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到別致

濃霧，竹林，土墻青瓦，木樓戲臺。川西北的鄉(xiāng)村，質樸而暗含詭異，輕靈而飄逸。這在劉玉明的長篇小說《風雨大清河》中，你不僅能夠感受到，而且深入肌膚，痛徹肺腑。

《風雨大清河》以川西北小鎮(zhèn)清河場為背景。在這個坐落于清河匯入涪江的交匯口附近的小鎮(zhèn)上，上演了一場欲望的盛宴。作者以簡約性靈的文字描繪了清河場在民國初的一幅歷史畫卷，場面宏大，故事錯綜復雜，人物性格鮮活，內容豐富——涵蓋了史實、民俗、詞賦、中醫(yī)、占卜、秘術、佛學諸多方面。細細讀完，有些感受刻骨銘心。

《風雨大清河》，是一場發(fā)生在清河場的葬禮。一聲驚雷，劈開了“三圣宮”內千年古柏，也拉開了清河場變故的大幕，而這場變故，種子早已埋下，九紅的到來，催生了它。清河場草莽主政，文化缺失，貪欲橫流。權勢人物圍繞金錢、權力、女人，將潛流暗涌演繹成驚濤駭浪。鄉(xiāng)長賈德義，袍哥老大劉三江，丐幫幫主龔駝背，棒客（土匪）頭子左長幺子，一個個粉墨登場，在勾結、暗算、內訌過程中，紛紛走上了不歸路，宣布了貪欲的終結。在塑造這群權勢人物時，極具諷刺意義的是，頗有“英雄不問出生”的氣概。最有權勢的劉家，是老太爺劉老坎做棒客起家，鄉(xiāng)長賈德義是混混做大，土匪左長幺子剛剛搶完清河場，搖身一變，就成了縣里的官員。在這群權勢人物的背后，是一群扭曲的女人和愚昧的嘍噦，他們幾乎只是為了欲望而活。

因此，這場葬禮，實際上是欲望的葬禮。

然而，《風雨大清河》雖然是一場欲望的葬禮，你卻不能從文字中找到快意恩仇的感覺。它的敘述很平靜，甚至很美，帶著一種冷艷。簡約而豐滿的文字，充滿張力，深得中國古詩詞意境的精髓。比喻、擬人、夸張，信守拈來，生動細致而又匪夷所思。

“天邊亂云不收，倒聚在一處密謀：薄薄的霧氣在空氣里游動，把樹木房屋庭院都籠在無限的哀愁里。”

這樣的文字比比皆是，充滿性靈，和川西北丘陵地區(qū)那種輕靈質樸如出一轍。在這些文字中，鄉(xiāng)村是靈性的，清河是靈性的。它們優(yōu)美淡雅，質樸得如同世外桃源。

“時間就在清河被發(fā)泡稀軟了，仿佛絲線，拉成一截截的，攥在每個人的手里，變成一種閑適和從容，一份淡定和靜謐。”（155頁）

“那些高高低低的房屋在一閃念問透明起來，很快又被黑的獸口吞沒了。他朝西廂房看了看，一片燭火的光搖搖曳曳的，把地面染得血紅，仿佛在流動，又仿佛是沉落在夢里的呵欠。”

這樣的描寫，是如此的從容，淡定，這種冷，這種靜，包含著無盡的韻味，無法訴說，深遠悠長，是如此的別致。這讓我想起一個笑話：一個人經常干壞事的人在上帝面前懺悔，如果再干傷天害理的事，就會入地獄。但是，他最終還是本性難易，因此，有一天，他乘船在海上時，風暴驟起，船馬上要沉了。這人說：“上帝啊，求你看在這一船其他無辜的人的份上，不要讓船沉了。”半晌，空中傳來一個疲憊而冰冷的聲音：“你以為我湊夠這一船人容易嗎？”上帝沒有現身，但是這個冷冷的聲音就涵蓋了一切。讀《風雨大清河》，我有這樣的感覺：作者深邃而冷靜的目光，正在穿透歷史，為我們組織了一場欲望的葬禮。

但是，這樣的葬禮不是作者愿意看到的。文章的冷、靜中透出的別致，在于這種冷只是面具而已，在字里行間，我們看到的是深刻的矛盾，是痛苦和無奈。

首先，對權力和金錢的崇拜是當時社會的主流思想。文中插入李老太爺還陽的故事，連鬼神也揶揄了一番，因為積善上貢而還陽，生死成為一種交易。而還陽之前鬼使的一句話：“檀香便使得，只是不要少了銀錢。”實在讓人笑不出來。所以，劉老坎為了洗手之后過平和的日子殺了梁老板；賈德義從小混混爬上鄉(xiāng)長寶座而不擇手段。只要貪欲一旦深入骨髓，貪婪被放大，傷害到了無辜的人群，悲劇也就誕生了。

如果說貪欲是黑色的欲望，那么，復仇就是一種灰色的欲望。復仇是值得同情的欲望，是沒有話語權的群體在受到傷害時的一種抗爭。它沒有強有力的支撐，在制造悲劇的同時，自身也是一種悲劇。九紅的復仇，不僅喪失了愛情，更失去了自我。合“陰婚”的南玉，因為不愿被劉老太爺扒灰，用了女人最無奈的偷情的手段來報復，最終被沉了塘。

在這一大片欲望的黑云中，能給我們帶來一絲微光的，恐怕就只有張小妹的愛情了。這是從里到外最美的部分，純潔動人。然而，它連螢火蟲的光亮也不如，愛情的蓓蕾剛楚楚動人，就連性命一起喪失在劉三江的魔爪之下了。能夠帶來理性之微光的茍先生、劉四海，生活在邊緣與困窘之中。這樣的事件，凍結了文字的熱情。

貪欲的存在有其合理性，正是這種合理性，蘊含著深刻的社會矛盾，也釀造這痛苦與無奈。

在小說中，作者將魔幻與現實融合到了一種渾然天成的境地，兼具了拉美魔幻現實主義與中國夢文化之長，給人以真幻難辨的感覺，以此刻畫了川西北農村神佛深遠影響與自身深刻的矛盾，進一步烘托了那種別致的冷。

神佛文化對舊中國農村有著巨大的影響力，這種影響甚至延續(xù)至今。對神佛的禮敬、叩拜，大多也是一種功利化的欲望呈現，是一種投機，希望以較小的投入獲取較大的收獲。在這中間有著本質的區(qū)別，窮人的叩拜是為了獲得生存的空間，是無奈之舉：而執(zhí)掌權力的人卻是以神佛為滿足欲望、洗刷罪惡的工具，是真正的投機。貪婪的人是不會對神佛心懷敬畏的。不管是劉老太爺，還是素清，“佛”都只是一塊掩蓋罪惡的遮羞布。所以，深諳佛教大義的智玄和尚也充滿矛盾：“人家娶媳婦我一個出家人還來湊熱鬧，就是入了凡塵；不來呢，又著了相。”

這部小說的冷靜和從容，其實還讓我們很清晰地看到一個事實，固然它所描繪的是民國時期的歷史，但是這種葬禮卻無處不在，不需激憤，也不需沉淪。“據美國《世界日報》2010年2月23日報道，根據路透與艾普索斯（Reuters/Ipsos）22日的最新民意調查指出，多數人心目中金錢的地位，現在比金融危機前更重要。報道說，特別是中國人、日本人和韓國人，他們更相信‘金錢萬能’的說法，現金尤其重要。”從這個意義上講，這部小說不單是藝術的創(chuàng)造，更有生活的真實。它不僅好看，還發(fā)人深省。

當然，這部小說也有其瑕疵，后半部分顯得粗糙，匆忙，還需要提純、打磨，去蕪存菁。

掩卷之后，小說中這種別致的冷，還在浸透靈魂，似乎難以自拔。這種冷，是看透命運后的超脫與淡定，正如佛語云：一切有為法，應作如是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