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神、酒神精神在《俄狄浦斯王》中的體現

摘要：日神與酒神本是希臘神話中兩個地位非凡的奧林波斯神，尼采借用日神與酒神的概念，來承載自己的思想，從而形成了尼采獨特的日神精神與酒神精神。本文將以尼采的這兩種理論為基礎，具體分析造型藝術的日神精神與以“醉”為本質的酒神精神在《俄狄浦斯王》這部曠世悲劇中是如何體現的。

關鍵詞：日神精神 酒神精神 俄狄浦斯王

中圖分類號：I545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3）04-0000-01

一、日神、酒神

日神：在古希臘神話中，日神指太陽神阿波羅，他是宙斯的兒子，主要掌管文藝、預言、醫學、航海、畜牧等職。阿波羅是一切造型力量之神，同時也是預言之神，他依靠自身的稟賦，支配著人的內心幻想和世界的美麗外觀，從而創造出一個與現實世界相對立的、完美、和諧的夢幻世界。作為光明之神的阿波羅，更代表著人的理性與靜穆，它總是使自我保持著美麗、光輝的尊嚴，日神本身理應被看做個體化原理的壯麗和神圣形象。

酒神：酒神是狄奧尼索斯，他也是宙斯的兒子，主要掌管植物、葡萄種植、釀酒業等農事。其出生方式頗為傳奇，據傳說，宙斯化為地蛇與冥后幽會生一嬰兒名扎格琉斯，好妒的天后赫拉知道后勃然大怒，便派遣提坦巨神毀掉嬰兒。結果，化為小山羊的扎格琉斯被諸神撕成碎片，只有心臟被雅典娜救走。酒神死而復生的傳奇經歷，對酒神的性格特征起著重要影響，通過其獨特的出生方式，我們也可以瞥見酒神的部分特征，酒神象征著醉狂、激情、生命、本能和矛盾等。

二、日神精神、酒神精神

尼采給日神和酒神設置了一個二元對立關系，給我們展示了日神精神和酒神精神的二元對立的世界。在他看來，二者根據各自的原則存在于希臘文化中，日神藝術的沖動產生了夢境的藝術家，酒神藝術的沖動產生了迷狂的藝術家，前者借外觀的幻覺肯定和美化個體生命，后者則靠生命意志毀滅和否定個體生命。在尼采看來，日神和酒神在希臘藝術中起著非常重要的作用。在藝術創作層次上，造型藝術和史詩是日神藝術，音樂是酒神藝術；在日常生活層次上，夢是日神狀態，醉是酒神狀態；在與世界的關系上，日神與現象相關，而酒神則與世界的本質相關。從心理學角度看，日神代表著理性、規范和秩序，人在此時心里相對比較平和與穩定；而酒神則使人在神秘的儀式中體驗到生命意志的原始本能的沖動，人在此時是“情緒總激動和總釋放”，痛苦與狂喜交織在一起，人們在瘋狂宣泄的過程中產生了解除個體束縛、回歸本真自我的神秘體驗。

概括而言，夢是日神精神在日常中的表現，雕塑等造型藝術是日神精神在藝術中的表現；而醉是酒神精神在日常中的表現，音樂是酒神精神在藝術中的表現。日神精神沉湎于外觀的幻覺，反對追求本體；酒神精神則要破除外觀的幻覺，與本體溝通融合。日神用美的面紗遮蓋人生的悲劇面目，酒神則揭開面紗，直視人生悲劇。日神和酒神都根植于人的至深本能，前者是個體的人借外觀的幻覺自我肯定的沖動，后者是個體的人自我否定而復歸世界本體的沖動。

因此，日神的潛臺詞便是：就算人生是場夢，我們要有滋有味地做這個夢，不要失掉了夢的情致和樂趣；而酒神精神的潛臺詞則是：就算人生是幕悲劇，我們要有聲有色地演這出悲劇，不要失掉了悲劇的壯麗與快慰。

生活本身有其殘酷性，一方面，我們需要日神精神幫助我們美化生活，給我們以活下去的信心，從而享受生活；另一方面，我們還需要酒神精神來鼓勵我們，當苦難來臨時也要勇于面對。

人生就是日神精神與酒神精神的結合，而悲劇求諸日神的形式，其本質，也還是酒神藝術。

三、兩種精神的體現

（一）日神精神的體現：

1.俄狄浦斯的身世：俄自己講述的身世是具有這種日神傾向的，他是科林斯國王波呂玻斯的兒子，為了避免殺父娶母的預言而出走，在一個三岔路口出于義憤殺死惡人，因為猜中獅身人面像女妖之謎而成為忒拜之王，娶王后為妻并與之生下兩對兒女。這樣的身世幾近完美，作為國王的兒子，他有著高貴的血統，為了逃避預言而出走也是合乎道德與遵守倫理的表現，殺死惡人則是力量與勇氣的象征，猜中謎語則體現了他超群的智慧，兒女成群是其良好生殖力的結果，在他的身上，希臘人所向往的一切美好品質，作為一個“美”的象征，處處體現了日神的恩澤。

2.外形：俄狄浦斯完全符合日神精神對希臘雕塑的刻畫：高大、威猛、目光如炬……俄狄浦斯的外形是從千萬個普通希臘人中抽象出來的典型人物，他兼容了希臘人，特別是英雄人物的光輝特點。如果說希臘雕塑是靜態的、凝結的日神精神，那么，俄狄浦斯的外形體貌就是用文字藝術描繪的一個生動的想象中的雕塑。德國文藝理論家溫克爾曼曾有句話傳神地概括了希臘的雕塑與繪畫：高貴的單純與靜穆的偉大。單從俄狄浦斯的外形我們就可以感受到俄狄浦斯那令人崇敬、欽佩的王者風范，忒拜的臣民以擁有這樣的國君而自豪。俄狄浦斯平凡的生命中有日神精神的充盈，他運用他的智慧、力量和能力領導了忒拜城，處處彰顯著日神精神的光輝偉大。

3.解除瘟疫的行動：日神精神是理性與秩序的象征，當天神把帶火的瘟疫降臨在忒拜國這篇土地上時，原有的和諧與秩序被打破，人們承受著巨大的痛苦與災難，作為國王的俄狄浦斯覺得自己有責任為大眾祛除瘟疫與災難，讓這片土地恢復原有的寧靜與祥和。這是俄狄浦斯個人的理性思維，也是日神精神的體現。

4.對命運的反抗：在平凡的生命中，日神精神主導著個體的人的不斷抗爭、不斷掙扎，從不向命運低頭，當命運以神示的方式讓個體處于一種掙扎無望的狀態時，日神精神鼓勵著個體的人去沖破命運的樊籠，運用個體的強大與威武和命運對抗。俄狄浦斯在阿波羅那里得到了“弒父娶母”的神諭時，便開始了其反抗命運的歷程——出走。俄狄浦斯不再回科林斯是對命運的反抗，是對神諭的否定，同時也是一個個體生命對生命意義的追尋與探索，是日神精神的反映。

5.對倫理道德的維護：我們也可以從此劇中看到，在索福克勒斯生活的年代，文化十分繁榮，人們的意識中已明了亂倫是一種多么可怕的行為，索福克勒斯筆下的“俄狄浦斯”，為了逃避“弒父娶母”的命運而進行了一系列的抗爭，而正是這些看似有效的抗爭將英雄人物一步一步地推向了毀滅的深淵。俄狄浦斯最初的反抗——離家出走，就是害怕自己會殺死父親娶了母親，這于他而言，不止是源于一種內心天然的恐懼，更有著對既定道德、倫理秩序的維護，這是日神精神的又一顯著體現。

6.對大眾的憐憫：在城邦面臨災難時，俄狄浦斯說：“我了解你們的痛苦，可是你們雖然痛苦，我的痛苦卻遠遠超過你們大家，你們每人只為自己悲哀，不為旁人，我的悲痛卻同時是整個城邦，為自己，也為你們。”這是作為一個國家的領導者與負責人應有的胸懷，要努力保衛自己的城邦，自己的臣民，即使付出再大的代價也要爭取城邦的安全，這也是我們平常人應有的日神精神。

（二）酒神精神的體現：

1.打破禁忌：阿波羅為希臘人制造出了各種禁忌，如果違反必遭懲罰，日神作為德行之神，要求他的信奉者適度，“認識你自己”、“勿過度”。先知和牧羊人、報信人共同講述了俄狄浦斯的真正身世，在這個故事里，俄狄浦斯幾乎觸犯了所有的禁忌，他殺死了自己的父親，娶了自己的母親，使得母親的兒子變成了母親的丈夫，子女的父親變成了子女的兄長。這些都是不可饒恕的罪惡，觸犯了倫理的底線，這是俄狄浦斯在酒神精神推動下打破禁忌的結果。

2.過度：（1）過度的智慧：殺死父親，是兇殘的獸性的體現，而迎娶母親，這種亂倫行為是最瘋狂的性放縱。而這一切的轉折卻都在于俄狄浦斯過度聰明地解開了斯芬克斯之謎，使他不得不陷入紛亂的罪惡的漩渦。正是這過度的智慧、過度的聰明，使得俄狄浦斯最終走向自我的毀滅、個體的解體。（2）過度的執著：破解忒拜天災之謎的過程，主要表現了俄盡力掙脫日神的個體界限而執著于酒神沖動的努力。在先知已指出俄就是殺人兇手、作為俄的妻子兼母親的伊俄卡斯忒已經意識到城邦的兇手就是餓之時，她也有其中的不安，但她并未說出其中的真相，卻安慰他道：“偶然控制著我們，未來的事又看不清楚，我們為什么懼怕呢？最好盡可能隨隨便便地生活。別害怕你玷污了你母親的婚姻，許多人會曾夢中娶過母親，但是那些不以為意的人卻安樂地生活。”此時，伊俄卡斯忒的這番話已經表明了她本能地不希望俄繼續追查下去，而俄卻對對于所有人都能看到的悲劇結局反倒有些看不清了。他過度執著地繼續追查，從而一步步邁向了悲劇的深淵。

3.自我毀棄：在悲劇中，酒神化身為英雄，他別無選擇只有自我犧牲才能進入酒神狀態。俄從一種酒神式的狀態出發，由于某種逾越限度的行動而受難，最終，他又必須以自我毀棄的姿態，抵達更深一層的酒神本質。俄選擇自我懲罰而拯救了罪孽中的城邦，在他的自我毀棄的行為中，酒神精神中對個體生命的否定，對生命本質的追求顯現無遺。

4.超越：俄的自我懲罰是對悲劇的超越，雅斯貝爾斯準確地指出了這一點：“沒有超越就沒有悲劇，即便在對神祗和命運的無望抗爭中抵抗致死，也是超越的一種舉動，它是朝向人類內在固有本質的運動，在遭逢毀滅時，他就會懂得這個本質是他與生俱來的。”實際上，雅斯貝爾斯所說的“超越”，就是尼采所說的“酒神沖動”。索福克勒斯讓俄狄浦斯永遠處于超越的矛盾之中，三次抗爭是俄狄浦斯把“超越”付諸實踐的行動，在一系列的超越行動背后，導致了毀滅性的災難。酒神精神就是要面對苦難不斷前進、不斷超越，面對悲劇永不言棄，一直沖向自己心之所向的地方。俄之所以能夠對自我悲慘的結局達到超越，就是因為他身上有一種酒神本質的沖動，解除了生命與之俱來的束縛，從而達到對自己命運悲劇的超越。

5.生命的救贖：俄狄浦斯知曉了神諭的完全應驗，當既是母親又是妻子的伊俄卡斯忒死在自己面前時，其內心的悲痛與屈辱是不由言說的，但俄并沒有像伊俄卡斯忒那樣選擇自殺來結束生命，從而結束這無邊的苦難，他在瘋癲狀態中刺瞎雙眼，請求流放他鄉，讓自己在永無天日的痛苦環境中為自己所犯下的罪過贖罪，在經歷這巨大的肉體之痛時也完成了生命的自我救贖。在筆者看來，這是酒神精神的最高體現。

結語

日神精神與酒神精神二元對立，但在一定程度上一定場合下，二者可以實現相互轉化，索福克勒斯的悲劇代表作《俄狄浦斯王》為我們很好地闡釋了這一觀點。人在本質上是酒神性質的，在日常生活中是日神表現的，借用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說來看，酒神則是本我的體現，而日神則是自我甚至超我的顯現。在俄狄浦斯的身上，我們清晰地看到了日神精神與酒神精神的作用，處處理性中體現著其非理性的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