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時代中小人物的無聲呼號

作者簡介：劉金花（1987.10-），女，職稱：學生，學歷：碩士，籍貫：河南信陽，單位：華中師范大學文學院，研究方向：中國現當代文學。

中圖分類號：I207.4 文獻標識碼：A 文章編號：1006-026X（2013）1-0000-01

朱英誕（1913——1983）是中國現代詩歌史上一位沉默而多產的詩人，從上個世紀三十年代登上中國新詩壇開始，他便創作出了眾多的優秀篇章，為我們留下了寶貴的藝術財富。他的詩歌用語精巧、聯想奇特、不拘陳規、勇于探索，同時綜合而巧妙地運用多種修辭手法塑造出豐富生動的藝術形象，從而取得了很高的成就。《鄉野》就是他眾多優秀詩篇之一，詩中景和情的融會貫通給讀者留下了巨大的想象空間，同時也向我們傳達出了生活在特定大時代里的一些小人物們的無聲呼號。

《鄉野》這首詩作于1948年，正值新中國成立前夕，也就是我們經常說的“黎明前的黑暗”。此時，中國的現實社會動蕩不安，人民的生活更是苦不堪言。生活在這個“大時代”里的“小人物”們面對這種嚴峻、殘酷的社會現實，顯然是沒有絲毫安全感和歸屬感而言的。作為眾多“小人物”中的一員，朱英誕也是如此。可以毫不夸張地說，《鄉野》這首詩不僅代表著詩人自己內心的真實感受，同時它也呼出了當時人們的普遍心聲，是這個時代和整個民族的最強音。

總體來看，這首詩篇幅較長，一共有五個小節。而且各個小節之間的跨越性較大，但仔細閱讀品味，就是發現詩中有很強的內在聯系性。首先，詩歌第一節這樣寫道：“一上午駝岡屹立不動＼田野也仰臥著＼仿佛它們就是那太陽＼又兀傲又恬靜。”表面上看，這節是在寫自然景物，寫作者眼前所見到的“駝岡”和“田野”。但是“一上午”又說明了詩人已經觀察注視這個駝岡很長時間了，看到它一直“屹立不動”，絲毫不受外界的影響，給人一種異常頑強、堅定的感覺。這時候，詩人將眼光投向更遠處的田野，遼闊的田野還是像往常一樣自然舒展地“仰臥著”的，沒有一絲改變。在這里，“駝岡”和“田野”都被作者人格化了，盡管處在一個動蕩不安的亂世，它們仍然是時刻保持著自我，一如既往的或“立”或“臥”，非常堅定執著。由于長時間的注視，作者心中有了諸多感慨。首先是覺得“它們就是那太陽，又兀傲又恬靜”。我們知道，“兀傲”和“恬靜”是一組相對的詞語，都是用來形容人的，前者是形容人倔強不隨俗、孤傲不羈；后者形容人恬適、安靜。表面上作者還是在寫被他人格化了的駝岡和田野，實際上又暗含了自己。據一些研究資料顯示，詩人朱英誕性格沉默、淡泊名利、內心高遠，“為人低調，詩風內斂，不是一個特別愛與環境直接抗爭的人”①。面對當時黑暗的社會現實，作者內心充斥著不滿、倔強、孤傲、不愿意追逐世俗，這正說明了他的“兀傲”；同時他并不愿意過多的與人爭名奪利，而是始終保持著淡泊、閑適的態度，也說明了他的“恬靜”。這樣，詩人由眼前所見之景就自然而然的聯想到了自己。

于是，作者發出了一句問天問地問自己但似乎永遠得不到答案的疑問：“這么遼闊的天壤會容不下＼我的生，死，和躊躇？”這一問，是何等的蒼涼！讓我們很自然地想到了一句話——“天大地大何處是我家”。這其實就代表了身處這個“大時代”中所有“小人物”的普遍處境：他們內心是沒有歸屬感的，甚至是異常的迷惘、失落和惆悵。接著，詩人又問：“時間這么干凈，閑暇＼會撒下蒼白的松葉？”作者說時間“干凈”，很值得我們思考。是啊，時間是不會理解人的心情的，它永遠都是不緊不慢、無憂無慮的向前走，好像什么事都沒發生一樣。但事實上，時間又承載了很多歷史和記憶，即便被人們遺忘，它還是客觀存在的。那么它能不能給我們撒下“松葉”呢？而松葉正是萬古長青、永不消逝的象征。詩人用了一個問句來表示自己的懷疑態度，說明現在所發生的一切都會在時間的歷史長河當中成為過去。

但是話說回來，雖然時間經常被人遺忘，但是它還是會以寬容、平等之心對待每一個人。“在我無心走過的時候＼你容納了我”，在這樣一個時代里，對于一個“無家可歸”的小人物，時間沒有拋棄我。“你開放了就凋落，像那些朱瑾＼是否我曾撫愛？”朱瑾是一種花期很短暫的植物，它有這樣一個特點，正如唐代詩人李紳曾作《朱槿花》：“瘴煙長暖無霜雪，槿艷繁花滿樹紅。繁嘆芳菲四時厭，不知開落有春風。”意思是說朱槿繁花滿枝、紅艷無比，且四時開花不厭，并不因春風之來而開，也不以春風之去而凋。此詩將朱槿的外在美和內在品格描寫得維妙維肖。那么詩人朱英誕把時間比作朱瑾，是不是也是說明時間的短暫和美好呢？面對這如此短暫而美好的時間“是否我曾撫愛？”“我”有沒有好好去把握它、珍惜它呢？！

緊接著，作者又轉向了視角，說“池水給我的影子又黯淡又好看＼比起陽光，燈和鏡”。一般來說，池水中的影子是破碎的、模糊不清的，而燦爛的陽光、明亮的燈和鏡給我們的影子會更完整一些。但是詩人為何偏偏認為池水給人的影子是黯淡又好看的呢？ 古人有“坐對一池水，凈觀千古心”的詩句（宋·吳芾）。我們可以想象，也許詩人是久久坐在池水旁邊，觀察思考著，引起思緒萬千、感慨不斷，看到了內心最真實的自己，于是才頓時覺得這一汪平靜、清澈的池水給自己的影子是既黯淡又好看。很自然，詩人此時又由水想到了時間：“但是，時間卻不上釣餌＼雖然我垂釣了許久”。不管人如何想方設法去守護它、挽留它、引誘它，都阻止不了它前進的步伐。這就暗含了時間的易逝，說明人在時間面前的渺小和無能為力，富含哲理思辨意味。

最后一節開頭是“魚毋躍出或曝夢＼風更須小心翼翼，毋令折了毛羽”。本來喜好躍出水面是魚的天性，而作者卻叫它“毋躍出”，也不要“曝夢”，即告誡魚兒要躲藏起來，不要曬出、暴露了自己內心的夢想，甚至讓風也要“小心翼翼”，否則就會折斷了翅膀。很容易可以看出，作者這里也運用了擬人的手法，暗示生活在這個時代下的人做事要小心翼翼，而不能太外露，否則就會有“木秀于林，風必摧之”的后果。最后一句“如果觸傷了陽光，天空和恬靜＼像把玻璃破裂”。我們知道，玻璃破裂之后是無法修復的，而這破裂的玻璃就像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所以這句話還是上句話的延續，這也可以算是一個告誡世人的話語吧。從這里我們也就知道了當時詩人以恬靜、淡泊的心態來面對一切，而不喜歡與環境、社會抗爭的真正原因。

總而言之，《鄉野》這首詩是作者面對遼闊的田野（大自然）、瞬息萬變的時間以及當時黑暗的社會現實時所發出的內心感慨。生活在這樣的社會環境下，人不僅要小心翼翼的活著，甚至連自己的夢想都要始終深埋在心里，更別說理想的實現了。通過這種感慨，抒發了自我（人）在歷史長河中的渺小、無能為力以及理想難以實現的痛苦與哀愁。這不僅僅是作者一個人的情緒，也是當時整個時代人內心的無聲呼號！

注解：

陳茜《渾圓與清錢——廢名與朱英誕新詩比較》，《長江理工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26卷第3期。

參考文獻：

[1] 北京大學中國新詩研究所：《新詩評論》（第2輯），北京大學出版社，2007.

[2] 馬正峰：《朱英誕研究綜述》，《中國詩歌研究動態》（第7輯），學苑出版社出版，2010.

[3] 彭金山、劉振華：《“美麗的沉默”與時代的錯位——論現代詩人朱英誕的詩歌藝術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