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文局外宣業務范圍廣,外宣實踐經驗豐富,為我國早期書刊外宣做出了突出貢獻。他們的經驗應該讓更多的外宣從業者分享。我們有責任為他們提供一個總結、交流經驗的園地。”現年72歲的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前副主任、中國外文局前局長楊正泉在談到《對外傳播》雜志創辦的初衷時說。
1993年4月,楊正泉從他工作了30年的中央人民廣播電臺調任中央對外宣傳辦公室副主任、國務院新聞辦公室副主任,兼任中國外文出版發行事業局(以下簡稱外文局)局長。從此,他由對內宣傳轉入對外宣傳,由廣播宣傳轉向書刊宣傳。新聞專業出身,從事編輯、記者工作并在領導崗位多年的他,對于外宣有著特殊的敏感性。
楊正泉非常重視新聞理論研究。到外文局任職不久,他就倡導創辦了以探討中國特色外宣實踐與理論相結合的刊物——《對外大傳播》(現名《對外傳播》,1994年創刊),該刊是外宣業界唯一正式出版的理論研究刊物。他為這本雜志撰寫了創刊詞,并在此后從事外宣工作的8年中,為雜志寫了近40篇文章,內容涉及外宣理論研究的重要性、外宣的新形勢新變化、對外書刊市場和讀者的調研、外宣的針對性和“兩個效益”、網絡媒體的外宣工作等。對上述問題的探討至今仍然有現實意義。
2013年3月28日,在《對外傳播》第200期出版前夕,本刊記者采訪了楊正泉主任,請他談談這本雜志的創辦過程以及他對中國對外宣傳事業的發展和外宣理論研究的看法。以下是談話實錄。

外宣工作者之家,理論研究的園地
時間過得真快,從《對外傳播》創刊,一晃快20年過去了,想起來猶如昨日。我在《對外傳播》創刊詞中說:“我們愿意為從事外宣工作的領導和工作人員提供一塊傳播信息、交流經驗的園地,為我國外宣事業的建設發展做一點有益的事。”這是辦刊的初衷。
《對外傳播》雜志創辦的歷史背景涉及“大氣候”和“小氣候”兩個方面。
所謂“小氣候”是指中國外文局的外宣環境。我1993年來外文局時,覺察到外文局有幾大特點。一是單位規模大,當時有五千多職工;二是業務范圍廣,采、編、翻譯、印刷、出版、發行一條龍,樣樣俱全。僅外文出版就涵蓋幾十種文版的期刊,擁有12家出版社;三是外宣實踐歷史悠久,始于新中國建國之初,已近45年;四是參與過許多重大事件的對外宣傳和重要文獻的翻譯出版發行(如《毛澤東選集》多種文版),跟隨新中國的步伐,對外介紹了新中國的發展歷程,尤其在當時對外傳播載體非常有限的情況下,書刊成為我國外宣的主力軍;五是人才薈萃,云集了眾多從事外宣工作幾十年、經驗豐富的行家里手,有些是中外聞名的大家,如:段連城、張彥、沈蘇儒、林戊蓀、楊憲益、葉君健等,還有一些知名專家,如愛潑斯坦、沙博理等。
除此以外,我到外文局有一種外來者的敏銳感受,主要三點:一是相對于豐富的外宣實踐而言,外宣理論的研究太薄弱,文章少,這大概與“文革”時期的教訓有關,禍從口出尚可辯駁或否認,白紙黑字最容易授人以口實。二是搞對內宣傳的人不了解對外宣傳,甚至有點看不上對外宣傳,因為其效果不直觀,甚至有的外宣從業人員也不看重自己。因此,對內也有必要介紹外宣工作,擴大影響,增強外宣工作者的自信和自豪感。三是感到外文局是個做學問的好地方,有人才、有傳統。我從事廣播工作的體會是,廣播強調通俗易懂、口語化,而書刊卻要求文字言簡意賅、準確、精煉、嚴謹。因此書刊要求有良好的文字修養,這為撰寫理論文章奠定了基礎。
所謂“大氣候”,是指改革開放以后中央更加強調外宣工作的重要性和迫切性。上世紀90年代以來,中央領導人在多次講話中都提到加強對外宣傳,而且每年組織召開全國對外宣傳工作會議,對外宣傳事業出現了蓬勃發展的局面。
所以,從“大氣候”和“小氣候”看,都需要研究交流,都應該擴大外宣的影響。但那時外文局和外宣戰線還沒有一本正式的研究外宣的刊物,雖然當時新華社已創辦了《對外宣傳參考》雜志,但還不足以涵蓋書刊外宣和整個外宣。
盡管想了那么多,但當時考慮辦刊的初衷首先是為外文局提供一個業務研究交流的園地。通過多年實踐的感受,尤其是新聞業務職稱的評定,使我直接感受到理論研究的重要和緊迫,但是沒有一塊發表研究成果的陣地和交流的途徑,只是提倡是無力的。有了陣地,可以提高個人寫作的積極性,可以互相影響,逐步形成理論研究的氛圍。
萬事開頭難:我們好多年申請不到刊號,沒有公開出版發行權。但這并沒有使我們停步。我們堅持內部發送,一步一步地走了過來。為此,許多人付出了艱辛的努力,我們應該記住他們。他們是:現任中國外文局副局長黃友義,實際上他是這本雜志的主編;現任外文局對外傳播研究中心主任姜加林,她當時作為外文局總編室主任主管這本雜志;當時的編輯部主任力強,很長一段時間里,他撐起了雜志的組稿、編輯、出版和發送工作。
經過幾代人的努力,今天的《對外傳播》長大了,成年了,已經成為我國外宣戰線的唯一正式出版物,其外延得到了拓展,內涵不斷深化,獲得了業內外認同。從外延看,這本雜志從最初定位于外文局書刊外宣業務,擴展到了包括報刊、電視、廣播、網絡媒體等主流媒體,研究的廣度和深度同過去大不相同,已經從最初的外宣基本知識、基本特點、基本規律的研究,提高到及時跟蹤形勢,突出重點,抓住外宣實踐中迫切需要解決的問題進行研究解讀和理論探討;已經注意到理論研究的不斷深化和研究的系統性;已經擴展視野,立足自身,吸取外來傳播理論,豐富和提高自己;尤其是注重研究中國特色外宣實踐和外宣理論,逐步在構建中國社會主義特色對外傳播理論體系。同時,從事外宣研究的人員不斷壯大,以外宣從業人員為主體,逐步吸引高校和研究機構的學者參與,刊載外來學者的文章,借鑒他們的經驗,《對外傳播》有了更廣泛的讀者。
要自覺意識到并研究新變化
談到幾十年外宣理論研究的發展,我首先就會想到段連城。他是中國外文局原局長,他了解中國又了解外國,有著長期外宣工作的實踐,在1988年出版了我國第一本集中論述對外傳播學的著作《對外傳播學初探》。這本書是我系統了解、學習對外宣傳的第一本教科書。段連城的視野開闊,思維敏銳,他談到的問題非常具體生動,又非常辯證透徹,很有說服力,一些體會、理論、觀點至今都不過時。
我們對外傳播界另一位學者是沈蘇儒,他在《今日中國》雜志社辛勤耕耘幾十年。他擅長外語,注重理論研究并利用大學講臺進行教學。直到他90歲去世前,一直筆耕不輟。他繼段連城之后,于1999年出版了另一部對外傳播學的奠基之作《對外傳播學概要》,以后又接連出版了幾本書。段連城和沈蘇儒的理論學術著作,為我國樹立了以實踐為主導、有中國特色的對外傳播學研究標桿。同時期也出現了一批類似特色的對外傳播學著作。
現在看來,這些著作有鮮明的時代特色,又有前瞻性,但也有局限性。局限性不可避免,一是取決于個人的水平,更主要的是時代的發展不同,存在決定意識,這符合唯物辯證法。一代人做一代人的事,很難超越。這說明對外傳播理論研究的深化與外宣事業的發展,尤其與時代變化息息相關。
我把新中國成立以來外宣事業的發展大體歸為三個時期三個階段。第一個時期是從新中國成立到“文革”之前。大家知道,那是外宣非常重要、又非常薄弱、非常困難的時期,中國外文局的書刊擔當起外宣的主角。對外宣傳的目的是介紹新生的中國,打破西方孤立封鎖。第二個時期是“文革”,外宣削弱,混亂不堪,那時外宣的目的是推動世界革命,遭到空前的孤立。第三個時期是自改革開放以來,國門打開,我國的外宣事業蓬勃發展。
細分起來,第三個時期還可劃分為三個階段:一是自1978年底到1992年小平同志南巡以前,屬于改革開放初期,對外黨際之間、國際之間的政策都作了大的調整,廣交朋友。外宣的視野拓展,路子走寬,任務是對外介紹中國的改革開放,爭取外界的了解,為此營造一個良好的國際輿論環境。二是小平南巡之后,為改革注入了春風春雨。在這期間國際形勢發生了巨大變化,和平與發展成為主題。內外形勢都為我國的改革開放提供了動力和難得的機遇,促進改革開放蓬勃發展。這時外宣乘勢而上,一掃被動萎縮之氣,滿懷信心地對外擴大宣傳我改革開放的形勢、政策和成果,爭取外界的參與,促進市場經濟。三是從21世紀初開始,中國經濟連續多年快速發展,近幾年成為世界第二經濟大國,國際社會對中國的一舉一動備加關注。這種情況也必然沖擊著我們的思想意識,改變著我們的心態,改變著我國的對外宣傳,外宣面對著一個新的、不同于以往的復雜形勢,而且今后形勢會越來越好,問題也會越來越多,新的矛盾越來越復雜,遭到的攻擊也會越多。對此,我們要有足夠的認識和思想準備,學會以大國心態正確分析對待。
我之所以談到我國外宣的三個時期三個階段,是因為我想說明我國外宣的發展與進步,更主要地是想從這種發展變化中,說明我們現在外宣應該十分自覺意識到這一變化。今天與改革開放以前的內外環境不同,與改革開放初期的內外環境也不同。因此,我們要始終注意著力研究處于前沿的新形勢、新變化、新矛盾,及時給外宣實踐以強有力的理論支持,掌握主動積極應對種種新情況。
中央要求我們擴大內外“兩大視野”,對我們外宣人員重要而迫切,應該是外宣工作者的座右銘。我們說,對外宣傳讓世界了解中國,讓中國了解世界。“一個了解”已不容易,“兩個了解”更難;了解過去已不容易,了解現在和未來更難。而且要善于把這“兩個了解”不可分割聯系、融合在一起,確定我們外宣的針對性,以求正能量最大化。我認為,這應該是我們《對外傳播》經常研究的重點。盡管難,但應該有意識地這樣做。多年外宣實踐證明,把握準了總形勢和大局,才能把握準正確的輿論導向,才能把握準總體的針對性,也才能收到最好最大的外宣效果。
多在理論與實踐結合上做文章
《對外傳播》宗旨明確,把握適當,有廣度和深度,保持了一個好的研究氛圍。至于今后如何改進,在此談幾點想法,供參考。
一是多從理論與實踐的結合上做文章。外宣工作是一個實踐性、時效性很強的工作。就我們創辦這個刊物的初衷,就這本雜志在外宣戰線承擔的任務而言,更多地立足于實踐,保持實踐與理論緊密結合的品格特色。這不是說,理論學術性強的文章不重要,一定要有,而且所有文章盡可能提高到理論學術的水平。但“純”學術理論的研究文章和著作,有另外眾多的發表渠道,可以出專著。
二是把民間外宣列入經常的研究課題。我理解的大外宣是包括傳媒外宣在內的整體外宣。傳統上,我們注意對媒體外宣的研究,而現實是民間外宣(有的叫“公共外宣”或“公共外交”)在迅速壯大,各行各業、各種活動、成千上萬的旅游者走出去,從這個意義上說,13億人都在做外宣。而且大批的外國人走進來,他們相互之間的直接接觸、交談、觀察、感受,所起的作用是直觀的、真實的,影響力是潛移默化的、長期起作用的,許多是傳媒所起不到的作用。這些都需要研究,需要指導。
三是注重研究中國特色外宣理論。我在傳媒大學對研究生說過,自上世紀90年代以來,我國對外傳播學的研究日益活躍,但總的趨勢主要是引進西方學者的傳播學理論,這對我國傳播學的研究起到了助推作用。但西方傳播學不完全等同于中國傳播學,尤其是新聞傳播。盡管在傳播學的一些要素上有共通之處,但畢竟新聞傳播是社會科學,各國有不同的歷史、文化傳統和意識形態背景,在傳播的目的、內容和管理體制上有明顯的差異。我們可以借鑒西方傳播理論,但最終還是從中國的實際出發,推動建立具有中國社會主義特色的傳播學,為中國傳播事業提供強有力的理論支持。
四是把中國外宣戰略的研究提上議程。中國是一個有世界影響的大國,中國的發展面臨著一個復雜的外部環境;中國有一個潛力巨大的“大外宣”隊伍。各種外宣手段和方式,都需要有總體上的指導,以便形成合力。這需要戰略性的協調,應該納入研究的范圍。
以上是不斷冒出來的一些想法,有的已向有關部門和領導提出過建議。要一本《對外傳播》雜志承擔這么多、這么重的任務,也很為難,只供你們參考。
感謝你們把《對外傳播》辦得這么成功,并祝越辦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