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代韶州永通監述論

武小平

韶州永通監在兩宋財政史上意義重大，但對其專門研究并不多①張峨建：《北宋韶州永通監建置時間考》，《史學月刊》1983年第5期，《北宋韶州永通監建置時間新證》，《嶺南文史》2006年第1期；張建：《余靖〈韶州新置永通監記〉考略》，《韶關學院學報》2002年第8期。，特別是有關永通監生產組織和運輸管理等細節方面的問題，并沒有得到重視。鑒于此，筆者不揣淺陋，試做探究。

一、永通監的置廢

北宋共有銅鐵鑄錢監26 所，《文獻通考》［1］卷9，考95、《宋會要輯稿》［2］職官11之8，4996、《玉海》［3］卷180，3315等書中均有記載②《玉海》和《宋會要輯稿》，均誤記為27監，《文獻通考》記載準確。。到咸平二年（999）時，銅錢監有饒州永平監、池州永豐監、江州廣寧監和建州豐國監四監。皇祐元年（1049）永通監設立，成為宋代第五個銅錢監。到元豐時，銅錢監共有17 所。南宋時，據《錦繡萬花谷》［4］前集卷15引南宋人楊舜俞記：“中興以來，存者七監：饒之永平、池之永豐、江之廣寧、韶之永通、建之豐國、嚴之神泉、贛之鑄錢院。”可見永通監是南宋碩果僅存的銅錢監。

永通監的建置于為皇祐元年，第二年賜名“永通”，隸屬于景祐二年（1035）設立的江浙荊湖福建廣南等路提點銀銅坑冶鑄錢司。建址“州水西一里”［5］卷90，3131，余靖則言“郡有故堞，號為西州，遺址髙平，宛出郛外，乃相厥土”［6］卷5，78。參照汪圣鐸《兩宋貨幣史》載《宋代錢幣鑄造數額表》和劉森《北宋銅錢監述略》中《北宋銅錢鑄造額表》，可知永通監在北宋中后期是宋朝規模最大、產量最高的錢監。

南渡之后，受到戰亂的影響，永通監的產量已經大不如前。《玉海》記載永通監歲額僅4.7萬余貫。《宋會要輯稿》載，紹興元年（1131）后“韶州永通監額：四萬七千一十七貫”。此時永通監已經開始慢慢淡出人們的視野。對其為數不多的記載中，紹興二年提舉廣南路茶鹽李承邁言：“韶州永通監自國朝以來年額鑄錢四十五萬貫，于岑水場買銅六分，起付江、池等州錢監外，四分仍舊鑄錢四十萬貫，循環充本。宣和二年（1120），始撥本司鹽息錢五分充買銅本，而錢額益虧。乞還本司樁管，每歲可得錢三十萬貫，以助經費。”而原因是當地“將鹽息錢更不買銅，就便兌作所鑄上供錢起發，因此唯務拘刷鹽息，更不修舉鑄錢職事。”盡管入不敷出、官吏營私舞弊，國家并未將其省并，只是象征性地說“如敢留襲久弊，兌鹽息錢直作所鑄上供起發者，并依擅行截使移易上供錢物法”［2］職官43之145，3346。

紹興二十七年（1157）前，永通監停鑄過一段時間，可能與紹興二十六年“詔都大提點坑冶鑄錢司并罷，令逐路轉運司交割”［1］卷62，562有關。經紹興二十七年多方措置，又正式復鑄。南宋熊克《中興小紀》［7］卷37記，紹興二十七年戶部侍郎林覺上奏，“望復饒、贛及韶三監，各令通判主之，漕臣往來措置，三監所鑄，權以十五萬為額，仍不得以舊錢代發。”《皇 宋 十朝 綱 要》［8］卷25、《宋史》［9］卷180和《建炎以來系年要錄》［10］卷177也都有類似記載。乾道元年（1165），“提點坑冶鑄錢司李大正言：‘有韶州永通監，遞年鑄錢多不及三千貫或四千貫，今欲酌取中數管認三千五百貫。’從之”［2］職官34之21、22，5399。短短四五十年稅額降至崇寧四年83 萬貫的1／237，令人感嘆。不僅產錢量少，而且質量低劣。近歲（紹興二年）韶州所鑄新錢不堪磨錯，湖東人號為韶錢，又仿之私鑄夾以沙土謂之沙錢，每千財直二三百。及馬友逐曹成收其軍中沙錢甚眾，行于潭州，諸縣民甚以為苦［10］卷52，紹興二年三月丙辰條，925。到了淳熙十二年（1185），永通監“監官全無職事，徒費廩祿”［2］職官43之175，3361，最終監官也被省罷，可能在此之前已經停鑄。永通監此后似就不見記載了［10］卷52，925。

二、生產組織與管理

關于永通監的生產組織，余靖《新置永通監記》載，該監規模較大，“為屋八百楹”。布局嚴整，組織嚴密，“凡棟宇之制，管庫之嚴，詢于故實，斷以心匠。模沙冶金，分作有八，刀錯水瑩，離扃為二。并列關鑰，互有堤防，當其中扃，控以廳事。誰何警察，目無逃形，其鉛錯之備用，薪炭之兼蓄，別藏異室，布于兩序，出內謹密。前為大閎，冶官列署于閎之南，群工屯營于閎之外”。倉庫、門禁、生產車間、布局、管理機構、工人住所、監察手段均有涉及。《慶元條法事類》對錢監門禁也有相似記載：“諸入錢監點檢官除隨行吏人外，聽留從人二人，余即時押出。”［11］卷32最值得注意的是，永通監生產分工細密，依工序分為二局、八作，生產更加專業化。“作”是宋代對生產過程某個工序的稱呼。蘄州新春監鑄造鐵錢，其“用之序有三：曰沙模作、次曰磨錢作，末曰排整作”［11］卷32，422。可見，永通監的分工更細，而兩錢監提及的“模沙冶金”與“沙模作”，可以確定當時已采用翻沙法鑄錢，工藝先進。宋代錢監內部等級分明，計有軍頭、十將、都作頭、大作頭、小作頭、節級、工匠等階。官方還立有各等階間的選拔、黜免制度。此外“諸錢監工人”還有“謂作匠、兵級、將校、專典、貼司、檢掐、庫子之類”［11］卷32，422的不同分工。大概永通監內部管理也是如此。

三、運輸

鑄造銅錢所需銅、鐵、鉛、錫、炭等原料的運輸是直接關系生產的大事。在永通監設立初期，主要依靠本地資源，后來規模擴大之后，也離不開遠距離輸入輸出原材料和成品。

運輸過程一般采取綱運，由廂兵來承擔。廣南東路就有番號為“運錫”的廂兵。據《宋史》兵志載，“天圣以后所置六十軍”中，有江州錢監一軍和循州運錫一軍。在“熙寧以后之制”中，江南53指揮內，有江州錢監指揮；廣南82 指揮內，有循州運錫一指揮［9］卷187。南宋后期廣南東路潮州每歲起發綱運，其中錫本錢綱，數量為1 800貫省買銀495兩，起 發赴韶 州通判 廳交納［12］卷8，36。可見，錫本錢是由中央撥付，也是通過潮州綱運支給韶州的。

南渡之后綱運也存在著問題。紹興二年（1132）八月七日，尚書省言：“訪聞提點坑冶鑄錢虔、饒州司舊管小料七綱，共計船二百八十只，般運嶺南銅鉛物料。依紹圣四年二月十一日敕旨，應經過州縣不得截留附搭，亦不許借數別裝官物。累年以來，多是過軍虜奪前去，今止有綱船一十七只，致綱運有闕。”對于州縣“截留附搭”、“綱運有闕”，國家采取嚴厲措施來保證綱運暢通。“詔虔、饒州提點鑄錢司，應官、客船過往，有軍馬及他司州縣輒敢拘占截撥者，依紹興二年三月二十二日指揮科罪。仍許梢工越訴。”［2］職官43之145、146，3346搬運物料的話，似 乎 和雇人夫更劃算些。隆興元年（1163），“準批下提點坑冶鑄錢司申：從來般擔銅鐵等，系是和雇人夫。紹興二十八年（1158），承南安軍差到鋪兵六十人，前來岑水場銅鐵軍般運，多不遵依程限，搔擾鄉村。今相度，欲依舊和雇人夫般運，官司計量鐵數多少，支給錢米，委是省費，經久利便”［2］職官43之156，3351。但也不見得和雇人夫就不會“騷擾鄉村”。

永通監原料的運輸情況見表1。

從表1可知，銅、鉛、錫三類原料都是直接從產地運往永通監，而鐵則要首先運往岑水場浸銅之后，才發往各大鑄錢監。從地域來講，涉及今天的廣東（連州、南雄州、廣州、惠州、南恩州）、湖南（郴州）、江西（吉州、饒州、贛州）、廣西（賓州、林州、邕州、潯州、賀州）等省，距離有遠有近。近則幾十里，遠則兩千余里。運量上來看，各地運往韶州的原材料，少則幾百斤，多則上萬斤，尤其一年之內運往岑水場的鐵就達36萬余斤。在當時的運輸條件下，實在是一項大工程。我們也可以想見當初往來于韶州永通監、岑水場和周邊各地的運輸隊伍車水馬龍、往來穿梭的慌忙景象。正如“提點坑冶鑄錢虔、饒州司舊管小料七綱，共計船二百八十只，般運嶺南銅鉛物料”［2］職官43之145、146，3346，兩司單赴“嶺南搬運物料”就有綱船280只，運輸規模不可謂不大。

表1 南宋乾道二年（1166）永通監原料運輸簡表［2］食貨33

另外，鑄就的銅錢也是通過綱運來運往京師等地。熙寧七年（1074）七月，廣東轉運司言：“韶、惠州永通阜民二監歲鑄錢八十萬，比又增鑄錢三十萬，近有旨改鑄折二錢，一歲比小錢可增二十萬。欲乞以所募舟運至發運司，改兌小錢入京，以為軍國之計。”［13］卷254，6223到了南宋永通監所鑄錢運往饒州永平監之后，通過綱運運往臨安［7］卷40。

綜上所述，宋代韶州永通監一度曾是宋代產量最高，規模最大的鑄錢監，其設置和盛衰在當時有一定的代表性。永通監內部生產組織嚴密，等級分明，工藝先進，原材料和成品運輸涉及地域之廣，運量之龐大，從另一方面顯示出宋代經濟發展的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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