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業與當官

最近認識一個草根創業者，來自某三線城市的農村。他的故事有點獨特：大學畢業考到了老家縣里的檢察院，待了不足一年，就丟掉鐵飯碗，來到城里賣起了蔬菜，一度把菜店開到十幾家連鎖，后來因與投資人鬧翻，自己出來從零單干。他說在考上公務員之前，逢年過節都是他爹給別人送禮，從來沒有人給他家送過禮，可自從進了檢察院，他家倒成了收禮大戶，他爹在村里也特有面子，連在鄉下坐小公共都有人敬煙。

談到為什么辭職創業，他說看著那些送禮的，自己心里就發虛。“我真沒那個權力，給人家辦不了事，我家收的不是禮品，是債。”最有意思的是，村里的鄉鄰鄉親都認為他是被開除的，“誰會放著公務員不當而去賣菜？”

據說2012年公務員考試的人數達到150萬，個別崗位的入取比例是一萬比一。而據《紐約時報》的一份統計，2011年有1.6%的中國大學畢業生自主創業，與前年持平。2011年中國高校畢業生總數是660萬，選擇創業的人也就是10萬左右。這個數字看起來挺大，但和150萬的公考人數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為什么想當官的比想創業的人要多得多？這個問題美國人很難想清楚。美國聯邦審計總署曾對幾所知名大學做過調查，發現美國大學生對公務員職業的興趣普遍不高，愿意報考公務員的只占被調查者的3%左右。另有調查表明，大多數美國公務員抱怨自己的待遇比私營企業差得很遠。

兩種不同的社會環境催生了兩種不同的價值取向。作為一個歷史不長的移民國家，美國的社會推動力源于對新大陸的財富掘取。這種掘取是國家殖民主義和個人殖民主義的相結合，結合的結果就是把“創造財富”上升到了美國社會的核心價值觀。從這個角度看，美國作為當今世界上最強大的國家，不僅是一個逆襲的范本，更是一群公民逆襲的產物。美國夢的本質就是通過創造財富來改變世界。

以5000年歷史自居的“中華帝國”，始終未變的的一個價值觀就是“官本位”，即獲得權力要遠遠比創造財富更有成就感，“士農工商”也就成了社會普遍承認的夢想排序。學而優則仕、商而優則仕成了理所當然的價值取向。這也是創業常常被視為走投無路而被選擇的原因。

1992年，踏著鄧小平先生南巡講話的春風，中國體制內出現了一大批辭官者——下海創業。陳東升、馮侖、王功權等一大批體制內精英以歸零的心態開始第二人生，他們也被稱為“92派”。

其實，真正的92派不是這些功成名就的大佬，而是與他們同屬于一代人的年輕人：他們大多受過良好的教育，大學一畢業就迎來中國新一輪改革開放的浪潮，無論是教學還是經商，他們在20年之后的今天即使沒有92派企業家的成就大，但憑借“人多勢眾”，儼然成了中國羸弱的中產階級的中堅力量。

而他們的子女，就像1992年他們走入社會一樣，開始了自己的人生之路。這群年輕人與他們父輩的不同之處在于，1992年在職業規劃上仍屬于被選擇的年代，而2012年的今天，這些中產階級的孩子有了主動選擇的可能。他們不必像父輩那樣囿于社會偏見、主流價值觀，而偏離自己的夢想。他們可以選擇自己想過的生活，比如因為某一個激動人心的想法而去創業。

當然，在中產階層的社會形成之前，中國不可能像美國那樣，幾乎每個年輕人都有自我選擇的權力和可能，未來十年中國注定還是一個“草根”與“高富帥”共存的社會體系，而且前者要遠遠多與后者。但這沒關系，只要有人敢于實現夢想，這個社會就會有多樣價值觀的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