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望江樓

望江樓，對于許多的文人們來說，可能是一個寫濫觴了的題材，但對于我來說，卻是一個嶄新的話題。

記不得是哪年哪月，漫不經心地瀏覽報紙時，見了一則消息：四川的望江樓出了一副對聯的上聯，面向社會征集下聯。讀了上聯，覺得出聯平仄回互，情景連貫，格律謹嚴而自有機杼，頗可玩味。無奈不知望江樓之所在，亦不知斯地還有何景何物可與望江樓應對成聯，所以經過一番把玩后也就逐漸淡忘了。對于趣文雅事，欲知而不得知，就會在心里留下一個念想，這是一種奇怪的情結。

這次有機會到了成都，在看成都市地圖時，無意間眼前閃出了望江樓公園的標記，遂喚起了往昔的記憶，于是執意要去望江樓游覽一番，試圖打開多年前埋下的望江樓的那個情結，也聊以修補自己的孤陋。

下了公交車一看，望江樓卻在錦江的對面，為避免路途周折，又打出租車前往。我說要去對面的望江樓。司機探著身子從車窗里望著望江樓自言自語地說：那叫望江樓呀？我不禁詫異：那不是望江樓嗎？司機不屑地說：還望江樓呢，我說叫個望溝樓還差不多。我聽后不禁一奇，隨之懵生了一絲哀傷，看來生活在錦江邊的人對錦江的今天有些失望。可能以前的錦江比現在寬闊得多，現在是被夾在兩道防洪墻里，成了鬧市里的被治水系。雖然兩岸的濱河公園很美，但失去了它的自然之美，難怪這位司機師傅發了一聲挖苦式的抱怨。人的性情真是千差萬別呢。

從南門進入望江樓公園，售票口關著，不知道該不該買一張票，忐忑著就進去了，也許是時近傍晚的緣故吧。

園內十分地陰籠，有高大的喬木，也有奇花異草，仿古建筑或隱或現，水池與景石相依相映，甬道曲廻引人深入，在悶熱的夕照下給人清爽的享受。園中要說能讓人鐘情的植物，還是那些青青翠翠疏疏密密的竹林。也許在嘈雜的城市里活膩了，也許生性好清靜，也許在高寒地區呆久了，也許看多了雅士清徒們的畫竹，總之見了竹子就不由地親近起來。這里的竹子不是成片成片地長，而是一坨一坨地長著。起先以為是一種園植的特色，后見了一則介紹，方知此園亦是竹的博物館，所栽植的名貴竹子竟有百種之多，因公園不大，所以是一坨一坨地栽，以示區別。我生活的地方離竹子生活的地方太遠，所以我們很少有機會與四君子之一的竹子交朋友，也就叫不出那些竹子的芳名，猶如突然遇見一大幫不相識的新朋友，雖經一一介紹仍記不住他們的名字一樣。不過稍加注意，還是能看出它們的細微不同。因為有了這些各有種屬的名貴竹子，這個園子就顯得特別地秀奇。

尋覓望江樓之間，來到一處庭院，讀了門牌得知是薛濤紀念館，但不知薛濤為何許人。既來之則游之，于是買了票進了院子。先是就近看了清婉室，讀了簡介，方知薛濤是唐代的詩人，是女的。讀了她的兩首詩，覺得倒也清婉有骨；又見薛濤的石刻淺浮雕像，嫣然一妙齡美女，雖屬于概念化的石刻作品，但有幾分仙風道骨的意蘊。

我的主要目的是要看望江樓。稍加尋找后認為那座疊層古亭應當就是望江樓，因為它是這個公園里最高的建筑。之所以還有些疑惑，是因為園里那些古建筑上都沒有“望江樓”的名匾，就連被我認為是望江樓的疊層古亭，門頭匾額所書的卻是“崇麗閣”，真是奇了怪了。但它的確就是久負盛名的望江樓。

崇麗閣取義于“既麗且崇”，據說出于晉代文學家左思的《蜀都賦》，炫其形貌，倒也當得。觀此亭上下四層，下兩層四方四角，上兩層卻是八角，給人一種敦實沉著、特異瑰麗、古風凜凜的好感。這時候已經沒有游人，只身登樓覺得有些孤單，腳下的木樓梯發出空咚空咚的響聲，有一種走向過去的莫名的感覺。第二層樓內非常空闊也非常潔凈，上堂里供的卻是文曲星，于是有些奇怪，覺得此樓實際上應當是魁星樓才妥。原來，此樓的前身是一座“回瀾塔”，明崇禎年間毀于戰亂，不料蝕了蜀中的文脈，再沒出過進士。到了清代光緒年間，蜀中的文人們振拳頓足地要繼文風、振科舉，于光緒十五年建了崇麗閣。果然，三年后出了狀元駱成驤，把蜀中大大地榮耀了多少年，你說奇不奇。但老百姓把崇麗閣叫望江樓。看來，經過歷代對望江樓的葺建，望江樓已經承載了各個時期建樓者對它不同的尊崇，所以在同一座古建筑上有著望江樓、崇麗閣、魁星閣等融同一體的景仰功能。

崇麗閣里文曲星的兩邊是一副對聯，木質檀色漆底，陰刻文字填果綠漆。上聯曰：“望江樓，望江流，望江樓上望江流，江樓千古，江流千古。”沒有下聯，準備寫下聯的那塊檀漆板靜悄悄地掛在它的位置上，反射著時光，表面似乎很平靜，也很無奈。我心中釋然：啊，你果然在這里。隨之，又生出一絲悵然：我知道你，但是你卻不認識我。我盯著這塊無字的木板看了許久，忽然看出它平靜的表面難以掩飾它焦躁的內心，多少年了，天下竟然沒有人把它的下聯對出來，還要這般尷尬地等多少年呢？你說奇也不奇，在一個對聯的國度里，對這樣一副饒有情趣的對聯和求對活動，竟然曠日持久地不得結果，無論是出對的高妙還是世人的乏才抑或冷漠，不能不說是一種由無奈的苦澀積累的長久等待。我是站著說話不腰疼，因為我讀書和游歷都有限，雖經用心然而最終無力彌此大憾。我也曾見過敢于應對者所對的下聯，未免牽強又失于機巧，不過先生們的關切和勇氣卻是令人十分欽佩的。怎么辦呢？目前的回答只有一個：還得等。在等待的過程中，不妨有意者也積極參與應對以示關切。我雖愚鈍，且應對一聯如次：排云殿，排云走，排云殿前排云走，云殿幾秋，云走幾秋。（排云殿在安徽黃山北海景區）

在這個公園里，雖說望江樓有二百多字的長聯鐫石而立，但在文化氛圍上卻顯得有些孤單，因為關于薛濤的文化氛圍似乎更加濃厚一些。如五云仙館陳列的是薛濤詩匾，浣箋亭講述的是薛濤發明粉色詩箋的事情，薛濤井證明著薛濤制詩箋所用的水井實物，還有薛濤墓、漢白玉薛濤雕像等等，蘊成了濃厚的薛濤氛圍。這是我到望江樓之前未曾始料的游覽內容。又因以前并不知薛濤這個人，自愧寡聞，于是就成了這次游覽的一個余緒，一發想弄個明白。后來稍作深入后，卻發現薛濤還是有些來頭的一位錦江才女，其歷史最高地位是居唐宋五大才女之一，其他四位是李治（季蘭）、魚玄機、李清照、朱淑真。

薛濤原是長安人，從小隨父薛鄖遷官蜀中，可見是官宦之女。據說她八歲能 詩，其父吟詩兩句曰：“庭除一梧桐，聳干入云中。”濤對曰：“枝迎南北鳥，葉送往來風。”又可見詩才是出于庭訓。但是，雖然薛濤此詩對得聰慧敏捷，其父聽 后卻心生隱憂，恐愛女將來命途飄搖。叵耐此種隱憂竟成了真實。薛才女十四歲喪父，繼而家貧，十六歲以詩才和美貌落入樂籍，成為供官場附庸風雅和文人消遣的 娛人“詩伎”，終身未嫁。唐德宗時，中書令韋皋遷任劍南節度使，在成都聞薛才女之名，十分憐惜，破例招入帥府，專干侍宴賦詩的活兒，此后竟然相沿了十一任 節度使，使她的聲名越來越響。期間，對薛濤命運最有影響的兩位大官是元稹和韋皋。

元稹于唐憲宗元和四年以監察御史出使蜀地，與薛濤共度一年，據說是同居，兩情綿綿，薛濤有《池上雙鳧》詩可證：“雙棲緑池上，朝暮共飛還；更忙將趨日，同心蓮葉間。”不料一年后元稹離蜀，以后薛濤與元稹有詩酬往來，仍情誼芊綿。再后來，元稹蒞任浙西，與年輕貌美的劉采春熱戀得忘天忘地，可謂樂不思蜀，可憐的薛濤還在錦江邊癡情地等待。

韋皋是提攜薛濤的大官，后來他認為薛濤出了格，便用一紙貶書將薛才女發往臨近吐蕃的松州，從此結束了薛才女逶迤于犬馬之間的游戲生涯，可謂興亡玩弄于他人掌股。這次打擊是非常沉重的，迫使薛濤考量了的自己理智，終于弄清楚自己是什么人、在和誰打交道、命運攥在誰的手里這些事兒了。她感到了依附權貴的凄苦之情，于是在松州道上作了“十離詩”，表白自己的傷感和怨誹，此后便有節制地平靜地遠離了官場。這十首離詩很耐人尋味，分別以犬離主、筆離手、馬離廄、鸚鵡離籠、燕離巢、珠離掌、魚離池、鷹離鞲、竹離亭、鏡離臺作比，凡“離”字之前皆為自喻，凡“離”字之后皆指韋皋之輩，用同一個模式反復析其尊卑，怨其無常，哀其不幸。如其《犬離主》云：“馴擾朱門四五年，毛香足凈主人憐。無端咬著親情客，不得紅絲毯上眠。”這是自曝與元稹纏綿而惹禍的事情。再如《珠離掌》云：“皎潔圓明內外通，清光似照水晶宮。只緣一點玷相穢，不得終宵在掌中。”

讀這十首詩，須知第一句表自己原來是什么，第二句說作用怎么樣，第三句怨不知為什么，第四句嘆招致的厄運。以一種思維模式連作十首詩，其憤懣哀怨之情何其盈盈，道盡了風塵才女的凄楚，所謂人生在世，身不由己耶。這十離詩所言，恐怕不光是官場與樂伎始亂終棄的命運軌跡，又何嘗不是仕途游戲的常態呢？不管怎樣，我覺得薛濤的詩才的確值得稱道，清麗簡約，情真意篤，遣詞游刃有余，絲毫無雕鑿之虞。遺憾的是，我至今還沒能買到她的詩集，難了飽讀一番的心愿。

薛濤是上層人里的下層人，是下層人里的上層人，是男人里的女人，是女人里的男人，究竟是哪種人？殊非奇女而何，否則何以堪當唐宋五大才女之譽。

如今，名園名竹、崇麗閣、薛濤，被成都人打理成蜀中名人名勝的望江樓，籍以宣示錦江文化，不啻是一張需要下功夫把玩的文化名片。望江樓，不僅是一座望江樓，更是一座望古樓、望文樓、望情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