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學德
(浙江理工大學外國語學院)
和隱喻一樣,幾千年來轉喻一直被看作是一種修辭格,用一事物的名稱去替換相鄰近事物名稱,以喚起人們的聯想,增強語言的魅力。隱喻和轉喻之間有著錯綜復雜的關系。一方面,它們是迥然不同的認知手段和思維工具,有著涇渭分明的界限。隱喻被認為是一種近似關系,而轉喻是鄰近關系。隱喻涉及兩個不同認知領域事物之間的關系,而轉喻常常涉及同一個認知領域的事物之間的關系;隱喻根據的是事物之間的相似性關系,而轉喻著重的是事物本身突顯的特征或它與其他事物之間鄰近性的關系。隱喻的理解過程實際上是始源域事物特點向目標域事物映射的過程,而轉喻的理解主要是根據喻體的特點來確定實際所指的對象。而另一方面,隱喻和轉喻往往相互作用,有時關系相當復雜。轉喻和隱喻構成連續體,兩者之間的區別并不是離散的,而是標量的,它們是連續體上的點,這意味著兩個實體間概念關系的性質可能隨觀察的角度不同而可能更接近某一端,在轉喻向隱喻發展的過程中(或者說以轉喻為基礎的隱喻),有兩種機制起主要作用,一個是轉喻的經驗基礎制約隱喻的始源域及其映射的選擇;另一個是抽象機制,抽象程度的高低影響著某一映射更接近某一端的程度。在模糊的中間地帶,隱喻和轉喻互動,其中經驗基礎和抽象機制共同起作用,這使得轉喻成為基本的意義擴展方式,大量隱喻的產生建立在轉喻的基礎上。Barcelona、Kovecses、Mendoza、Radden、Dirven 等都從不同角度證實了隱喻和轉喻的連續統現象,它們之間并非截然分開。
隱喻和轉喻的系統性通過隱喻和轉喻的組合在構建概念域中最為明顯。這些復雜的組合在“情感”域中得到了詳細的分析。情感是人類最普遍最重要的人生體驗。體驗是情緒和情感的基本特征,無論人對客觀事物持什么態度,人自身都能直接體驗到,離開了體驗就根本談不上情緒和情感。由于認知可以影響情感,也可以被情感影響,因此,對人類情感的研究一直是認知語言學研究的重要課題。目前國內的情感認知研究主要有寧全新、林書武、張輝、鄭珂、周紅、陳文萃、董偉娟,毛靜林等,他們將概念隱喻的理論引介到情感中,并用于解釋英漢語中的“憤怒、恐懼、喜悅”等情感,但大多研究模糊了隱喻和轉喻的界限,把隱喻視為情感概念化的主要手段,一般都直接將情感視為人體感知基礎上的隱喻的產物,而忽視了轉喻在身體生理反應和情感之間的“橋梁”作用。Kovecses 指出,英語中存在著一個普通的轉喻原則,即用處于某種感情或情緒時人體的特殊生理變化來表示情感,Ungerer & Schmid 總結了有關情感的身體反應的英語表達,并用“情感生理轉喻”(physiological metonymies for emotions)來指稱這種現象,同時針對不同情感有相同的生理反應,建議采用隱喻和轉喻互動。
人在一定的內界和外界刺激作用下,情緒上會產生波動。由于情緒受植物神經控制,而植物神經系統又同時調控著身體的心、腸、胃等內臟器官、淚腺和汗腺等外部腺體,以及內分泌功能的變化,并且同時接受外部感官和內臟器官刺激的輸入,所以人情緒狀態的變化,不僅帶來人體外部表情動作的變化,同時人體內部如呼吸系統、循環系統、消化系統、分泌腺及其代謝過程也發生一系列生理變化。基于相同的身體結構和情緒反應,英漢民族擁有著許多相同的情感概念,同時強烈的民族性和豐富的文化蘊涵也孕育了不同的情感概念。因此,本文將秉承Ungerer & Schmid 的思路,結合經典的隱喻概念進行組織,對英漢語中與“喜、怒、哀、懼”等基本情感相關的人體生理和行為變化表達進行分類細化和對比分析,總結英漢情感生理轉喻的過程和特點,以挖掘英漢人體部位情感隱喻和轉喻的認知相通性,并試圖從文化連貫性的角度闡釋相異的身體體驗。
“喜”即“喜悅、歡樂、高興”。喜悅之情是以人的身體經驗為基礎的,漢語中有“喜形于色”的表達——意為“內心的喜悅經常流露在臉上”,一般表現為“雙眉展開、兩眼閃光、嘴角后伸、上唇提升”。同時,“喜則氣緩”,即心臟輕松、心氣舒緩、心情和達、氣機通利。此外,有時還伴隨燦爛的笑容、眼淚的分泌以及身體各部分的動作。英漢語中相似的生理反應和行為變化如下表所示:

“怒”,即“憤怒、發怒”,又稱“發脾氣”/“vent one’s spleen”,是當愿望未能實現或行動進展遇挫時導致的一種緊張而不愉快的情緒。憤怒伴隨的情緒反應十分劇烈,因人而異,但一般來說心臟跳動血液循環加快,體溫升高,體內壓力上漲,血管鼓起,皮下血流供應量增多,臉部、頭部甚至全身發熱,說話暴躁、高聲訓斥,情緒激動伴隨著眼、腳、拳頭、鼻子、嘴唇、牙齒、眉毛、頭發等行為變化。英漢語中相似的生理反應和行為變化如下表所示:


“哀”,即“悲傷、傷心”,是人遇到困難挫折,或心愛的東西或人受到損害而產生的一種情緒。中醫中有“哀則心動,心動則五臟六腑皆搖”,具體可表現為心臟所在部位感覺疼痛,雙眉深鎖,兩目無光,嘴角下歪,沉默不語,涕淚交流。英漢語中相似的生理反應和行為變化如下表所示:

“懼”,即“恐懼”,就是驚慌害怕,惶惶不安,是由于周圍不可預料和不可確定的因素導致的一種無所適從的心理或生理反應。人類在恐懼時,具有某些共同的身體體驗:心臟和脈搏跳動猛烈,呼吸加快而短促,血液循環不暢通,血液回流心臟,身體發冷或顫抖、臉變蒼白,頭發直立,嘴說不出話,一般伴隨有流冷汗、身體呆滯或忙亂等生理和行為反應。
隱喻和轉喻的互動最典型的代表是上述情感生理轉喻融入到經典的隱喻概念中,如“高興是上”(Happiness is up)、“悲傷是下”(Sadness is down)、“憤怒是熱”(Anger is heat)、“恐懼是冷”(Fear is cold)。首先,直立的姿勢往往與積極的情緒反應相伴,“昂首挺胸”(lift up one’s head)與人良好的精神狀態相關;相反下垂的姿勢往往與消極的情緒反應相伴,“垂頭喪氣”(down in the mouth)與人的消沉的精神狀態相關。方位情感隱喻來源于人們身體對基本的空間方位的體驗和情緒在人體內作垂直運動的基礎之上。英漢兩語言之所以都用“上—下”等空間隱喻概念,是“由于人類在空間概念的認知發展中的共性,再加上人類相同的生理體驗”:在人類的認知發展中,空間感知相對容易,空間概念形成比較早,后來表達這些空間概念關系的詞語映射到生理轉喻化的情感中,便有了隱喻和轉喻的互動。
然后,人發怒時會血液循環加速、體溫升高、體內壓力上漲,這是“怒”的生理轉喻。而有關溫度的概念可以結構性地映射到與人體生理特征有關的概念中。以溫度為來源域的情感隱喻與情感體驗時體內的溫度升降有關。英漢語中都用“熱”表“怒”,映射的理據就是共同的經驗基礎。大體又分兩種具體形式:“怒是氣”如“怒氣沖天、氣炸了肺、氣急敗壞”和“make sb’s blood boil,the boiling point,get (all)steamed up,be fuming”;“怒是火”如“大動肝火、滿腔怒火、火冒三丈、火上加油、七竅生煙”和“kindle anger,be burned up,blow hot coals,add fuel to the fire,be smoldering”。同理,英漢語中都用“冷”表“懼”,生理體驗的基礎是血液循環不暢通、血液回流心臟、身體發冷,表達有“打冷戰、出冷汗、不寒而栗、毛骨悚然、寒毛直豎、膽戰心寒、噤若寒蟬”和“chilled to the bone,have cold feet,in cold sweat,freeze sb’s blood,make sb’s blood run cold”等。由上可知,英漢在生理特征和情感體驗上大體一致,都參照溫度來表達情感概念,派生的表達相同或相似。
除了空間方位和溫度外,顏色也可以作為人體情感生理轉喻映射的始源域,即體現了“情感是顏色”(Emotion is color)的隱喻概念。紅色表“怒”,如“面紅耳赤、臉紅脖子粗”和“see red”,生理轉喻是“發怒時,血管鼓起,皮下血流供應量增多”;白色表“懼”,如“面色蒼白”和“face white with terror,white at the lip”,生理轉喻是“恐懼時,血液回流心臟,臉變蒼白”。
情感概念中喻體的選擇不是任意的,而是有一定規律的,在很大程度上受人的生理因素以及日常生活經驗的制約和影響。由于生理反應和身體行為變化是人類共有的,所以英漢在情感隱喻和生理轉喻的互動中有著相同或相似的表達。然而,英漢民族的日常生活經驗由于受到特定的文化和社會因素影響而存在差異,這就決定了英漢語在情感隱喻和轉喻互動方面都有各自的特性,透過這些特性體現了英漢民族的文化連貫性和價值觀。
首先,漢語中“怒是氣”其中的“氣”在細節上有別于英文“get steamed up,make the blood boil”中的“氣”,后者僅表示容器內的熱氣。而漢語的“氣”富有博大精深的文化內涵。在中國古代哲學中“氣”是世界的物質本源,構成宇宙萬物的最基本要素,是世界一切自然和社會現象本質特性的最高概括。傳統的中醫學認為“氣也是生命的本原”,是構成人體和維持人體生命活動的最基本物質,產生了“人氣”的概念。氣在不同臟腑有不同的表現形式,主要由腎中來自父母的先天精氣、脾胃中消化吸收物質的后天水谷之氣和肺中呼吸而入的清氣生成,流布在全身各處,有升、降、出和入四種運動形式,在臟腑內為臟腑之氣,在血脈內為營衛之氣,在經絡內為經絡之氣。同時,人的思想精神也是氣的產物,“人有五臟化五氣,以生喜、怒、悲、憂、恐”。中國古代醫書《內經》對情緒和臟腑有如下記載:“怒傷肝、喜傷心、憂傷肺、思傷脾、恐傷腎”。人體五臟失調會引起不同情緒反應,反之,情緒又會影響五臟。“怒則氣上”,所以漢語有“氣炸肺、怒氣沖天、氣勢洶洶”,氣過升而不降,肝氣亢奮,過度消耗肝血,使肝血不足,則出現陽亢而陰不足的病理狀態,有了“肝氣郁結”的說法。由于“火”屬于“陽”的范疇,都與“熱”相關,所以漢語中有“惱火、發火、上火、大動肝火、肝火旺、火冒三丈、怒火中燒”的表達。而英語更側重把人體看作為一個情感的容器。Ungerer & Schmid 認為在英語中“憤怒是火”(Anger is fire)的概念沒有“憤怒是容器中的熱液體”(Anger is the heat of a fluid in a container)的概念更加成熟和完善,因為前者只涉及到了“點火(kindle)、燃燒(burn up)和燃料(fuel/coal)”,并未能提供豐富的概念結構。而后者則擁有異常豐富的概念背景,它可以結構和系統性地體現在以下幾個方面:熱液體在容器內上漲(anger well up inside sb)、容器內產生水氣(get all steamed up,be fuming)、熱液體在容器內沸騰(make sb’s blood boil,seethe with anger,reach the boiling point)、出氣減壓(blow off steam,give vent to one anger)、壓力太大容器爆炸(burst/explode with anger)、容器蓋子被氣掀掉(blow a gasket,blow one’s top,flip one’s lid)。綜上,漢語和英語情感隱喻和生理轉喻的互動都體現了“憤怒是熱”的概念,盡管有著大體相同或相似的概念,但在細節處受到文化模式和語言世界觀的影響而有些差異,漢語側重“火氣”,英語側重“容器內的熱液體”。
中醫認為,腎為先天之本,“恐傷腎”,恐懼不僅傷腎氣,還直接損傷腎精,導致腎功能下降,使諸臟氣血失調,影響固屁、固尿能力,所以漢語中有“嚇得屁滾尿流”的表達。此類表達在英語中缺省。其二,中醫理論中和“恐懼”有關的是“膽”,膽是六腑之一,貯存膽汁,華佗說過“膽者,中清之府,號曰將軍。主藏而不瀉。”“膽”的概念中包括不怕兇暴和危險的精神,即“膽子、膽量和勇氣”,膽的發抖、發寒、破裂、喪失等紊亂或失常行為表示缺乏應對危險的能力,而失去勇氣,由此產生恐懼,漢語中有“膽怯、膽虛、嚇破了膽、聞風喪膽、膽破心寒、心驚膽戰、心膽俱裂、提心吊膽”等豐富的表達來指代恐懼。這些“生理轉喻”的表達中體現了實體的屬性,這些實體被隱喻化,從而完成了隱喻和轉喻的互動。而在英語中一般只用“heart”(心)來表達“勇氣”的概念,失去勇氣而恐懼的英文表達有“heartquake,have one’s heart in one’s mouth/ boots,make one’s heart stand still,strike fear into sb’s heart”等。其三,漢語中表達恐懼的概念還包括魂魄離開身體。“魂魄”是依附在人體內可以游離出去的精神。中華民族的祖先相信鬼魂的存在,認為人死后會變成鬼魂,并且認為人受到極度驚嚇時,靈魂會出竅。由于對死亡的恐懼,漢語中存在大量與鬼魂有關的表“恐懼”的說法:“魂飛魄散、魂不附體、魂不守舍、亡魂喪膽、失魂落魄、鬼哭狼嚎”等。而此類表達在英語中缺省。其四,有時語言為了追求生動形象、活潑新奇,將動物活靈活現的情感生理反應映射到人概念域,使動物的生理轉喻“嫁接”到人身上,實現擬人隱喻(Personification)和生理轉喻的互動。由于動物在不同的民族中常常賦予不同的形象特征,所以此方面的表達非常典型地體現了民族文化差異。漢語中表達“恐懼”的動物形象有“鼠、雞”等,如“膽小如鼠、抱頭鼠竄、雞皮疙瘩、呆若木雞、雞飛狗跳、噤若寒蟬、驚弓之鳥”,英語中則用“鵝、雞、兔子、鴿子”,如“chicken -hearted,pigeon -hearted,raise gooseflesh,not say boo to a goose,as scared as a rabbit ”等。
英語中一般用眼睛變亮來表達喜悅之情;漢語則著重眼睛形狀的變化,這也許是不同民族的文化沉淀與文化心理因素所致。最有趣的一例是英語中的“stars in the eye”,字面上與漢語的“眼冒金星”對應,但實際上卻意義大相徑庭,英語的真正含義是形容眼睛發亮,表達人的喜悅之情;而漢語的“眼冒金星”是形容人發怒時腦部血液供應受阻,造成眼部眼底視網膜血管暫時性缺血的緣故。此外,在漢語中還有一個“喜悅是心中的花”的概念隱喻,它來源于中國傳統文化中的“大紅花是幸福、快樂”的象征,具體表達有“心花怒放、心里樂開了花”等。最后,在英語中只用“心的疼痛”表達“哀”,漢語則除了“心”,一般還用“腸”等其它內臟器官的疼痛來指代人的悲痛,如“斷腸人、愁腸郁結、肝腸寸斷”等。
綜上所述,由于人類共有的身體結構及生理反應,英漢語言中與情感有關的生理轉喻有很多一致,并且在與基本的隱喻概念互動方面也有一些相似,這充分說明了認知相通性的現象。同時,因為受各自日常生活體驗的影響,文化連貫性會在概念映射中留下不同的軌跡,造成英漢生理轉喻在細節上存在一些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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