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明代思州思南土司制度消亡的原因及影響

摘要：土司制度是中國封建王朝在西南，西北等少數民族地區進行統治而推行的一種“羈縻”政策，而這種制度隨著時代的發展在日益走向衰亡。明朝永樂年間在貴州思州、思南地區推行了改土歸流，此次改革在貴州行省的建立中起到了有力的推動作用，對當時貴州社會、經濟、政治等各方面的發展影響極大。

關鍵詞：明代 思州思南地區 改土歸流 原因 影響

中圖分類號：K297.73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3）04-0000-02

土司制度是我國元、明、清時期封建王朝在西南、西北部分少數民族地區分封各族首領世襲官職，以統治當地人民的一種制度，即“以土官治土民”。它是封建中央政府在這些地區實現了軍事征服或政治臣服后，根據當地經濟文化落后、社會發展水平低下等客觀事實，在推行“羈縻”政策的過程中而形成的一種特殊的統治制度。當今史學界普遍認同：土司制度起始于元朝，興盛于明朝，衰落于清朝；主要在桂、滇、川、黔、鄂、甘、青等省區推行。然而，此政策又導致了這些土司“不過歲輸貢賦，示以羈縻……皆由規模草創，未曾設置文物為之鈐轄，聽其自相雄長。雖受天朝爵號，實自王其地”這樣在西南便涌現出一大批的“自王其地”的土皇帝。諺語所云：“思播田楊，兩廣岑黃”便是對當時土司“自王其地”最好的佐證，同時也點明了思州、思南地區田氏土司在全國各大土司中的地位。

一、明初改土歸流在思南思州地區的推行

在明初以前，貴州“元為湖廣、四川、云南三行中書省地”。思州、思南地區當時則分別隸屬于湖廣和四川行省。洪武十四年（1381）九月，朱元璋命傅友德率領明軍由湘黔邊境的辰州衛、沅州衛經貴州攻打云南，在辰、沅經黔至滇的驛道線上大置衛所。為了管理這些衛所，明朝廷于洪武十五年（1382年）正月初七，建立貴州都指揮司，作為云貴地區的軍事中樞。但貴州“其民職有司仍屬湖廣、四川、云南布政司”，這便形成了貴州先有省級軍事機構后有省級行政機制的特殊局面。

貴州在明永樂十一年（1413）建省前，地方上的實際統治者是當地土司。在這些土司中以思州田氏，播州楊氏勢力最為強大，即“‘思播田楊，兩廣岑黃’之稱，蓋大其氏也”。思州田氏土司自隋時田宗顯“知黔州事，子孫承襲”以來，經過田氏歷代勵精圖治至宋末元初，其轄地東至湘西廣大地區，南及廣西桂林之北，西達貴陽一帶，北抵今重慶邊緣，土廣民眾，聲勢顯赫。然而元至元年間，田氏族屬相爭，分據其地：嫡房田茂烈之子田仁厚承襲思州宣撫使，二房田茂忠管思南等處軍事，三房田茂安知鎮遠州軍民事，田茂忠絕嗣后，田茂安接管思南。1360年，紅巾軍元帥明玉珍在四川稱帝。田茂安因不愿受田仁厚的管轄，將鎮遠、思南等地獻于明玉珍，明授其職為思南宣慰使。從此，禍起蕭墻，思州田氏分裂為思州、思南兩部，內部矛盾日益尖銳，勢同水火，歷年仇殺，這就為田氏土司的衰亡拉響了喪鐘。時至田宗鼎任思南宣慰使和田琛任思州宣慰使后，兩宣慰司矛盾空前激化，永樂九年（1411）雙方為爭奪“砂坑”點燃了田氏兄弟鬩墻的導火線。

所謂“砂坑”即朱砂礦井，由于朱砂產量稀少而又具有多種用途，所以深得歷朝歷代朝廷親睞。思州境內自古以來盛產朱砂，據史載思州曾將自產的朱砂作為貢品進獻朝廷，因其朱砂品質品位俱佳，深受朝廷喜愛，于是之后便形成了思州獻朱砂為貢品的傳統。當時最大的朱砂礦井位于思州思南兩轄區邊界上，為爭奪朱砂礦井，再加上兩宣慰司的世仇。田琛在取得與田宗鼎構怨的辰州知府黃禧的支持下，兩人合兵進攻思南，田宗鼎見自己勢單力薄，寡不敵眾，于是攜家眷逃到北京告御狀。田琛攻入思南后，殺死田宗鼎的弟弟，并掘其祖墳，戮其母尸。明朝廷獲悉后屢次敕書，命田、黃二人進京敘此事原委，二人均拒命不從。于是，明朝廷便命鎮遠侯顧成率五萬明軍直抵思州邊境施以軍事壓力，同時命令行人蔣廷瓚前往思州詔諭，二人仍拒不從命。最終顧成率軍“執琛、禧械送京師，皆引服”。琛、禧被械送京師后，琛妻冉氏“遣人招誘臺羅等苗寨普亮為亂，冀朝廷遣琛還招撫，以免死。”然而朱棣“命顧成剿臺羅諸寨，成斬苗賊普亮，思州乃平”。后田宗鼎因報仇心切被朱棣滯留京師，其后田宗鼎又與其祖母發生相互攻訐，其祖母說出田宗鼎“縊殺親母瀆亂人倫事”，最后朱棣處死田琛和田宗鼎。鑒于田氏土司的種種不法行為，朱棣以“思州、思南苦田氏久矣，不可以遺孽復踵為亂”為由決定廢除思州、思南兩宣慰司，在思州思南兩地實行改土歸流。

明永樂十一年二月初三（1413.3.3），明朝廷開始在兩地推行改土歸流：“分思州、思南地，更置州縣”，將兩宣慰司管轄的39個長官司劃分為思州，新化、黎平、石阡、銅仁、烏羅、思南、鎮遠八府，于貴陽設貴州等處承宣布政使司，“領府八、州一、縣一、宣慰司一，長官司三十九”。布政使司官俱用流官，府以下參用土官，原派往貴州宣諭的行人蔣廷瓚與河南左參政孟驥北任命為貴州右布政使，并且同時任命了布政使參政、參議以及府州官吏，貴州就此正式建省。

二、思州思南土司制度消亡的原因

思州思南改土歸流的導火線，是因思州、思南兩宣慰司的“砂坑”之爭，但背后隱藏著更深層次的原因，顯現了其歷史的必然性。

1.土司制度本身存在的弊端，使之不再適應時代的發展

（1）土司制度是中原封建王朝為維護其在邊疆少數民族地區的管轄，而將各少數民族地區的土地分封給其首領，讓其世襲官職，世領其地，替中原封建王朝管轄其地，允許其在封地內進行各種經濟政治活動的一種特殊的民族政策。由于少數民族地區遠居西南、西北邊陲，舟輿不通，再加之中原政權對其“附則受而不逆，叛則棄而不追”。從而導致這些地區長期與中原隔絕，缺乏基本的經濟、文化交流，社會生產力長期停滯不前，生產發展遭到嚴重阻礙，社會生產力水平與中原地區的差距越拉越大，其廣大地區大多還停留在較為原始的封土制經濟基礎上。土司制度便是建立在封土基礎之上的，是落后的奴隸制和農奴制統治剝削的產物，土司在其統治區域內實行領主制剝削：

在經濟上，土司對土民的剝削極為殘酷，他們往往借向中央王朝繳納錢糧之名，進而對土民進行大肆搜刮，本來中央只需征收很少一部分的錢糧，而土司卻妄自報大數目，從而收取其中多余的錢糧，這樣土民的實際負擔要超出實際很多倍。這嚴重加劇了土民的經濟負擔，打擊了他們的生產積極性，很大程度上抑制了生產力的發展。同時，土司還對土民進行各種超經濟剝削，如土民要為其抬轎，打旗、養馬、挑水，土司的一切“食米、煙火、喪葬、嫁娶、夫馬之費，無不取之土民”甚至“土司一娶子婦，則土民三載不敢婚。土民有罪被殺，其親族尚出墊刀錢數十金，終身無見天日之期”，更有甚者土民還要為土司家死人哭喪等。

在政治上，土民地位極其低下，土司在所轄地區內享有至高無上的權力，對土民可以“賦役無名，刑殺任意”“可以取其牛馬，奪其子女”“租佃土司田土民人，即為土司所有”。土民往往是土司的農奴，沒有絲毫的人身自由，土司還將土民當牲畜看待，動輒將土民買賣，轉讓或贈送。

（2）隨著土司制度漸趨完善，土司自身實力也不斷膨脹，各地土司紛紛擁兵自重，在其封地內有恃無恐、為所欲為，不愿聽從朝廷安排，其中少部分公然與中央相抗衡。最后致使明朝廷派鎮遠侯攜重兵前往鎮壓，才迫使其屈服。然而在琛、禧被械送京師的途中，琛妻冉氏為營救琛而勾結臺羅諸苗寨發生叛亂；這一系列擁兵自重，擾亂地方穩定，并公然與中央抗衡的行為，對明王朝來說是個極大的挑釁，為維護邊疆的地區的穩定和封建國家的大一統，最終明王朝派兵征剿。至于在平定叛亂之后推行改土歸流就變得順理成章、名正言順了！

2.明初邊疆政策的轉變

（1）明王朝經過明初三代帝王的勵精圖治后，至永樂年間封建中央政權力量空前強大，有能力實施改土歸流，剪除土司制度。明初時朱元璋為加強君主專制中央集權，大力調整中央和地方官制，取消丞相制度，制定《大明律》，設立內閣和特務管制等，這些措施使明朝的封建中央政府實力空前強大。同時朱元璋和朱棣多次出兵漠北，沉重地打擊了北元的殘余勢力，使之一蹶不振，完全喪失了對明朝北部邊疆的威脅。朝鮮半島上的高麗王朝也歸附明朝；朱棣還在西北設置了“關西七衛”鎮守西北；并于1405年派鄭和下西洋積極發展對外關系。與此同時對內則發展經濟、休養生息，使國家歲糧收人大幅增加，同時逐步剝奪藩王實權，進一步加強中央集權。

（2）“‘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是以六合之內，八方之外，浸潯衍溢，懷生之物有不浸潤于澤者，賢君恥之。”從朱元璋到朱棣，當他們趕走元統治者后，就急切地想要重新樹立起專制主義中央集權的政治體系和大漢民族的價值體系，而儒家大一統思想與之打算不謀而合，所以他們大力推行儒家思想，并使其統治地位逐步鞏固。然而此時的田氏土司卻開始分裂和相互仇殺且屢禁不止，這嚴重違背了明中央政權渴望大一統的愿望，所以被改土歸流成為歷史必然。隨著明初政治的穩定和經濟的發展，明朝最高統治者必然會將貴州地域納入實現封建大一統的政治構想中和中央集權的統治之下，思州思南改土歸流的實施，正是儒家大一統政治理想付諸實踐的重要步驟。

三、思州、思南改土歸流的歷史影響

思州、思南改土歸流的歷史影響是十分深遠的。它加強了邊疆的少數民族地區同中央的聯系，擴大了明王朝的統治版圖，在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形成進程中又邁出重要的一步，促進了中華民族的大融合，同時也促進了貴州在政治、經濟、文化、科學技術等方面的發展。

首先，此次改土歸流最直接的影響是改寫了貴州“元為湖廣、四川、云南三行中書省地”的歷史，明朝設貴州布政使司，貴州行省正式建立。貴州從此由三省的邊荒之地變成了明朝的內地，即“貴州為內地自是始”。鑒于貴州在國防戰略上的突出位置，明政府的各種政策政令在此地也得到更有效的貫徹執行，同時明朝政府也加大了對貴州地區的關注及政策傾斜和扶持。更為重要的是，它的建立在很大程度上使云南、廣西等省與中央政權的聯系空前加強。它的建立又確保了云南邊防的鞏固和西南政局的穩定，對整個西南乃至國家全局的軍事，政治、經濟、文化都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所以，貴州行省的建立是“明初中國政治大棋局中帶戰略性的一著棋”，是“15世紀中國一次地方政制”結出的豐碩成果！

其次，思州思南的改土歸流宣告了田氏土司長期割據紛爭的局面的結束，有效的維護了黔東地區的統一和穩定，將該地區納入全國政治一體化體系中，有力推動了該地區經濟社會的發展，促進了貴州經濟社會結構發生了重大變化。土司時代的許多舊制陋規被革除：在改土歸流之前，土司對土民的盤剝名目極繁，據《思南府志》載，土司統治時期，思南“田無頃畝之制，且宣慰司久擅其地，禁小民不得水田”土民不堪其負，連土地都不想要了，而改土歸流后“輕徭薄賦，田土價昂”，人民種地的積極性也高。這些舊制的革除使新興地主階級和農民特別是土民，不僅在經濟上得到獨立，而且對土司的人身依附也完全解除，土民不再受土司控制、壓迫，可以相對自由的發展生產；地主也可以自由發展地主經濟，據史料記載：“弘治以來，蜀中兵荒流移入境，而土著大姓將空閑山地，招佃安插，據為其業；或以一家跨有百里之地者，流移之人，親戚相招，韁屬而知，日積月累，有來無去。因地產棉花，種之獲利，土人且效其所為，棄粟而藝棉”。地主經濟逐步確立并取代了領主經濟，使黔東地區的經濟社會發展速度和水平均位于當時貴州的全省前列。

再次，改土歸流后，為從思想上消除土司的影響，流官在該地迅速建立儒學，傳播儒家文化。這些文化措施在維護地區人心穩定的同時，也客觀上加速了黔東地區的文化發展，縮短了黔東地區的文化融入全國大一統主流文化體系的進程。據《思南府志·拾遺志》記載在田宗鼎時期“雖有學校，人才不得科貢”漢字僅流行于土官及其家族，土民沒有受教育的權利。但改土歸流后，土司文化日漸衰弱，流官的派遣和儒學的興起，使儒家文化在此地得以迅速傳播，從而使思南成為明中后期貴州傳播陽明心學的四大重鎮之一，陽明心學也逐漸演變為黔東文化的主流，以思南為中心的儒家文化輻射整個黔東地區，并使黔東地區文人輩出。據史料記載，在明代僅思南府就有10余人考中進士，其中不少人成為明朝政界文壇的著名人士。因此以思南為中心的黔東北文化圈也逐步形成。明嘉靖十四年八月十二，嘉靖帝下旨準云、貴各自設科，并將貴州鄉試的名額由二十名增至二十五名，又將靠近貴州的一些地區的生員劃歸貴州，這一系列的措施促成了“萬馬如龍出貴州”的局面。

最后，明初在思州思南地區的改土歸流的成功，不僅解決了自秦漢以來歷代封建統治者想解決而解決不了的邊疆問題，結束了歷時兩千余年的中央王朝對貴州的間接統治局面，將貴州各民族納入了統一的多民族國家的經濟社會生活中，揭開了貴州歷史發展的新篇章；而且開創了中國歷史上改土歸流的先河，不論是對明神宗時期的改土歸流，還是清朝時期在西南地區大規模的改土歸流都具有重大的指導意義！

綜上所述，我們不難看出，發生在明朝永樂年間的“思州、思南改土歸流”在歷史上的進步意義是深遠的，是應該被充分肯定的。它對貴州政治、經濟、文化等各方面的發展的促進作用是無以替代的，同時它對后世的改土歸流在全國的大規模推行，多民族國家的發展和最終形成，以及封建大統一局面的最終形成都起到舉足輕重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