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念的小學是在一個古鎮,歷代建了很多廟宇,我知道名字的只有東岳廟,因為我們學校就設在這個廟里。
東岳廟主要供的什么我忘了,只記得跨進大門不遠便可望見十二間閻王殿。學生住校的多,閻王殿都改成了寢室,但閻王紋絲未動,還是坐在它判案施刑的寶座上。
學校是躲避日本飛機轟炸,才從縣城疏散來的。我因年幼家里不放心,入學較晚,閻王殿擠不進去,就被單獨安置在塑有雞爪神和吳二爺兩尊神像的偏殿里。偏殿其實就是門衛,但雞爪神和吳二爺除了守門,還有個職責就是抓人,這相當于人世間的刑警隊。不過它倆長相兇惡,手中還握著貨真價實的鐵鏈子,有時刮進一陣風,竟然錚錚作響,所以我雖不怕刑警,面對這兩位泥塑木雕卻有些毛骨悚然。
夜里沒有電燈,摸黑鉆進被窩,心里恐懼,很難入睡。廟門外邊不遠就是長江,聽見江里的流水聲,夾著一陣一陣的夜風,總覺得鐵鏈子在響,于是心也緊了,尿急也不敢下床了,不經意間褲襠就濕了,床也濕了。
尿床成了我的隱私,早上一起床,我就在為如何藏住這個隱私發愁。
當年的班主任稱做級任老師,我的級任老師姓李。她很心細,看見與我同一張課桌的小女生老是用手捂鼻子,便在晚自習的時候給這位同學換了座位。她抱來作業本不聲不響地坐在我身邊,有時修改,有時又側頭看看我。我有點警覺,心想這怕與我的隱私有關,為了遠離她的嗅覺,煞有介事地去了幾趟廁所。
好不容易賴到下晚自習,我前腳走進我的住處,李老師后腳就跟了進來。她掀開我尿跡斑斑的被子,又抬頭望了望猙獰恐怖的神像,她笑了笑,輕聲嘆口氣轉過身走了。
這年我不到九歲,念的是五年級,轉學來的,摸不著李老師的脾氣。心里很慌亂,太糟糕了,我的隱私這下全暴露了。
外邊好像在下雨,又刮著冷嗖嗖的風,秋風秋雨攪得我忐忑不安,渾身不自在。睡覺怕鬼神,上課怕見同學,我真想馬上逃離這座讓我恐懼而厭憎的東岳廟。
這時李老師回來了,跟在她后面的是學校的清潔工陳嫂,兩人都抱著干凈的被褥。接著,兼管作息時間也就是打鐘搖鈴的校工王大伯又扛來一張帆布床。三人說說笑笑,快手快腳地就鋪好了兩張床。
“吃喝拉撒,人的本能,沒有什么丟人的。”李老師送走了陳嫂和王大伯,轉過身問我:“你睡哪張床?”
我奇怪了:“李老師,你在這里睡?”
“是啊,我陪你。”李老師笑了,“你不是害怕嗎?你不是不敢下床嗎?老師給你壯膽,你什么也別怕!泥塑木雕有啥可怕的?說不會說,動不會動,泥巴塑的,木頭雕的,一點不可怕的!”
“老師,就你……”我想我是一個小男生,一個小男子漢,怎能跟一個女老師一個屋里睡覺,便又吞吞吐吐地問,“哎——就你,就你一個人陪著我……”
“怎么,你還封建?”李老師笑望著我,“再說,不止一個,兩個,這里你還有一個小弟弟呢……”
李老師開心地笑著,笑得很可愛,很愜意。她張開雙掌輕輕撫摩著她明顯隆起的小腹。我羞澀地望她一眼,情不自禁地想到了我媽媽,我就是因為她不放心學校距家太遠才推遲了入學的時間。
我眼里癢癢的,眼淚快包不住了。
“小男子漢嘛,眼淚不輕彈啊!睡吧,睡吧,你委屈點,我和小弟弟睡寬床。”李老師說著,一面又在帆布床上加了一張墊被。
這晚我睡得特別暖和,特別安然,特別溫馨。夜里居然沒有起夜,卻也沒有尿床。
然而,這樣溫馨的日子并未持續多久。
日本軍隊占領了我國南邊的緬甸,隨又侵入我國云南的騰沖,正在向省城昆明逼近。由上海遷至昆明的同濟大學又得逃難了。它和它附屬的中學以及兩所職業學校選址選到了我們學校所在的古鎮李莊。跟著同濟遷來的,還有歷史學家傅斯年率領的中央研究院的部分機構以及建筑學家梁思成、林徽因夫婦看得比自己的孩子還重的營造社。小讓大,主讓客吧,我們的小學只得再次搬遷了。
小學搬去何方,李老師跟去沒有,我竟渾然不知。
多少年過去了,我打聽過李老師,都沒有確切的信息。學校后來輾轉幾處,倒是回到了城里的老地方。但門庭早己改換,物是人非,不光李老師,還有我當年的小學,統統難以尋找到我心中的記憶了。
在洱海邊上撿到的細節
寫小說,故事易編,細節難尋。
這年春節,去大理曬太陽,在洱海邊上卻不經意地撿到幾個細節。
我們一行住在洱海西面的三廊鎮,這里不像東邊的下關和古城,它并沒有什么著名的景點。可近年游人如織,它也日漸興旺起來。
這是因為設計師趙青和舞蹈家楊麗萍在這里建了豪宅,于是名人和名宅便將遠遠近近的男男女女吸引過來了。
我不免俗,無緣相見名人,就參觀名宅吧。名宅建在玉幾島上,緊靠鎮上那條雜亂無章的長街,走一道小石橋便到了。因參觀要付費,我去買票卻走錯了地方,闖到了外墻上寫有“琴鶴家聲”四個字的一戶人家。主人很好客,五十上下,推了一個小平頭,見我對“琴鶴家聲”饒有興味,便邀我進去坐坐。
他對家鄉小鎮的畸形繁榮,出人意料地有點抵觸。“名人名宅有啥看頭?”他認為名氣再大的名宅,拆開來不外乎幾捆鋼筋和幾堆水泥。至于名人嘛, 卸了裝“跟你我沒有啥不一樣”。接著他就向我說起明星探望名人而與他相關的一段經歷。
前年吧,不,他說好像是前年的前年。就在他家大門外,一位明星攔住他,大不咧咧地問他:“喂,你們的洗手間在哪里?”
他愣了一眼,未答話。
“哎,我問你洗手間啦!”
他又愣她一眼,仍然一聲未吭。
名星嘴里咕咕噥噥,轉過身意急心慌地走了。
邀我去家里的主人,姓趙名忠文。早年務農,后來搞修建,趙青和楊麗萍的幾處憑藉懸巖峭壁而建的宅子,都是經他的手完成的。他說,前年吧,對,就是前年三月天,這位名星又像燕子一樣飛回來了。“這回有點改變了”,他說,這位飛回來的名星,一見他就笑,還說了一聲“對不起”,并且稱呼他做老先生。
趙忠文仔細端詳她,看得名星居然都有點不好意思了,他才慢悠悠地說:“大名星,我還是要批評你。我在你眼里,怎么就老啦?五十才知天命,我還不到天命,咋就老了?”他頓了頓又說,先生更不敢當。“你是大學吧,我只念過小學,魯班面前弄斧頭,我哪敢稱先生!”
名星有些迷人地笑了:“你怎么不是我的先生?我一問三不知,哼都不哼一下,這無異于打我兩板子。你說說,你不是我的先生,你怎敢打我的板子?”
幾句話逗得趙忠文開懷大笑。
“我不跟你較嘴勁兒了,姑娘。看在本家面上,你遠來我不遠送,就送你一副對聯。”
趙忠文沒往下說,卻領我走向門外,返身指著大門兩側,“這就是我送給我本家明星的”。
上聯是:挽起褲腳,多種幾分田;
下聯是:擦干汗水,勤讀半部書。
大理,段楊李趙四大姓,每個姓氏在中國歷史上都出現過不少顯赫的人物。趙普就是其中之一。這位前代宰相有句名言,叫做“半部論語治天下”。趙忠文的“半部書”,大抵就是“半部論語”引伸出來的了。它的意義,無非鼓勵趙氏子孫多讀書,長知識,這樣才能明事理。
我再看橫幅,大門上方貼的,也是“琴鶴家聲”四字。看來這就是趙姓的家訓,而楹聯對這四個字的注釋,應該說實在是恰如其分。
從大理回來,親友問我此行如何。我說美美地曬了幾天太陽。除了曬太陽就沒有一點別的?我拍拍頭皮,回答他們說:還有負離子,洱海邊上負離子充足。嗯,我在海邊上還拾到幾個細節,細節跟負離子一樣,也是難得的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