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 明
影片主題決定影片風格。《陽光燦爛的日子》與我們常見的主流電影大不相同,是一部詩意的、極度“風格化”的電影。[1]16一般說來,電影的劇作手段很能體現導演的能力,這種能力是指一個導演用電影藝術手法整體地表現故事、人物和思想的能力,這種能力集中體現在電影劇本的創作與電影視聽語言的運用上面。過去我們更多強調電影劇本的故事性、戲劇性、題材選擇、人物設置、情節安排、故事結構等方面,但是當我們詳細分析《陽光燦爛的日子》這部電影之后可以發現,這部電影的劇作幾乎完全是建立在電影視聽語言的基礎上。特別的視聽手段的運用,將姜文心中的詩意與激情表現得惟妙惟肖、淋漓盡致。下文分析《陽光燦爛的日子》中主要視聽語言的運用,從中體會電影視聽語言在《陽光燦爛的日子》中的“支柱”與“核心”作用。[1]147
景別的選取直接決定影片的風格。中國的第五代導演往往強調影片的戲劇性,所以他們的電影一般都依賴近景、特寫等較小的景別來突出戲劇性,把觀眾帶入波瀾曲折、催人淚下的戲劇化情境。而第六代導演則追求客觀、生活化的電影表達,所以他們多用全景、遠景等較大的景別來削弱影片的戲劇化傾向,把觀眾帶入樸實自然、生活氣息濃郁的非戲劇化情境。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中有大量的小景別的運用,特別是特寫。特寫鏡頭的優點是可以突出重點,從而給觀眾以鮮明的印象。《陽光燦爛的日子》是一部回憶式的、極具主觀化和風格化的作品,所以姜文運用大量的特寫鏡頭來強調和渲染自己的情感、情緒和激情。
這部電影結構的主線是馬小軍和米蘭愛情關系的一步步發展,影片對于這一系列劇情的描述,都是通過特寫鏡頭來完成的。剛開始,在“初遇‘畫中人’”的段落中,馬小軍在一個完全陌生的房間里玩耍,不經意間看到墻上掛著的大幅照片時,導演用了幾個特寫來刻畫“畫中人”姣好的面容。這里特寫的運用不僅突出了“畫中人”的美麗,更表現了此時馬小軍就如同觸電一般,被“畫中人”深深吸引,說明畫面中米蘭的形象在馬小軍心中深深扎根,并被無限放大。[2]之后,在“遭遇‘畫中人’”的段落中,導演沒有讓馬小軍一下子就看到米蘭的真實樣貌,而是讓馬小軍躲在了床底下,只能看到米蘭的局部身體。這個段落中一個重要的特寫鏡頭運用,就是當米蘭走到床前坐下時,馬小軍看到米蘭腳上拴著的鑰匙腳環。這是個極為重要的物件,馬小軍在與米蘭直接照面之前都靠這個物件來辨識米蘭,也可以說腳環就代表著馬小軍心中的米蘭形象,是馬小軍的精神寄托。再后,在馬小軍被抓到派出所訓話的段落中,本來耷拉著腦袋聆聽訓話的馬小軍在看到一個拴著腳環的女孩的腳的時候,立刻被牽動了思緒,心中愛情的火焰油然而生,使得他忘了身在何方。當馬小軍面對面遇到生活中真實的米蘭時,導演也是用一個特寫鏡頭來交代:馬小軍俯身去撿掉在地上的火柴。正在這時,一個拴了腳環的腳從馬小軍眼前閃過,馬小軍立刻從腳環認出了這就是那個“畫中人”。諸如這樣的段落還有馬小軍從唐山奔喪回來后,看到米蘭和劉憶苦已經很親密地在一起了。馬小軍一邊聽著米蘭和劉憶苦曖昧的情話,一邊瞪著自行車踏板上米蘭腳上拴著的腳環,心中百感交集。最后,在影片第二個高潮來臨的時候,馬小軍用強暴米蘭這一行為宣告了自己與米蘭的徹底決裂。在這個段落中,導演首先表現的是馬小軍將米蘭按在床上,然后扯斷了米蘭腳上的腳環,將其摔在地上。用腳環落地的特寫和聲響來強調腳環,表現了馬小軍與米蘭關系的徹底結束和馬小軍與過去生活的告別。影片中特寫鏡頭的使用有力地表現了馬小軍對于米蘭的愛情和影片的主題。
拍攝角度是影視視聽語言中的重要一環。角度不同可以得到不同的造型效果,表現不同的含義。中國的新一代導演偏向于紀實的平等的視角,水平拍攝的畫面,可以給人客觀真實的感覺。而以姜文為代表的第五代導演偏愛有主觀表現色彩的仰拍或俯拍,通過仰拍或俯拍得來的畫面,主觀意識較強,可以讓人從中感覺到崇敬、激昂抑或是悲憫、憐惜等情緒。
在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中,拍攝角度的作用同樣突出。例如在影片中通過仰角拍攝毛主席的雕像,拍攝起飛的飛機,拍攝“老莫”餐廳的大樓等等,表現了青少年時代的馬小軍理想主義的崇拜。尤為突出的運用有兩處:
“吹避孕套”段落。這個段落說的是馬小軍在家中玩耍時用自己偷偷配的鑰匙打開了父親的抽屜,在翻父親東西的時候無意中發現了父親藏在柜中的避孕套。馬小軍興致勃勃地玩起了避孕套。在這個段落中導演可以選擇的拍攝角度有三個:正面角度、側面角度和背面角度。如果用前兩個角度來表現這個事件,得到的效果是事件不斷積累,不斷加強、上升。而用背面角度來表現,則會營造一種懸念感。這里除了一些常規的表現作用外,更表現了馬小軍心中青春的覺醒和性意識的萌芽。
“遭遇‘畫中人’”段落。這個段落說的是馬小軍在某一次來到“畫中人”米蘭的房間時,遇上米蘭突然回家,情急之下馬小軍只能慌張地躲到床底下,并看到了米蘭換衣服的過程。這個段落里面導演是在床底下通過低角度模擬馬小軍的主觀視線來拍攝外面的情景。這是一個別具匠心的角度,在這個角度的表現下,外面的世界變得與眾不同。首先,攝像機的低角度會使得畫面當中的米蘭動作變得夸張,這與馬小軍心中米蘭的淑女形象不符。其次,通過低角度加上廣角拍攝,會使得米蘭的形體發生形變。畫面中的米蘭看似非常肥胖,與照片中我們看到的那甜美的樣貌有所不同。這兩點其實也預示著理想與現實的差距。再次,這個角度是屬于少年的角度,是少年看待世界的角度。在這個段落當中,除了反映馬小軍的鏡頭外,其余鏡頭都是通過床下的低角度拍攝完成。由于機位設在床下,床沿的橫框在畫面中造成了遮擋,所以我們只能看到外面米蘭走來走去的腿,米蘭的其他動作和體態只能通過我們的想象來構建。這其實就非常類似少年看待異性與世界的態度:害羞、主觀、片面。這是少年馬小軍第一次看到異性時的視角,也是馬小軍第一次看到世界時的視角。最后,作為觀眾,我們與馬小軍的視線合二為一,馬小軍看到的就是我們看到的,我們似乎與少年馬小軍一同置身于床下,呼吸著馬小軍的呼吸,緊張著馬小軍的緊張,幸福著馬小軍的幸福。
現代商業電影的一個重要特征就是影像的運動性。固定畫面如果過多可能會讓觀眾失去耐心,而運動畫面的使用則能提起觀眾的興趣。運動也是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的重要視聽特點。
場面調度理論將影視當中的運動分為畫面內的運動(被攝物體的運動)與畫面外的運動(攝像機的運動)。在《陽光燦爛的日子》中,很多被攝物體都呈現出了動態。比如在影片的第一個段落“送父出征”中,我們可以看到在街頭狂奔的孩子,飄舞的紅旗,興高采烈的人們、奔馳的坦克、穿入云霄的飛機等等。這些運動著的人和物件向我們展現了一個充滿激情的年代,向我們傳達了那個年代人們心中的理想主義、英雄主義與革命情懷。在這個段落中我們還看見了許多攝像機的運動,這些運動賦予了那些靜止的物體以生命。比如影片的第一個畫面,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垠的藍天,隨著攝像機的緩緩運動,呈現在我們眼前的是高舉手臂的毛主席雕像,這時鏡頭一邊向前推,一邊做向上的搖動。雕像本是沒有生命的,但是在這個畫面中,通過這種特殊的運動表現,使得本無生命的雕像一下子“活了”。
影片的“胡同斗毆”段落是整部電影中少有的直接對于暴力的刻畫。在這個段落中,被攝物體(人)在運動,攝像機也在運動。人與攝像機同時運動,使得整個斗毆場面真實、刺激、暴力感十足。導演將現實生活當中較為血腥的暴力場面拍出美感,為觀眾呈現了一場視覺的盛宴與狂歡。
布光在電影中的作用主要有三:曝光作用、造型作用、戲劇作用。作為影視視聽語言中的要素“光”,在影片《陽光燦爛的日子》中是敘事的主體與核心。
影片的開頭是姜文的獨白,是姜文對于曾經的那段“陽光燦爛的日子”的回憶,這段回憶首先是從“光”開始的——“那時候好像永遠是夏天,太陽總是有空出來伴隨著我們,陽光充足,太亮,使得眼前一陣陣發黑”。姜文為了很好地詮釋“陽光燦爛的日子”這一主題,在拍攝室外場景時多選擇在大晴天陽光充足的時候,使得全片一直籠罩在一片金黃、燦爛、溫暖與輝煌的光芒中。
在拍攝室內場景的時候,姜文也多用高瓦數的聚光燈來為室內照明,使得室內場景與室外場景一樣,也呈現出金黃、溫暖、燦爛的效果。這樣做的好處是:一可以表現人物情緒。比如在“初遇‘畫中人’”段落,高瓦數聚光燈的照明使得環境空間感、層次感突出,這種照明將屋內空間劃分成了光線明暗對比強烈的幾個區域。少年馬小軍手持著望遠鏡在這個空間內摸索著前行。他時而暴露在陽光下,時而穿行在陰影中。光線明暗的變化表現了少年馬小軍在見到“畫中人”前后不同的心境,也表現了馬小軍生命意識的覺醒。二可以美化人物。比如在“再見‘畫中人’”段落,馬小軍在米蘭的床上拾得米蘭掉落的一根頭發。頭發本是細小之物也并無光彩,可是導演卻讓這根頭發迎上了金色的陽光。頭發在陽光的照射下散發出了金色的光芒,這光芒昭示著“畫中人”的美麗,同時也表現馬小軍心中愛情的浪漫、美好和詩意。同樣,在“為米蘭沖頭發”段落,陽光照射在從壺里流出的水形成散射,光芒四射;米蘭的頭與脖子也沐浴在陽光中,特寫鏡頭里可以看得見,米蘭脖子上的絨毛在陽光的照射下也在閃爍,這無疑是對一個女孩最好的贊美與歌頌。
影片中還有一些對于光線的特殊處理,如曝光過度。曝光過度在一般情況下是每一位導演都該盡力避免的,可有時借用這一種手段也能渲染情緒。“為米蘭沖頭發”段落的后面部分,導演在進行主觀回憶的時候,就用了一個曝光過度的鏡頭拍攝房間中的米蘭。畫面中米蘭一襲白衣,坐在窗前,曝光過度使得米蘭的面龐與窗外的光線融為一體,我們只能看見米蘭的黑發與白衣,表現出了米蘭的美感和不真實的成分,與主觀敘述相照應,同時也反映了馬小軍意亂情迷的心態。
不同的色彩會引起人們心理與生理上的不同反應。現代電影多在后期對于影片整體或某些段落進行統一調色,以展現影片主題或某些情緒。姜文導演對影片色彩的處理集中體現在了對影片當中色調的把握上。《陽光燦爛的日子》這部電影的主要色彩構成是紅色和綠色。紅色是熱血的顏色,是革命的顏色,影片當中的紅色讓我們感受到一種強烈的理想主義與革命情懷;綠色是生命的顏色,是青春的顏色,影片當中的綠色可以讓我們感受到青春的覺醒與生命意識的萌芽。更重要的是,紅色與綠色都是那個時代的顏色,都是陽光下最燦爛的顏色。
《陽光燦爛的日子》是一部彩色電影,但是影片的結尾部分卻是以黑白片的形式出現,使觀者為之一震。黑白的影像是中年馬小軍們現實生活的寫照,與過去彩色的、陽光燦爛的日子形成鮮明的對比,反映了導演對于逝去日子的贊美和懷念。再者,黑白兩種顏色并非現實中的真實色彩的構成,這里用黑白片的形式反映當下生活,也使得影片上升到了一個意象化的、哲學的高度。
作為影視視聽語言中聽覺元素的一個重要方面,音樂在影片中也扮演著重要的角色。《陽光燦爛的日子》中音樂的運用尤為出色。姜文對于那段時光的回憶不光有燦爛的陽光,還有動聽的音樂。在影片中,音樂的處理主要有以下三種情況:
音樂表現回憶。在影片開始階段的回憶段落,背景音樂是《遠飛的大雁》,悠揚的音樂聲立刻把我們拉回了那個充滿陽光與汗水的年代。在影片當中也穿插了大量的“文革”歌曲,如《美麗的鮮花在開放》《金色的爐臺》等等。這些音樂都富有時代感,象征著那個時代人心的純潔與善良。而大量的革命歌曲的使用,如《革命風雷激蕩》《國際歌》等,渲染了那個時代人們心中的理想主義與革命情懷。
音樂表現主觀情緒。在影片中出現頻率最高的是《鄉村騎士》。這段音樂選自馬斯卡尼的歌劇《鄉村騎士》,歌曲講述的是一個愛情故事,最終以悲劇收尾。這首《鄉村騎士》在電影中就是一個象征,它象征著馬小軍心中那最美好、最純潔、最神圣的愛情。這首樂曲伴隨著馬小軍心中愛情的萌芽與發展,直到凋謝。馬小軍每次看到畫中米蘭的形象時,音樂總是悄然響起;馬小軍在米蘭家周圍守候米蘭出現時,音樂會響起;馬小軍與米蘭在一起時,無論快樂或是憂愁,音樂會響起;馬小軍與米蘭決裂后,迎來獨自一人的生活時,音樂也會響起。這段音樂是馬小軍內心最好的寫照,或者說這首音樂就是馬小軍內心的音樂,它屬于馬小軍,屬于那些有米蘭氣息的夏天。
音樂表現意境。在影片結尾部分,當中年馬小軍們坐在豪車里,行駛在長安街上的時候,客觀環境的聲音慢慢消失,一首藏族歌曲悠然而至。女主唱的聲音猶如天籟,將我們拉到了藍天白云的青藏高原,那是每個人心里的一片凈土。歌曲是一種象征,更是一種意境。
通過上面的分析我們可以看到,在影片中導演對于視聽語言的運用入木三分。當然,《陽光燦爛的日子》只是一個極端的案例,在電影劇本的寫作當中,劇作元素無疑異常重要。但是《陽光燦爛的日子》的整個制作過程與呈現出來的樣態告訴我們,影視視聽語言在電影劇作中也至關重要。
[1] 蘇牧.太陽少年[M].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7.
[2] 蘇牧.榮譽[M].北京:中國電影出版社,2007:2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