漸地,人們對公車改革以及對葉青本人的關注開始增多。
“2008年‘兩會’后的一天,中紀委突然給我來了電話,我還被嚇了一跳呢。”葉青說,“原來,他們終于決定要考慮我的公車改革建議了?!?/p>
2009-2012年間,葉青每年都會提一兩個關于“公車改革”的話題,并表示將會一直關注下去。
2003年,有那么一組數據擺在新上任的葉副局長眼前:全國公車消費年均開支約2000億。一些地方光是花在單輛公車維修上的開銷,就多達每年10多萬塊錢,而更換輪胎的數量更是令人跌破眼球,一部公車竟要40多個輪胎。
“太浪費了!”葉青認為,要是每個人都行動起來自行承擔一些公車的花銷,那么每年政府就可以省下很多錢,投入到其他更需要的地方,“比如最近一直在提的校車。‘減公車,增校車’,未必不可行。”
這些年來,葉青一直在關注車改?!盎旧厦磕晡叶紩嵋粋€跟公車有關的話題。”葉青說,車改的問題歸根到底,就是補貼的問題?!翱萍壐刹磕芊窠o補貼800元甚至1000元?這樣逐漸才可能取消一個特權階層?!?/p>
每年的全國“兩會”召開前夕,葉青都會擠出一小部分時間花在調研上。
2012年,葉青特意給自己做了一個會前調研計劃,他以全國人大代表的身份奔波多地,切身考察了湖北的發展情況。
會前兩個星期,他先從武漢出發,驅車前往潛江。下午開會,晚上出差,葉青說時間的統籌分配很重要。次日他趕赴湖北的潛江、漢川、紅安三地進行考察,當晚又直接趕回武漢,馬不停蹄為接下來的工作做準備。
葉青似乎也很“享受”自己當代表的身份?!拔也槐苤M自己喜歡出名。因為我感謝有‘官員‘這頂帽子扣在我頭上?!比~青說,“如果我只是個普通的教授,我喊100遍車改也只能是理論上的學術研究,他們不會關注我的呼聲?!?/p>
“正因為我既是官,又同時是教授和人大代表,多倍的影響力才可能換來一絲重視?!比~青認為,如果僅僅是官員提出一些見解,難免會受到議論和冷眼,更解決不了問題。“我這樣的出名,是為了納稅人和老百姓節約錢財,這是一種知識分子和人大代表的責任”。
一個小學生的公車改革建議
前不久,北京市海淀區二里溝中心小學六年級學生欒松巍建議,讓公車掛紅色牌照,以便于統一管理和群眾監督,遏制“公車私用”現象。
一位小學生的建議得到許多人包括一些專家的認可。某些專家認為,小學生的建議具有很強的可操作性,既能提高公車使用透明度,也便于群眾監督,應予高度重視。在當前監督手段屢屢失效的情況下,小學生的這個建議,能不能成為國家政策?
一些專家認為,治理愈演愈烈的車輪腐敗,必須依靠“監管+改革”雙管齊下,不僅要內部監督,還要引入外部監督、輿論監督、公眾監督和網絡監督等。同時還必須將公車配備使用情況納入政務公開。
“當前,要以公眾監督為突破口,還要配套相關管理制度規范。只有將公車管理納入制度化、規范化、程序化軌道,才能從根本上遏制公車私用,將公車消費關進制度的籠子 ?!闭憬髮W公共管理學院教授范柏乃說。他認為,監督“公車私用”既要探索新辦法,也要增強攻堅克難的決心和勇氣。
對于公車超標、私用等違規現象,公眾呼吁必須加大問責力度。今年1月9日,廣州市蘿崗工商分局工作人員違規使用公車。被市民發現舉報后,該部門除了通報批評外,僅讓當事人補交了119元使用費。
監督“公車私用”7年多的廣州市民區少坤說,這些年監督舉報“公車私用”,得到的答復基本是通告批評、停職檢查,或讓當事人補交使用費。懲處力度普遍很輕。他建議,加大“公車私用”問責力度已經迫在眉睫,這不僅會起到震懾作用,更能展示政府主動接受監督的誠意。
借助微博、微信等新媒體手段,公眾監督公車腐敗力度越來越大,“街拍公車,曝光腐敗”成為一道別樣風景?!爸袊囁接闷毓馀_”等微博賬號,成為公眾熱門點擊對象。
“當前新媒體環境下,公眾監督手段增多,力度加大?!焙笔〗y計局副局長葉青說。而據一些政府官員私下透露,“街拍曝光”越來越多,他們也繃緊了公車使用這根弦,生怕一不小心被曝光。
然而,從近期曝光的多起“公車私用”事件來看,情況不容樂觀,中央“八項規定”“六項禁令”中不準在節日期間公車私用等規定,并未得到貫徹執行,“車輪上的腐敗”仍在蔓延。
春節期間,記者在一些地方的餐飲場所和景區門口,仍能看到標識明顯的公車。網絡上發起“隨手拍豪華軍車”活動后,不斷收到群眾自發拍攝的“公車私用”照片,其中不乏奧迪、寶馬、路虎等豪車,有的是在出行路上,有的??吭诰皡^門口。
梳理近期“公車私用”事件不難發現,外部特征明顯的公車容易被曝光。比如噴涂了字樣的軍車、警車、執法車等,但數量更為龐大的公車由于外部標識不明顯,難以被公眾識別。
在浩浩蕩蕩的迎親車隊中,在富麗堂皇的酒店外,在熙熙攘攘的景區旁,有多少公車在其中人們無法識別,又如何監督?
為了躲避外部監督,一些地方政府的應對辦法可謂五花八門。其中最普遍的就是采用“障眼法”,一輛公車配備多套車牌,參加公務活動用“領導牌照”,私用時改掛普通車牌。這樣一來,群眾的監督就變得更加無力。
公車問題的根源在于公權力的私用。南京市社科院社會研究所副所長許益軍在接受記者采訪時指出,公車問題不是“車”的問題,而是“人”的問題,更確切地說是“權”的問題。就公車改革而言,要把制度設計的重心放在對權力的約束和規范上,放在防止公權私用和濫用上。
北京小學生欒松巍的車改建議,當局不會讀不懂,只是不想懂而已。專家對小學生建議的高度重視,何嘗不是一種現實反諷?
● 本文資料來源:央視網、人民網、《南方周末》、《新京報》、《中國青年報》、《法制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