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薩鎮冰的書法以顏柳正楷為體,他的字清剛醇正,勁爽,毫無陰柔之氣。具體而言,其正楷書法點劃到位,備具法度,卻少了館閣之習氣,而有了與其身份閱歷相稱的謹嚴和韻致。
關于薩鎮冰先生的嘉言懿行,在吾邑傳聞頗多,這位晚年被當地百姓稱為“活菩薩”的近代著名海軍宿將的事跡至今仍為人們喜聞樂道。上世紀三十年代冰心在其憶舊文章《記薩鎮冰先生》里,直稱“薩鎮冰先生,永遠是我崇拜的對象”,亦可見在當時的受崇敬程度。說來也不奇怪,薩公鎮冰稱得上是中國近代史一位極其特殊的人物,其一生跨越晚清、民國、共和國,經歷近代中國發生的諸多重要歷史事件,見證中國近代海軍發展的興衰。就是這位“傳奇”人物,其一生扶貧濟困,廣造福祉,被人民大眾稱為“活菩薩”,可謂生前享隆聲,死后揚美譽。
薩鎮冰(1859—1952年),字鼎銘,福建侯官(今福州市)人。近代著名海軍將領,近代中國海軍的奠基人之一。薩鎮冰早年人福州船政學堂,后赴英國學習駕駛。學成回國后任兵艦管帶、廣東水師提督。薩鎮冰帶艦三十年,以艦為家,以兵為親,甲午威海海戰中血戰日島后被清廷委以重振海軍重任。辛亥革命爆發后,薩鎮冰識大體,不愿與革命軍為敵,自動引退,以促旗下各艦起義成功。民國后歷任北洋政府軍政要職,民國元年被授為上將,民國8年任北洋政府海軍總長,9年曾一度代理國務總理。民國11年任福建省長后不久辭職。抗日軍興,薩鎮冰參與“閩變”,支持李濟深在福州成立中華共和國人民革命政府。抗戰時期薩鎮冰足跡遍歷南北,體察民情,并遠涉重洋宣傳抗日,募集僑資。建國后,薩鎮冰自奉清簡,為社會公益、扶困濟危不遺余力。薩鎮冰近一個世紀的人生途程,跨越近代中國四個重要歷史時期,其經歷宏富多彩,富傳奇色彩,其品德風范深受人們的緬懷和崇敬。雁門家世愛論詩
薩公先世為西域色目(蒙古族)人,原籍山西雁門(今山西省代縣)。始祖薩拉布哈,為元世祖忽必烈所信任,使掌兵權。薩拉布哈后輩薩都刺,漢名天賜,號直齋,為元代著名詩人,明清文人稱其為“元一代詞人之冠”,其作品清新綺麗,意境深邃,關乎現實,有《雁門集》行世。詩人入閩吟詠福州“三山”的《天章臺石上晚酌》,穿行閩北南平的溪舟留下抒懷之作《溪行中秋望月》等,都是詩人在閩宦跡的重要遺存。薩都刺頗擅丹青,然其丹青墨跡絕少,僅有2幅珍品《嚴陵釣臺圖》、《梅雀》,現存臺北故宮博物院。吾閩榕城實為薩都刺旁系后裔繁衍之地,
“元統年間,家于閩”,薩氏世居榕城朱紫坊,16世即傳至薩鎮冰。薩鎮冰常言“雁門家世愛論詩”,其一生喜好染翰吟詩,實見其所受先世的影響甚多。
薩鎮冰幼時家境清貧,其父薩怡臣,字懷良,號納吉,雖考中過秀才,然畢生不得志,以塾師為業,過寒士生活。福州孔廟每年春秋二祭時,怡臣充贊禮官,指揮演習禮儀。薩鎮冰幼承家學,七歲入塾讀書,啟蒙業師王崧辰,同治十年進士,曾任江蘇華亭知縣,光緒11年入福建船政局掌文案,亦為當時地方名士,今福州鼓山尚存其手書的殿堂楹聯。11歲時薩鎮冰考進馬尾船政學堂學習駕駛,畢業后分配“揚武”練習艦見習。光緒2年(1876年)冬,薩鎮冰與葉祖硅、嚴復、方伯謙等6人被派往英國皇家海軍學院學習。與其同期留英的同學中,后大多成為海軍精英,還造就一批著名人才,如嚴復(近代啟蒙思想家)、陳季同(翻譯家)、羅豐祿(外交家)、魏瀚(造船工程師)等,他們在各自領域都作出杰出貢獻,這些杰出人物在中國近代史上熠熠生輝。薩鎮冰學成歸國不久,中日甲午海戰爆發,他便參加威海衛港日島保衛戰,率水兵堅守劉公島炮臺,奮勇抗敵。光緒25年(1899年)他為北洋水師幫統,兼帶“海圻”兵艦。翌年庚子(1900年)義和團事起,他率艦南下,集中江陰,協助防守東南各省,后任廣東水師提督。時清廷要整頓海軍,薩鎮冰隨海軍大臣載洵往英、美、德、法、日、俄等國考察,回國后為海軍提督。
1911年,武昌起義成功后,各省紛起響應,時薩鎮冰率長江艦隊駐防漢口劉家廟及武漢、九江之間。當時革命軍雖已得武昌,而清軍與革命軍仍在對峙。由于海軍官兵皆心向革命,薩鎮冰便告病引退,所屬海軍遂易幟參加革命,后他被降任吳淞商船學校校長。1916年,黎元洪繼任大總統后,薩鎮冰又出山任海軍臨時總司令、海軍總長。1918年馮國璋為大總統,薩鎮冰入閣任海軍總長,次年5月兼代國務院總理,至8月才免兼職。1921年5月,薩鎮冰卸下海軍總長職務,遂回閩任福建省清鄉督辦。1922年10月,北洋政府任命他為福建省長,同年11月解職。1923年2月,軍閥王永泉等策動毛一豐掀起“倒林(森)擁薩”風潮,他由福州南臺中洲海軍公所遷入城內省長公署,擔任“自治”省長。1933年,十九路軍將領蔣光鼐、蔡廷鍇在榕發動“閩變”,當時他不計較個人名利和身家性命的安危,參加這一抗日反蔣的義舉,被聘為高等顧問,任命他為福建省省長,但不久又解職。
“活菩薩”
薩鎮冰引退后,致力于慈善事業。他熱心家鄉各項建設事業,同情關心民間疾苦,他在福州倡設孤兒院、工藝傳習所、收容所等安置孤兒、殘疾者,提倡醫生義診,接受福州開元寺住持聘請,為佛教醫院董事長。他函電海外閩僑募集巨資,佛教醫院建成后以濟世救人為本,施醫贈藥,僧尼、居士及貧民受惠存活者甚眾。1926年冬,漳泉鎮守使軍閥師長張毅率部竄襲福州,兵敗后,竄到閩縣,大掠南港瓜山一帶,民舍悉付一炬,鄉民流離失所,走投無路。薩鎮冰以下臺省長之身,走遍南洋群島,向僑胞鄉親募集了20余萬元巨款,重建災區,親自督辦救濟事宜。93個鄉村人民為他建起長壽亭,稱贊他為“活菩薩”。從1927年至1929年三年中,薩鎮冰住祠堂,睡公所,不分晝夜從事賑災工作。
后來冰心在《記薩鎮冰先生》一文中寫道:“他實是一個極風趣極灑脫的人。生平喜歡小宴會,三五個朋友吃便飯,他最高興。所以遇有任何團體公請他,他總是零碎的還禮,他說:‘客人太多時,主人不容易應酬得周到,不如小宴會,倒能賓主盡歡。’請客時一切肴饌,總是自己檢點,務要整齊清潔,也喜歡宴請西國朋友,屋中陳設雖然簡單,卻常常改換式樣。自己的一切用物文玩,知道別人喜歡,立刻就送了人……”。“他素有朝氣,對青年學員的教育方面主張文字貴在自修,不在乎學作八股式的無性靈的文章;成績好的學生他常以私物獎賞,甚至連自己房里的藤椅也教人搬了去;練船時常常教學生蕩舢板、泅水、打靶,以此為日課,也讓學生實際操作,被別人評為太肯冒險,也不改——作他的朋友和學生,一定是件極享受的事兒。”
薩鎮冰伉儷情深意篤,他負笈英倫前與福州陳氏成婚。當年他堅守日島時,因積勞過度,一度病倒。陳夫人聞訊從福州趕來探視,薩鎮冰得知后喝令水兵撤掉舷梯并正色道:“此地非同尋常,今日非同尋常,怎能允其登艦。告她當我已死,令其速回。”陳夫人被拒見,只得垂淚南歸。薩鎮冰自三十六歲夫人去世后,就將子女寄養岳家鰥居終身。別人問他為何不再婚,他說:“天下若再有一個女子,和我太太一樣的我就娶。”
薩鎮冰為官數十年,為政清廉,從不謀取私利,一生沒買過一塊田、沒建過一間房,薩公身后無片瓦寸地,
“僅舊衣一篋,殘書半篦而已”,卻有菩薩心腸,熱心公益并慷慨好施。他個人生活卻極為清簡,自奉極薄。他從不穿西裝,平常總是布鞋布襪,呢袍馬褂。他在各地租用的住所也總是破敝廉價,室內陳設也極為簡樸,環堵蕭然。甲午戰爭失敗后,他被解職遣返,回鄉后他把平時積蓄都送給遇難的閩籍官兵家屬,以致只能收幾個學生在家教英文度日。
抗戰結束后,薩鎮冰歸里,居住在福州中山路仁壽堂。此堂是他80歲時,由陳兆鏘、陳培錕等20多位鄉親捐資建贈的。1948年,薩鎮冰90誕辰,福建省會各界人士為他祝壽,成立籌備會,由當時的省政府、省參議會以及地方知名人士參加。當時,薩公拍有乘馬一照并自題:
“行年九十,壯志猶存,乘茲款段,北望中原”,作為答謝紀念。
1949年國民黨政府崩潰前夕,“代總統”李宗仁來榕謁見因小恙住院的薩公,轉達蔣介石之意,力勸他前往臺灣。薩公以病堅辭之。他晚年走上與中國共產黨合作的道路,為迎接人民解放軍進入福州城做了不少有益的工作,他的愛國表現和政治選擇得到中國共產黨的肯定。福州解放后,他受聘為中國人民政治協商會議全國委員會委員,中央華僑事務委員會委員及福建省人民政府委員,發揮余熱,為鄉親繼續作奉獻。薩公暮景還念念不忘海峽彼岸的袍澤故舊,盼望祖國的和平統一。辭世前三月,即1952年2月間還賦詩日;“衰軀不與世爭光,偶向經壇拜梵王。尚望舟師能再振,海表一掃悍巖疆。”表達一位耄齡老將壯志未酬和殷殷報國之情。當年5月,毛澤東主席在復函中央文史館副館長葉恭綽時還附贈薩鎮冰的這首遺詩并囑咐應妥為保存。
1952年4月10日,薩鎮冰病逝于福州,享年94歲。毛澤東主席、周恩來總理等黨和國家領導人均發來唁電,他的愛國精神,令人可欽可仰。中央人民政府公費治喪,福建人民政府舉行隆重公祭儀式,靈柩葬于福州西門外梅亭山。書法清剛勁爽
“書者,如也,如其人。”薩鎮冰的書法以顏柳正楷為體,他的字清剛醇正,勁爽,毫無陰柔之氣。具體而言,其正楷書法點劃到位,備具法度,卻少了館閣之習氣,而有了與其身份閱歷相稱的謹嚴和韻致,故而其宇雖為正楷,卻很有看頭,觀其書法,仿佛看到了一位卸去鎧甲的老將軍的從容和淡定,體會那份“無官一身輕”的瀟灑和豁達。吾庋藏的此幅薩鎮冰楷書,即為先生在抗戰時期遠涉南洋宣傳抗日救國、憮慰華僑時的精心之作,詩云:“海外逐勞塵,僑胞藹可親。郊迎情倍摯,夜宴品尤珍。國事殷勤問,行蹤次第詢。自慚無建樹,枉作座中賓。”先生虛懷若谷,幽默風趣,從書寫內容和落款不難看出,先生高齡仍心系抗戰事業,遠赴重洋到南洋各國為祖國抗戰募集資金,并以自己精心之作饋報愛國人士,其赤誠愛國之心可見一斑。
早在1908年,清政府采納薩鎮冰建議,由他率“海圻”、“海容”二艦前往新加坡、印尼、越南等地撫慰僑胞,南洋各地僑胞甚多,閩籍華僑尤為集中,這是近代中國政府要員宣撫華僑的始端,薩鎮冰也在華僑中廣為傳頌。抗日戰爭爆發后,他寄居四川重慶,已是76歲的老人,仍以極高的愛國熱情,不辭辛苦,再次前往南洋各地華僑中宣傳抗日,募集物資、醫藥器械支援抗日。由于廣大僑胞具有愛國愛鄉的思想感情,薩鎮冰心系海外赤子,博得廣大僑胞的敬重與支持。回國后,他足跡歷遍川、鄂、湘、黔、陜、甘、滇等七省體察民情,時達八載之久。
翻開充滿坎坷而又曲折的近代海軍史,從來沒有第二個人像薩鎮冰那樣能親身參與并見證中國近代海軍如此多的興衰與血淚歷程,從白手起家的艱辛、北洋海軍的輝煌、甲午風云的血火、庚子國難的屈辱、軍閥爭奪的無奈、沉艦封江的悲壯到鳳凰涅槃的新生。薩鎮冰的經歷宛如一部中國海軍近代史的縮影,因此,薩鎮冰被稱為“中國海軍宿將”可謂名至實歸。也正是薩公素來隨和、扶貧濟困、廣造福祉,普通人民大眾都對薩公有口皆碑。吾以為,薩公鎮冰,這個處在時代更替社會變革時期能為各方政治勢力所接受的人物,不是他妥協退縮求全,甘當“墻頭草”,也不僅僅是其高尚的道德,堅毅的軍人氣質使然,在我看來,薩公最大的成功是在歷史性抉擇的關鍵時刻,具有一顆赤誠愛國之心,堅定自己的信念,始終保持本色,永遠選擇站在人民一邊,這是他永遠不被時代拋棄的關鍵,這也是留給世人的啟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