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蘭磊 / 對外經濟貿易大學法學院,愛荷華大學法學院
創新是指能夠在現有成果基礎上增加某些重要內容的任何人類想法。根據經濟學界的普遍共識,創新對于經濟增長的貢獻遠遠大于促使價格和產出趨于競爭水平的貢獻。1. Christina Bohannan and Herbert Hovenkamp, Creation Without Restraint: Promoting Liberty And Rivalry In Innov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 p240例如布勞德利教授指出,“創新效率或技術進步是美國及其它工業化國家實際產出增長中最重要的一個單一因素。事實上,眾多研究表明,1920年代末到1960年代末的40年間,美國產出增長的一半以上完全來自于科技進步。”【1】
創新政策是一個內涵廣泛的概念,包括通過鼓勵創新帶動社會進步的眾多政策手段,最重要的是知識產權法,也包括反壟斷法,適用于具體市場的監管政策,甚至偶爾還包括侵權法。2. 同上, pp ix-x.創新政策并不等同于知識產權法,創新也不等同于知識產權。制度設計不合理的知識產權法不但不會促進創新,還會限制創新、競爭及其它價值(例如過于嚴厲的著作權法會限制言論自由)。因此,以激勵創新為指引,持續不斷地調整知識產權法的制度設計、使其最有效地促進創新,應是知識產權法不懈的追求。在現有知識產權法存在缺陷的情況下,反壟斷法應對濫用這些缺陷限制創新與競爭的行為保持高度警惕,并對旨在合理消除這些缺陷的行為給予同情的考慮。
關于知識產權的性質存在眾多理論學說,它們以不同的哲學理論為基礎,如自然法理論、普通法財產理論、黑格爾人格理論以及洛克勞動論。但目前主流觀點
注 釋認為,知識產權服務于一種工具主義的目的,即“賦予創新者一種權利,保障其在有限期間內收回足以鼓勵其創新努力的收益,以此形成一種鼓勵創新的激勵。”【2】這種觀點得到許多國家知識產權法的認同。例如美國聯邦憲法第1條第8款第8項規定,國會有權“保障著作者與發明家對各自著作和發明在一定限期內專有權利,以促進科學和實用藝術之進步。”我國《專利法》第1條3.“為了保護專利權人的合法權益,鼓勵發明創造,推動發明創造的應用,提高創新能力,促進科學技術進步和經濟社會發展,制定本法。”和《著作權法》第1條4.“為保護文學、藝術和科學作品作者的著作權,以及與著作權有關的權益,鼓勵有益于社會主義精神文明、物質文明建設的作品的創作和傳播,促進社會主義文化和科學事業的發展與繁榮,根據憲法制定本法。”也均明確規定,賦予專有權的最終目的是促進科學、文化和經濟發展。因此知識產權法不以創設知識產權本身為目的,而是旨在實現更大的公益,其途徑是賦予創新者一定的財產權,形成一種鼓勵創新的激勵,帶動他們進行創新活動。
所謂“激勵是指一種旨在激發或誘發行動的好處。”【3】更具體一點講,激勵“可視為是提供某種有價值的東西(有時可換算成一定的金錢,有時則不可以),目的是影響行為人計算效用時所面臨的回報結構,從而修正其行為方式。換言之,提供該激勵的人旨在使某一種選擇相對于任何其他選擇而言,對回應該激勵的人更有吸引力。”【3】721-22因此,激勵通過提供一種利益來影響行為人的效用計算,以此改變其行為方式。
利益是一個極其廣泛的概念,可以泛指一切對人類的生存和發展有一定價值的手段或能力,可以表現為積極地獲得好處,也可以表現為消極地避免損害;可以表現為金錢利益,也可以表現為非金錢利益。根據所用利益的類型不同,激勵可分為四種類型:5. Wikipedia, http://en.wikipedia.org/wiki/Incentive (2013-01-08)(1)物質激勵,即行為人可期待的某種物質回報,尤其是金錢;(2)道德激勵。如果某種選擇被廣泛認為是正確或值得尊敬的,或者不這樣選擇被認為是不恰當的并會因此遭到譴責,則這種影響力量構成道德激勵;(3)壓迫型激勵。如果行為人可以期待,不以某種方式行事將導致共同體對其或其所愛的人使用某種現實的武力(例如懲罰、監禁、財產充公),這種影響力量構成壓迫型激勵;(4)自然激勵。當用于激勵的利益是一種自然的人性感受時,如好奇心、尊敬、恐懼、憤怒、痛苦、追求真理或者對物、人或自我的控制,這種激勵構成自然激勵。
在不同的行為領域,由于發揮主要激勵作用的利益種類不同,人們所使用的主要激勵類型也有所不同。在商業界,作為經濟人的市場參與者主要追求商業利益,因此發揮作用的主要激勵類型是物質激勵。典型的例子,如用于激勵企業高管與員工努力工作的獎金、股票期權。知識產權法也是一個建立在物質激勵基礎之上的重要制度。
激勵通過提供一種利益來影響行為人的效用計算,以此改變其行為方式。知識產權法也是一個建立在物質激勵基礎之上的重要制度。”
一般認為,知識產權具有公共產品的性質,即非對抗性和非排他性。非對抗性是指一個公共產品一旦生產出來,允許更多消費者同時享受其好處并不會增加成本;非排他性是指一個公共產品一旦生產出來,生產者便不可能阻止未付費的人使用,或者要阻止該使用極其困難或成本極高。例如如果沒有專利權或著作權保護,一項技術一經發明和披露任何人均可使用,發明人完全無法排除未付費者使用;一部作品一經公布任何人均可復制,作者也無法排除未付費者使用。生產一項技術或作品需要投入大量的固定成本,非排他性會導致生產者完全無法收回固定成本,更無法獲得收益。這將導致市場對創新產品的供應陷入一種失靈狀態,僅靠市場無法生產出合適數量的創新產品。“市場失靈是以制定法保護知識產權的邏輯起點。如果沒有知識產權法創設的產權,其他人可以通過復制創新者的發明或創造性作品搭便車。結果導致愿意投資的人不斷減少,并導致對社會有益的創新越來越少。”【2】45法律糾正這種市場失靈狀態的方式就是賦予生產者獲得回報的預期,從而矯正其計算效用時的回報結構。賦予回報預期的方式則是使其智力成果財產化:“法律提供一種制度結構(主要是侵權訴訟),有價值信息的創造者利用它來排除他人使用或者強迫其付費。”【4】
過度保護智力成果不但不會帶來新的激勵,還會鎖定公共領域,讓后續創新寸步難行。知識產權制度不能只關注激勵,而要在激勵現時創新與自由獲得信息(激勵后續創新)兩個方向相反的力量之間取得一種平衡;并非激勵越大越好,也并非自由獲得的程度越大越好。”
但是,為智力成成果創設一種財產權并不表示要賦予創造者對其成果產生的任何社會好處均有收益權。任何人的行為都會對社會產生一定的影響,這種影響或好或壞,好的影響稱為“溢出效應”。每一個從一出生就在享受他人行為的溢出效應,正是由于大多數人的溢出效應才使得整個社會在積累中不斷前進。即便是市場上的壟斷者(除非實施完全價格歧視)也會給消費者帶來一定的溢出效應,即消費者剩余。知識產權權利人也不應要求所有溢出效應都得到回報。早在18. 參見Mark A. Lemley, Rational Ignorance at the Patent Office, 95 Nw. U. L. Rev. 1495, 1510 (2000-2001)59. Jason Mazzone, Copyfraud and Other Abuses of Intellectual Property Law, Standard Law Books, 2011, pp18-24.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就判決,憲法知識產權條款賦予發明人的有限和暫時的權利“從來都不是專為其利潤或好處設計的,”“激勵對于公眾或整個共同體帶來的好處,是該條款另一項且毫無疑問是其最主要的目標。”6. Kendall v. Winsor, 62 U.S. (21 How.) 322, 327-28 (1859)
因此,知識產權法對智力成果設定財產權應僅以能夠激勵創新為限,超出這一限度不但不能激勵創新,反而會限制公眾獲得溢出效應的權利。“給予知識產權過度保護會造成成本高昂的壟斷或專有權,其他人只有獲得許可才能使用或者必須繞開它進行創新。”【5】這會提高市場進入和創新的門檻。在專利領域,研究者需要進行費時費力的專利檢索,需要談判各種復雜的許可交易。例如中科院明確規定,科研立項必須有專利查新、檢索報告,否則不予立項,不予資助,7. 參見霍劍,《<專利法>的實施與技術創新能力的提高》,《山西科技》2009年第4期,第5頁。而專利檢索的成本很高,如美國學者發現在美國每次專利檢索費用平均達到5,000-7,000美元。8由于這些操作成本高昂,許多研究者要么放棄發明,要么盡量避免使用可能受到專利權保護的信息,要么不顧其它專利權的存在自行研發并希望不會侵犯他人的權利。在著作權領域,許多作者不得不放棄引用本來可讓其作品更有價值的資料。面對眾多(很多是虛假的)的著作權主張,許多紀錄片和藝術圖書項目除非有利益集團資助否則根本無法實施,因為清理這些著作權的成本高得驚人。9例如美國紀錄片《唱得更快:舞臺管理人的四聯歌劇》(Sing Faster: The Stagehands’ Ring Cycle)背景中出現了4秒鐘的Fox公司電視劇劇情,Fox公司為此要求支付 1萬美元的使用費,制片人不得不把這個片段替換成其它內容。10. 同上, pp28-29.
創新是一個累積的過程,今天的創新是在昨天創新成果基礎之上的進一步發展,無論專利、著作還是商業秘密均是如此。再偉大的著作或科技創新也不可能完全脫離前人的成果憑空產生。同樣,明天的創新也要以今天的創新成果為基礎。“過度保護知識產權與保護不足同樣有害。沒有一個豐富的公共領域,創造力無從談起……知識產權不是免費的權利,而是以未來創造者和全體公眾承受代價為前提創設的。”11. White v. Samsung Elec. Am., Inc., 989 F.2d 1512, 1513(9th Cir. 1993)過度保護智力成果不但不會帶來新的激勵,還會鎖定公共領域,讓后續創新寸步難行。知識產權制度不能只關注激勵,而要在激勵現時創新與自由獲得信息(激勵后續創新)兩個方向相反的力量之間取得一種平衡;并非激勵越大越好,也并非自由獲得的程度越大越好。
正是這種雙向力量的約束之下,知識產權法試圖在制度設計上尋求一種內部平衡。例如《專利法》通過限制可專利性的標的范圍,將那些可能嚴重阻礙后續創新的發明排除在可專利的范圍之外(第25條);還通過強制許可(第51條)、侵權訴訟中的無效抗辯(第62條)、宣告無效請求(第45條)以及制裁專利濫用(第47條和第63條)等制度,試圖在獎勵現有創新者和防止遏制后續創新的風險之間尋求一種平衡。《著作權法》規定了類似的制度來試圖平衡激勵創新與信息可獲得性(激勵后續創新),如第5條不可獲得著作權的事項和第22條合理使用的規定。此外,專利法和著作權法還對權利的期限作了規定。歸納而言,知識產權法通過界定排他權的范圍和保護期間的長短來協調兩種相沖突的價值,以求最大程度地促進整個社會的創新能力。

盡管知識產權法努力通過上述各種規定促進創新,但它仍然是不完善的。由于知識產權法本身存在缺陷,它的一些制度嚴重影響了創新。12. 并不可否認我國當前知識產權保護不力的現狀,但這主要是執法不夠造成的后果,法律本身已規定了強大的保護,這些規定本身足以構成限制創新的缺陷。我們并不能把知識產權等同于創新,或把知識產權制度等同于創新制度。“如果知識產權配置不當,它們不但會促進創新,還會抑制創新。”【2】243-44
“大量經濟證據表明,創新絕不是一個一元現象。創新在不同產業間存在巨大差異。”【6】經營者投資于創新的意愿大小取決于他對以下三個因素的預期:(1)創新的成本;(2)創新的總回報;(3)創新者自己可
注 釋以從這些回報中獲得收益的比率。13. Christina Bohannan and Herbert Hovenkamp, Creation Without Restraint: Promoting Liberty And Rivalry In Innov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2, p99不同的產業狀況會對這些因素有不同影響,從而決定了什么樣的政策手段是最適合該產業的激勵措施,不同產業應該采用不同的知識產權政策。但現實知識產權法卻都是統一適用于所有產業的,其結果是在某些產業其不但不能促進創新,反而會限制創新和競爭。正如美國布雷爾大法官在Prometheus案中針對美國專利法所評論的那樣:“專利法的普適規則必須調整許多人類活動領域內的發明行為,其結果是通過整體權衡各種考慮所制定的規則在不同領域會產生不同的實際效果。”14. Mayo v. Prometheus, slip opinion, p17 (2012)
由于知識產權法存在缺陷,導致授予了大量創造程度很低、瑣碎和分散的知識產權。以專利為例,由于專利法對創新性要求不高,許多對現有技術沒有明顯改進的創意也被授予了專利。世界知識產權組織《2012年世界知識產權指標》顯示,2011年中國國家知識產權局超過美國專利商標局,成為世界最大的專利局,15. WIPO, World Intellectual Property Indicators 2012, p48當年受理發明專利申請量526,412件,16.同上, p172授予量172,113件,有效專利696,939件。17. 同上, p176但“巨大的數量背后,換來的卻是專利的低質量、低轉化、無效專利、侵權專利數量頗多,‘專利泡沫’問題已經成為中國專利面臨的最為艱巨的難題。”【7】例如2010年我國國內失效專利中94.5%都是因為未繳納年費而失效,18. 參見王正志主編:《中國知識產權指數報告2011》,知識產權出版社2011年版,第156頁。說明其商業價值不足以支付專利年費。大量瑣碎專利的存在造成專利灌木叢,嚴重縮小了后續創新可資利用的公共領域,導致后續創新動輒侵犯他人專利權的困境。著作權領域同樣如此。例如《著作權法》第10條具體列舉了16項著作權和一項兜底權利;此外還有第四章規定的各種相關權。盡管《著作權法》規定了合理使用制度,但由于何謂合理使用很難確定,導致著作權范圍非常廣泛。《著作權法》第21條還授予了極其漫長的保護期,如自然人作品的保護期限為“作者終生及其死亡后五十年”,年青作者的作品保護期可輕易地長達100年。而事實上大多數作品的商業壽命只有短短幾年時間,給予如此漫長的保護期除了縮小公共領域之外并不會帶來任何好處。
由于知識產權法存在缺陷,大量創造程度很低、瑣碎和分散的專利權被授予,大量瑣碎專利形成專利灌木叢,嚴重縮小了后續創新可資利用的公共領域,導致后續創新動輒侵犯他人專利權的困境。”
許多知識產權沒有一個清晰的邊界,使得創新者無法從知識產權中自信地得知自己是否會侵犯他人的權利。以專利為例,由于審查工作量大,以及審查程序主要是一種單方審查,專利局實際授予的很多權利要求非常抽象,邊界不清晰。其次,專利制度向申請人提供了申請抽象、模糊權利要求的激勵。現有體制下,權利要求記載不清晰的唯一后果是要求申請人對專利申請文件進行修改,而如果獲得批準則能大大擴展專利范圍。因此申請人有無限的動力把權利要求書起草得越寬泛越模糊越好,即便不被專利局接受仍然有機會進行修改。19. 依《專利審查指南2010》,過度抽象的申請不能通過修改加以澄清,不允許“由不明確的內容改成明確具體的內容而引入原申請文件中沒有的新的內容”(第251頁)。但如何把握取決于審查員的自由裁量權。再次,權利要求的解釋是一項具有很大不確定性的工作,因為人們往往并不能“通過定義或通過對法律標準的清晰理解,形成對權利要求措辭的一致理解。專利權利要求中的用語并沒有可脫離語境加以理解的清晰含義,也很少有專利申請書清晰界定這些用語。”【8】例如在1995年4月5日至1997年11月24日期間,美國聯邦巡回區法院作出126個審查權利要求解釋問題的決定,其中47個案件(占37.3%)中撤銷了下級法院的解釋。20. Cybor Corp. v. FAS Technologies, Inc., 138 F.3d 1448, 1476 n.4(Fed. Cir. 1998)如此之高的撤銷率說明,即便是法院之間對同一個權利要求的解釋也往往存在很大分歧,期望創新者清晰地解讀自己的創新是否會侵犯他人的專利是不切實際的要求。著作權法也存在同樣的問題。盡管我們能夠比較容易地確定一個作品的邊界,但要確定著作權的邊界,特別是合理使用抗辯的范圍,遠遠沒有達到可以說具有合理確定性的程度。在這種情況下,不愿承擔風險的作者往往會放棄使用其原本有權使用的資料。
由于知識產權法所救濟的損害與其立法目的之間不存在嚴格的一致性,其創設的權利未必有助于實現激勵創新的目的。只有那些有助于激勵創新的收益權才是符合知識產權法立法目的的,才構成權利人有權期待的收益,他人使用其智力成果對這些收益造成的減損才構成與知識產權法立法目的一致的損害。但現有專利法和著作權法對于侵權的定義都采用“本身違法”的歸責原
注 釋則,在認定侵權時并不考慮被訴侵權行為對原告的創新激勵是否造成損害。因此可能出現雖然技術上構成侵權,但效果上對原告創新激勵并未造成任何損害,甚至增加其收益的情況。英國高等法院受理的Baigent v Random HouseGroup Ltd案21. Baigent v Random HouseGroup Ltd [2006] EWHC 719 (Ch)就是一個很好的例子。丹·布朗的暢銷小說《達芬奇密碼》是一部講述耶穌與抹大拉的馬利亞之間浪漫史的歷史驚悚小說。他大量借用了蘭登書屋出版的非小說類圖書《圣血與圣杯》中的內容。《達芬奇密碼》出版之后,由于讀者好奇兩本書之間的關系,導致《圣血與圣杯》銷售量大增,一度重返英國最暢銷書之列。但蘭登書屋卻起訴《達芬奇密碼》侵犯著作權。英國法院最終認定不構成侵權,因為《達芬奇密碼》借用的是不可獲得版權的觀點而非表達。即便《達芬奇密碼》對《圣血與圣杯》進行了一定的表達復制,構成技術上的侵權,蘭登書屋也未受到實際損害,反而因銷售增加而獲益。假如其在出版《圣血與圣杯》時能預見到這種結果,不但不會減少反而會增加其出版《圣血與圣杯》的動力,這種技術上的侵權完全不會損壞創新激勵,給予救濟除了讓著作權人得到意外之財外,并不能激勵其創作反而會限制后續創造。
知識產權相關的企業行為跟任何其它企業行為一樣可能造成反競爭效應,因此應受到反壟斷法審查。但在審查知識產權相關行為時,反壟斷法應特別考慮知識產權不同于其它財產的特點。”
知識產權相關的企業行為跟任何其它企業行為一樣可能造成反競爭效應,因此應受到反壟斷法審查。但在審查知識產權相關行為時,反壟斷法應特別考慮知識產權不同于其它財產的特點。這一點得到美國《知識產權許可反托拉斯指南》的明確承認,第2.1節指出:“主管機關對于涉及知識產權的行為與對于涉及其它有形或無形財產的行為一樣,適用相同的一般反托拉斯原則。這并不是說知識產權在所有方面均與其它形式的財產相
注 釋同。知識產權擁有不同于其它財產的重要特點,如易被盜用。”這種應予特別考慮的特點指向兩個不同的方向:一是可能帶來更大的反競爭效應,這要求反壟斷法給予更加仔細的審查;二是可能帶來更大的促進競爭效應或者緩解知識產權制度本身的問題,這要求反壟斷法在審查被告的抗辯時給予更加同情的考慮。
20世紀中葉左右專利往往被視為一種壟斷,稱為“專利壟斷”。但是如今包括專利在內的知識產權均被視為財產權的一種。這是一種進步,但同時也掩蓋了一些問題,正如Bessen和Meurer所指出,在專利法領域,我們把某種東西稱為財產,但卻沒有認真地要求它們像財產一樣行事。22.轉 引 自Christina Bohannan and Herbert Hovenkamp, Creation Without Restraint: Promoting Liberty And Rivalry In Innov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p xvi.專利不同于一般財產權的特殊性導致了嚴重的反競爭效應,但卻在“財產法”之名的掩護下免予反壟斷法的認真審查。“專利法領域的許多反競爭行為都可追溯到專利本身存在的兩個問題:邊界不清晰,以及優先權(進而所有權)極其難以確定。”【9】例如財產法的一項原則是,請求權人有義務清晰說明其財產的邊界,模糊不清往往會導致喪失權利。但專利法及著作權法所設置的財產權卻往往并沒有清晰的邊界。很多權利人正是利用這一點進行反競爭行為,并利用反壟斷執法機關和法院不愿調查知識產權權利邊界的心理免于反壟斷法審查。例如在涉及專利的訴訟中,由于難以確定專利權屬,反壟斷法法院往往對爭議方的和解給予高度尊重,即使和解明顯只是一個掩蓋反競爭行為的幌子。23. Herbert J. Hovenkamp, Patents, Property and Competition Policy, 34 Journal of Corporation Law 1243, 1251 (2009).涉及“反向支付和解”時法院更是給予極端的尊重。反向支付和解是指在原研藥企與仿制藥企有關原研藥專利有效性的爭議中,雙方就此爭議達成和解時,原研藥企向仿制藥企支付一定的金額以換取后者放棄專利無效抗辯并推遲推出仿制藥。“在這些法院眼中,被迫確定專利的確切界限是一件如此令人生畏的事情,這足以構成準許赤裸裸卡特爾的理由。”【9】1251法院把反向支付和解視為行使財產權的行為,但卻又不要求專利權滿足傳統財產權的要求。
制度本身的缺陷導致知識產權(特別是專利)可能具有限制創新的方面,例如邊界不清晰、權利瑣碎化、財產權過度分散化、規則的過度統一化等。這些問題進而導致查明和守護權利邊界非常困難、交易成本過高、阻卻后續創新、產品之間缺乏兼容互通等問題。正是為了繞開這些問題,許多權利人通過締結合同發展了一些知識產權“公物”。“公物是指一種通過共享能夠最有效加以利用的資源。”【2】425原本分散享有權利的人通過公物把權利集合起來,消除內部邊界,并共同維持對外邊界。這樣可以減少界定內部邊界及進行復雜內部交易的必要性,并提升內部兼容性。“形成公物的主要理由是查明和守護個體邊界的成本超過共同進行公物生產的成本,因此一個具體市場上形成公物池的可能性及程度不但取決于技術也取決于知識產權法的狀況。”【2】337常見的用于繞開知識產權制度缺陷的公物包括開源軟件、著作權一攬子許可、專利池(包括交叉許可)以及標準制定。在對這些公物進行反壟斷審查時,應充分考慮這種促進競爭的可能性。
但是,知識產權公物具有促進競爭效應的可能并不一定,需要結合個案情況具體分析。知識產權公物還可能同時帶來反競爭效應,反競爭效應甚至會大于促進競爭效應。例如專利池規定產出量上限,而該上限對于專利池的有效運作不是必要的,或者雖然必要但卻是過度的。更有甚者,知識產權公物可能只是一個幌子,用于掩蓋非法卡特爾,例如一個由無效專利組成的所謂“專利池”,規定價格或產出限制,這構成一個不折不扣的卡特爾。
【1】Joseph F. Brodley, The Economic Goals of Antitrust: Efficiency, Consumer Welfare and Technological Progress, 62 N.Y.U. L. REV.1020 1020, 1026 (1987).
【2】Christina Bohannan and Herbert Hovenkamp, Creation Without Restraint: Promoting Liberty And Rivalry In Innovation,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2012, p42
【3】Ruth W. Grant and Jeremy Sugarman, Ethics in Human Subjects Research: Do Incentives Matter? 29 Journal of Medicine and Philosophy 717, 720 (2004).
【4】David W.Barnes, The Incentives/Access Tradeoff, 9 Nw. J. Tech. & Intell. Prop. 96, 110(2010)
【5】Herbert Hovenkamp, The Antitrust Enterprise: Principle and Execution, Harvard University, 2005, p249
【6】Mark A. Lemley, Industry-Specific Antitrust Policy for Innovation (September 1, 2010). Stanford Law and Economics Olin Working Paper No. 397. Available at SSRN: http://ssrn.com/abstract=1670197, p4
【7】王正志主編. 中國知識產權指數報告2011[M]. 北京: 知識產權出版社.2011: 150.
【8】David L. Schwartz, Practice Makes Perfect? An Empirical Study of Claim Construction Reversal Rates in Patent Cases, 107 Michigan Law Review 223, 249(2008)
【9】Herbert J. Hovenkamp, Patents, Property and Competition Policy, 34 Journal of Corporation Law 1243, 1247 (20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