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些年來,有關中美雙邊關系及其民眾互相認知的媒體報道呈遞增式發展,某些重要政治節點時刻的報道尤其引人矚目。細究其新聞報道源頭和事實依據,相關美國民意調查機構提供和支持的研究報告起到不可或缺的關鍵作用。通過相關回顧和案例分析,本文認為,美國涉華輿論調查事實上扮演隱性的意見領袖功能,通過與智庫、大眾媒介、公關公司等機構的緊密合作,匯聚成符合美國國家利益一致論的輿論風潮,在獨立和客觀的名義下輸出美國外交政策的意識形態理念。
以公共利益之名:當代美國民意調查的發展和趨勢
民意調查及其數據報告在美國政治生活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上世紀30年代喬治·蓋洛普創立蓋洛普民意調查方法成功預測總統大選后,聯邦政府、政黨組織和利益集團、公關公司紛紛委托、咨詢或是創立自己的民意調查機構,希望能即時獲知民眾政治態度和投票立場。在總統選舉年,依附不同政治派別的民意機構發表各自的調查報告,通過大眾媒介的宣傳并進而影響公眾的選擇,成為獨特的美國政治景觀。
冷戰結束后,美國民眾對商業民意調查背后充斥的黨派利益和話語扭曲倍感失望,媒介公信力不斷下滑,公眾呼吁獨立且公正的民意調查機構能夠代表發言,影響政治進程。在這背景下,以皮尤研究中心為代表的非黨派民意調查機構的崛起,成為美國民意調查潮流中標榜“客觀”與“真實”的新趨勢。美國高校也紛紛建立民意調查機構,以爭取在公共事務中發表有力意見,知名的有芝加哥大學民意調查所,馬里蘭大學輿情中心等。
著重強調“獨立性和無傾向性,代表公共利益”是新一代民意調查機構的典型口號。以皮尤研究中心為例,它坐落于智庫林立的首都華盛頓地區,但自我標榜為無黨派的“事實庫”(Fact Think),以區別于帶有傾向性的智庫(Think Tank),其功能定位于“提供塑造美國與世界之事件、態度和趨勢的相關資訊等”,并對“相關政策議題不采取立場。”與此同時,皮尤對其研究報告持全面開放的態度,持各類政治態度的政黨、社會團體、學者和媒體都能引用其數據的信息源。有數據顯示,自2004年創立以來,皮尤系列數據已成為全球媒體援引美國社會與經濟問題最主要的數據來源,特別是皮尤全球態度項目的成功,被視作評估和衡量美國與世界各國關系的重要風向標,以至有媒體人士驚呼所謂的“皮尤傳媒壟斷”。
辯證地來看,皮尤等民意機構的崛起代表著美國民意調查風格的新趨向,其客觀性立場值得稱許。但另一方面,由于美國民意調查機構的價值取向從偏重商業服務轉軌為追求社會資本,其背后的社會精英話語非但沒有因此減弱,反而更有所增強,并隨著自身影響力的擴展而具備影響輿論風向的能力。
隱匿的偏見:美國民意調查中的涉華議題及其案例
英國學者杰斯丁·路易斯在其著作《構建的民意》(Constructing Public Opinion),曾深入論述西方民意調查機構與商業媒體、政黨組織背后的一系列復雜交錯的關系。路易斯認為,民意調查能夠與大眾媒介等其他權力資本模式結合,構建主流政治中保守偏右的觀念立場,進而消減社會異議者的聲音。在外交政策領域,這種將民意同質化表達的意圖更為明顯。
路易斯的觀察非常切合美國對華民意調查中的傾向性和矛盾特征。由于2008年以后美歐陷入嚴重的經濟衰退期,有關中國經濟增長和中美經貿重要性,中國持有美國國債等經濟議題始終占據包括皮尤數據在內的大部分民意報告的前三項。但需要指出的是,皮尤系列數據在公布之前都會推出較長篇幅的解讀文章,其中所強調的內容和分析往往被國內媒體不假思索地翻譯轉載。事實上,皮尤最重要的發布渠道是它與CNN、《華盛頓郵報》、全國公共廣播電臺(NPR)等在內的美國主流媒體平臺的密切交流和互動。相關涉華調查內容并非能呈現出其所要反映的全貌,而是過濾為美國媒體最擅長和需要的議題。例如有關民意調查中涉及中國為世界制造業大國的內容被美國主流媒體扭曲為中國缺乏知識產權保障和勞工權利保障;中國持巨額美國國債的議題經修飾成為共和民主兩黨糾纏財政赤字問題和支持中國操縱匯率的絕好借口,而其反映的美國國內經濟結構嚴重失衡的狀況卻鮮有提及。民意調查機構與媒體的這種共生與共謀關聯,讓前者扮演了公開的數據提供者而忽略其作為意見發布者的客觀存在。
另一例子則是目前被美國政經界和媒體熱炒的中國網絡黑客事件。網絡安全一直是美國國家安全的重要議題,之前主要與恐怖主義襲擊和美俄關系相掛鉤,中國牽涉在內則是近些年才出現的現象。在今年2月《紐約時報》有關中國網絡部隊的失實報道出版前,有關中美關系的主要議題和美國公眾對華態度等民意報告皆未將網絡安全列為主要選項。但頗為反諷的是,皮尤研究中心在獲悉《紐約時報》報道后,迅速主動將其有關網絡戰爭的議題重新整理并放置在其主頁較長時間,用意強調其數據調查的前瞻性和對這個問題關切程度的重要性,并與之前公布的美國公眾對華負面印象增加和競爭對手混淆在一起。如果說相關右翼智庫和媒體炒作中國軍事威脅論還并不鮮見的話,民意調查機構將相關數據報告植入到焦點議題并進行“有罪推定”的論述,頗有搶鏡頭的動機。更值得指出的是,涉及數據的該項報告本身就是皮尤與華盛頓多家智庫合作的項目,調查者與被調查者身份的互相重疊,其客觀性和真實性更令人懷疑。
第三個例子則是圍繞日本首相安倍晉三今年訪問美國而顯現。中日兩國因釣魚島主權爭議而陷入嚴重外交低谷,安倍政權的強硬表態更令中日面臨沖突升級的可能。在屢次尋求美國政府和奧巴馬本人表態均未明朗的情況下,安倍團隊則通過媒體公關方式試探各類信號,其中故意借《華盛頓郵報》專訪的場合釋放“美日應聯手遏華”已造成惡劣的國際影響而眾所周知,實則背后有公關的痕跡。在安倍訪美前夕(2月18日)和訪美期間(2月22日),皮尤中心接連發布兩份名為“美日如何看待世界”以及“絕大部分美國民眾信任日本”的新聞稿件,鼓吹日美關系的特殊性和兩國民眾的互相好感。前份稿件中,皮尤著重指出美國(包含民眾和專家兩個群體,文章沒有注明)視中國為最主要危險的調查論斷,與中日關系緊張、日美軍事同盟等事實相掛鉤。后者則不僅以大字號的形式標榜有62%的民眾信賴日本,而在行文中以“僅26%的美國人信任中國”作為對比,不動聲色卻又自然流露褒日貶中的傾向性??梢哉f,皮尤的這兩份新聞稿件非?!斑m時”地為日本對美政策和公共外交鋪平坦途,卻違背其早先始終標榜的客觀和無意識形態立場的調查宗旨。
應對挑戰:打造具備中國話語權的對外傳播民意陣地
必須承認,皮尤等機構的報告的確是按照民調方法所開展的,但民意發揮影響卻并不局限于數據本身,有所隱匿的恰是其傳播背后的偏見立場。公眾事實上只能單向接收這種信息流,并在無意識中消化其政策倡議的正當性。民調機構已成為影響當今美國對華政策制定的重要風向標,而其標榜的客觀和公正又往往蒙蔽部分國人的判斷力。
事實證明,中美大國關系的競爭態勢已經愈來愈從強調經濟和軍事力量等硬實力指標比拼,轉向公共外交、國際輿論、文化軟實力等領域的競爭。美國涉華民意調查報告的不斷增長和多樣式表達,反映出部分美國政治和社會精英面對中國話語權增強背后的焦慮感。部分議題設置的矛盾性、易塑性,以及其易受公關游說組織影響的特征,也為我們思考進一步開展對外傳播工作,預留新的思路空間。
面臨西方民意機構的全球性擴張(不少西方民意機構已經登陸國內開展業務)態勢,我們應積極行動起來,打造具備中國話語權和國際公信力的對外傳播民意陣地。學習和借鑒相關先進民調方法,在選題思路上力圖創新,圍繞新時期工作重點,特別是宣傳新一屆中央領導集體施政風格和塑造親民形象,吸納國際社會對中國未來十年發展改革的正能量意見,傳遞中國民眾對未來生活的積極希望;與西方同行展開話語競爭、議題競爭、傳播力競爭、影響力競爭,為傳播和實現最廣大民眾的“中國夢”理想,創造良好的輿論環境條件。
(本文是教育部人文社科規劃項目:“國際輿論調查中的中國國家形象”項目號10YJA860016和上海社科青年課題:“美國‘中美關系’意見領袖在媒體上的言論表達(2001-2008)”項目號2009EXW002的階段性成果。)
責編:譚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