蓋在梯田里的房子

楊玉梅

最近，有一個“愛上了云南的北京人”，打算在元陽梯田景區建一個“精品民宿”，其實就是個現代酒店，并在網上發起眾籌，其賣點正是“開窗見梯田”，僅僅用了一天，就籌到數十萬元。

另一個網友看到了這個消息并發起質疑，她質疑的是這酒店的外觀與梯田周邊完全不協調，而且也與哈尼族的建筑文化不沾邊，充滿了一種違和感?！耙院蟠蠹胰ピ柼萏锱恼眨瑘D片中央莫名豎立著一棟現代建筑，那誰還愿意去呢？”這個項目建設方辯解說，如果建成當地民房的模樣，誰還會去住呢，“誰會住在又黑又矮又潮濕的小房子里？”

往后，這個話題就延伸成到了“開發與保護”等事關“傳承”的大問題，甚至還延伸到了“區域保護主義”以及“對外地人歧視”等。我看到這段的時候，就知道這是詭辯，偏生還有人真的信了。

在我的身邊，正好有一個這樣的例子可以佐證。

大理有個沙溪古鎮，那里是茶馬古道的經過地，最著名的標志物就是有個老戲臺，就像魯迅“社戲”中所寫的那樣，在古代，繁華一點的集鎮都會有個戲臺。同時，作為一個小鎮，它沒有城門，只有一個寨門，還沒有完全修好——也許是修門的人修到那里就沒錢了。大約從十年前，沙溪開始熱鬧了，許多人跑幾百里來看這個被時光凝固的安靜的小鎮。

三四年前，有一群“愛上了云南的上海人”相中了這地方，開始和地方政府商量，對沙溪進行修繕和系統開發。和別的地方一樣，他們把當地的民居改成民宿，提供各種旅游地所需的服務。

但令人贊賞的是一點：他們竟然完全沒有動這些老房子的外觀，沒有打擾這個鎮子被凝固的時光，這些老房子改的民宿，如果你要進去住，保證是舒適別致的，該有的都有，但它們的外形、結構，依然保留著。開發者說服了當地政府，“只有這樣才能保持沙溪的生命力。”這也包括那個在古代就爛尾了的寨門，開發商完全沒有把它修好的意思。

在今天，越來越多的覺得大理游客太多的老客，愿意跑去沙溪靜靜地住著。與大理相比，沙溪有什么？無非是一座戲臺，幾條深巷。然而，它保留住的，正是在中國絕大部分旅游小鎮都無法保留的東西——那一段歲月靜好的歷史光陰。

我們從來都不懷疑，那些對于愛上了云南美好時光的人們的真誠，但愛，也是有各種各樣的形式和內涵的。

以我所在的大理州為例。大理的人文風情和旅游資源都是得天獨厚的，老祖宗傳下了豐富的文化遺產，大理白族的民居、節日民俗、風味小吃、服飾扎染、歌舞戲曲，都在“文化遺產”的范疇，囊括我們吃穿住各個方面。外地來的朋友，常常會感慨地說，大理是個有文化底蘊的地方。

每當聽到這樣的贊揚，都不由得讓我們的心里小小地得意一下。如果大理沒有文化，也不會有那么多北京人上海人，放棄大城市的喧囂，愿意來到這座城市定居或暫居。而這種文化，主要就體現在從古至今的延續性。

隨著城市的現代化，大理已經今非昔比，但許多古老的生活方式，被今天的人們傳承下來，以藍白相見為主要格調的扎染，鋪在現代的茶幾上，仍不過時，幾百年前手工雕刻的話梅，現在吃起來還那么香甜。潔白中帶著一種水墨色的照壁民居，今天住起來仍覺得舒適，大理的風花雪月流傳千年，仍是那么滋潤。

這是老祖宗給我們的豐厚的遺產。而現在，考量我們的是對這遺產的態度，是紛紛撲上去把它瓜分一通，發一筆簡單迅速的橫財，還是像珍寶一樣對待它，小心翼翼地愛護，并且將之發揚光大。

在文化的問題里，大眾必須要有一些科學的思維。在商業社會，決定商業行為的只有一個要素：成本和利潤率。而利潤，又分為短期利潤和長期利潤。商人總是企圖在最短的時間內追逐最大利潤，而對于公眾來說，只有長期可持續利潤才是符合公眾利益的，我們將之稱為“社會效益”。

而在許多時候，社會效益被放棄的理由，并不是科學做不到，甚至也不是成本做不到，而是在缺乏監督的條件下，人們只想用最省事的方法達成其目的。在對待傳統文化時，人們尤其簡單粗暴。

由于時代的原因，在過去若干年，中國人確實存在文化的整體斷層和裂痕，但隨著國民經濟持續增長30年，這一課已經差不多補上了。大眾在生活中無處不在的審美，早已決定，這個時代，一切簡單粗暴沒文化的東西，都必將被淘汰，而且立竿見影。這樣的事例在生活中處處可見。

比如，某個由某個IT牛人創牌的，號稱賣“情懷”，卻遲遲說不出其技術領先性的手機品牌，在轟轟烈烈的新聞發布會后不久，就不得不撤出了市場。

比如，某些大制作電視劇，雖然花高價請了不少當紅明星主演，但一播出，就被觀眾吐槽那滿頭的塑料花，以及窗簾一樣的衣服，‘假得瞎子都能看見的五毛特效，等等，沒等播完，就只好揮淚告別熒屏。

我們這個時代，號稱看臉的時代，這絕不僅僅是指明星顏值。在人類的審美范疇，文化就是一切產物的臉面，尤其是在旅游業這種競爭激烈的行業，更是不乏這樣的例子。某個不知名的犄角旮旯，突然因為某個文化符號而走紅，又或因為文化的走失而被忘記。

我并不是想問，元陽梯田里就不能蓋房子，也不想去問“把房子蓋在梯田里，怎么解決排污避免污染到梯田”之類的問題。我只擔心一個問題：一個缺乏文化內涵的旅游產品，就算蓋在世界文化遺產里，又真的有競爭力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