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不是用來背黑鍋的

讀《明史》，總要為王守仁的氣場擊節喝彩。用一幫難民散勇平定宸濠之亂，他卻因功得禍，要去走大太監張永的后門。“至杭州詣永。永拒不見，守仁叱門者徑入，大呼曰：‘我王守仁也，來與公議國家事，何拒我！’永為氣懾。” 這種氣場，讓我想起了孫猴子。

有句歇后語叫“孫悟空大鬧天宮——慌了神”，竊以為忒也以表示目，不夠深刻。幾乎掌握所有資源的“神們”緣何要慌？不就是一只猴子加一根棒子，何慌之有？凡事得從多個層面去理解。一是孫悟空著實厲害，氣場之大，連天王的十萬兵、老君的八卦爐也難奈其何；二是“神們”先把事情做絕了，失去回旋余地，不慌才怪。若非如來佛祖親自出馬，后果當真是不妙。

我們且來說說“神們”的失策。

《西游記》里大鬧天宮的故事，作者用了多個回目來敘述，可謂濃墨重彩，盡人皆知。若把悟空比作草民的話，那諸多“神們”顯然就是各級官吏。從龍王、閻王的出現，到太白金星的兩次招安，再到猴子的兩次為官經歷，其中還包括兩次戰爭，以及蟠桃會等等，大大小小的文武百官都有各自的表演，總體來看，皆私威太重。

官員威從何來？權力也；權力是誰給的？今天常說是人民賦予，古代卻是皇帝給的。也就是說，無論是今天還是古代，官員有私威，都極不正常。小說里，玉帝代表天庭，是權力的集散地，諸神的權力源自玉帝，他們的言行也代表著玉帝或天庭（中央），權力的私相授受、對百姓以輕慢而不知教化、為政愚拙無術等等，都是對最高決策層的辜負，享受了權力紅利的同時，卻沒有盡應盡的義務。

“孫悟空原本是可以安分的”。這個調子太舊，容易讓人產生“官逼民反”的聯想，不說也罷。

為官者若能做到上無私心、循法而治，不使百姓積怒，有效疏導百姓的積怨，那“大鬧天宮”的故事也許不會發生。這方面，太白金星想到了，也做了一些工作，起碼比龍王、閻王這些基層官吏強，算是權術暗夜中的一點熒光吧，但還不夠理想。原因就在于他對悟空的承諾，在兌現時出了問題。

如果太白金星不做過多的許諾，或者在封官時努力為悟空爭取一下，猴子有了合適的棲身地，當不會拍屁股走人；如果諸神極力勸賞而不是以“齊天大圣”的空銜來愚弄猴子，主動邀請他參加蟠桃會吃點喝點，那么，悟空與玉帝的君臣之倫、與諸神的同僚之誼，估計也不會被打破。

官員集體的沒把事情辦好，權利與義務完全分離，還能不招來一頓金箍棒？

我無意為玉帝開脫，他得擔一個決斷無定之責。但在這個故事里，玉帝還真沒什么大錯，所有的可為之賞、可避之罰，都是下面的人在鼓搗，他也就點個頭而已。說實話，老大是不能用來背黑鍋的，“神們”在江湖漂了這許久，這點規矩都拎不清，實在是不應該。

把思維拉近些，好比中央，當然也會有犯錯的時候，但相比之下，中央犯錯的概率確實要低得多。原因有兩個。第一，中央決策，大多是一些原則性的指示、批示、指導意見，比如反腐倡廉、關心群眾等，放之四海而皆準，怎么會錯？第二，中央代表國家和人民在執政，富民強國搞復興大業，責無旁貸，如同一個百姓打理一個家，沒有理由會自己敗家吧？除非是傻子。古代講“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天下都是他的，玉帝再不濟，總不至于故意去倒行逆施毀自個兒。

因此，悟空大鬧天宮時之所以氣場驚人，皆是各級官吏的私威給激出來的，與玉帝老兒沒啥關系。想想王守仁，若非被逼無奈，他又何必遠赴杭州去跟太監比氣場，朱厚照恐怕壓根就不知道這事。

權力義務一分開，好了，為官者只想著去“御民”享受為官的好處，卻忘記怎么去“盡忠”承擔應盡的義務，有了成績是他們的，有了問題則由上頭擔著、百姓受著，爛攤子還得上頭來操心，最終怒積于上而怨積于下，休矣！

沒有無義務的權利，也沒有無權利的義務，這是馬克思的思想，有著鮮明的對立統一關系，它們相互對應、相互依存、相互轉化。有權力，必有義務，無義務，權利便失去存在的意義。權術中也應包含這種權利義務的對等觀，因為這屬于理性化、科層化、非個人化的正能量。

約立而自守，方能言用而令行。官員自己都不盡義務，還如何行使權力？還如何貫徹中央的精神？

無論是王守仁還是孫悟空，他們的氣場，其實都可以消弭。倘若各級官員都能把權利的絕對值等同于義務的絕對值，就像“拙匠執規矩尺寸”那樣，做家具是權利，執規矩是義務，二者一對等，“則萬不失矣”，還愁做不出家具來？把好事情往好處辦，為國為民就是為自己，何樂而不為？

大鬧天宮過后，諸神們學乖了。猴子取經途中，無數次的遭遇妖精，無數次的搬救兵，沒見到四方神仙有敢公然拒絕的，他們要么積極主動支招，要么自告奮勇隨行，要么跟猴子稱兄道弟玩巴結，非常的謙和友好，十分的盡心盡力，個個的功不可沒，真真地應了那句古話，“人力盡而功名立”，有學問哪！

可這學問呢，卻是金箍棒給砸出來的，怎么看怎么丟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