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廷虎先生訪談錄

趙國軍 陳昕煒 訪談、整理

（復旦大學中文系，上海200433）

【1】問：宗先生，您退休前是復旦大學中文系的教授、博導，而我們知道您是復旦大學新聞系本科畢業的，請問您是如何走上修辭學研究道路的？您是怎么對修辭學領域產生興趣的呢？

答：我1961年從復旦新聞系本科畢業后，即被選定調入復旦大學語言研究室從事修辭學研究，到現在已經52個年頭。我在新聞系讀書期間，曾經聽過郭揚老師的“修辭學”課。到了研究室以后，我又旁聽了胡文淑老師修辭學史的課。這樣，對修辭學和修辭學史的知識有些了解。研究室就設在望老府邸樓下，他一有空就下來給我們講他研究的心得。他對修辭學事業的熱愛和敬業精神深深感動了我，我對修辭學也漸漸地產生了興趣。

【2】問：關于望老的研究，您印象最深的有哪幾點？

答：印象最深的有三點：

第一點，“要立大志攻堅”。望老說，研究工作要有創造性，我們是創造財富的，不是專門繼承的，還要創造，對祖國文化遺產要有貢獻。我們要立大志，隨著我國政治地位的提高，全世界在學術上也會關注我們。

望老做學問的動機完全是高屋建瓴。有些創新理論和我們現在提倡的創新性思維是一脈相承的，這是非常難得的。

第二點，要有一根修辭的神經。他的意思是要我們培養對修辭現象的敏感，要養成動手找第一手資料的習慣，因為多積累才會有更多的研究體會。而有了對新的修辭現象的研究，我們的修辭學才會有發展。他反復講，新中國成立以后，修辭現象日新月異而且無所不在，修辭學要隨著修辭現象的變化發展而去研究，這種研究是大有余地的。

他自己也隨時隨地注意新的修辭現象。我舉個例子，他看到《解放日報》的通欄標題“豬多肥多 肥多糧多 糧多豬多”，認為是頂針辭格很好的例子。看到《列寧全集》里“人人為我，我為人人”，認為這是嚴格的回文現象。而解放后嚴格的回文比較少見，但他能注意觀察，隨時捕捉到諸如此類的例子。望老強調的是要培養對修辭的敏感，積累多了，研究題目就來了。

第三點，科研要以馬列主義為指導。望老從事科學研究一生，從翻譯《共產黨宣言》到晚年，都在反復學習馬列主義理論。他有一次說，如果說《修辭學發凡》（以下簡稱《發凡》）有一點可取之處，就在于運用了馬克思主義做指導。他再三重申修辭學一定要建立自己的理論，不能單單研究修辭格。比如1963年3月20日，他說：“《發凡》和別的書不同之處，一是有理論，二是比較全面。”

【3】問：您一直強調理論探索在修辭學研究中的價值，為什么？

答：五十年來，我的精力主要集中在修辭學理論、修辭學史、修辭史這三塊。我先說說為什么要把修辭學理論作為重點來探索，這里有兩個原因：

第一個原因是，《發凡》很重視理論，始終貫穿辯證唯物主義理論，同時吸收了西方的語言學理論和中國古代文學理論。正因為如此，它才能對修辭學研究的對象、任務、范圍等有精辟的論述。如《發凡》提出“修辭以適應題旨情境為第一義”，揭示了修辭研究最重要的規律。第二個原因是，我個人認為，五、六十年代是望老研究修辭學的第二個高峰期，主要表現為對修辭學理論的進一步超越，既超越了自己，也超越了當時同輩的修辭學研究者。望老關于修辭學的對象、任務、范圍、性質、方法等一系列的基本理論都發表了系統的看法。望老多次強調修辭學要不斷“指出新條理”、“開拓新境界”，都與他具有不斷創新的理念有關。

【4】問：能否具體介紹一下您在自己的研究中在修辭學理論方面如何繼承、發揚望老的修辭學思想？

答：概括起來，主要有五個方面。

一是修辭學研究的對象有所擴大。我主張修辭學研究應該包括言語交際的全過程，換句話說，修辭學研究既應該研究表達，也應該研究理解。這也是在望老有關修辭學要研究理解的基礎上提出的，我和李金苓為此曾發表專文《陳望道的理解修辭論》。交際是雙方進行的，修辭的表達者在交際的同時也就成為接受者，只研究表達不研究接受是不全面的。我們在《漢語修辭學史綱》（1989）中就提出了這個觀點，并在對多個朝代修辭學的論述中均辟有“鑒賞修辭論”專節。

二是認為修辭學應該研究篇章。比如《漢語修辭學史綱》就把語篇作為重要一環，對古今學者關于篇章理論的論述加以梳理。在80年代初（可能從60年代就開始），學術界有兩種不同意見的爭鳴：一種認為修辭學研究只研究到詞句為止，比如張弓先生《現代漢語修辭學》（1963）主張修辭研究不能超過詞句；我個人認為應該研究篇章，我后來在研究修辭學史和修辭史時也包括了篇章的視角。

三是對望老“修辭是介于文學和語言之間的邊緣學科”的論斷在繼承的基礎上有一定的發展。這是望老在60年代的幾次內部講演中提出來的。到了80年代，我認為“修辭學是介于文學、語言學、心理學、美學、文章學、邏輯學等多門學科之間的一門多邊性的、邊緣性的、綜合性的學科”。我在論著中從不同的角度闡述這一論斷，并運用到修辭學的研究和修辭學史的研究中。后來學術界出現了一批學術嫁接后的新探索，如文藝修辭學、修辭心理學、文學語言美學等，都是從交叉的角度去開拓的。

四是對望老“適應題旨情境為第一義”的繼承與發展。除了對望老的經典論斷進行闡述以外，一方面在《修辭新論》（1988）中有專章“修辭學研究中的綱領”，從內容和形式關系的角度，從哲學層面解釋剖析它的哲學基礎；另一方面，運用這一理論梳理古今修辭學史，《史綱》梳理出多個朝代與“適應題旨情境”有關的論述。在研究修辭史時，比如在引用史、避諱史方面，也都運用了望老的思想來梳理，使之更加具體化。

五是對修辭學研究方法的繼承與開拓。我在不同的論著里，嘗試運用不同方法。比如，《修辭新論》里嘗試用唯物辯證法來統率，在《史綱》中我和李金苓嘗試運用系統論的方法，在《中國修辭學通史》（（五卷本，與鄭子瑜、陳光磊聯合主編）主要運用實證法、比較法、鑒賞法、分析和綜合、歸納和演繹等，根據修辭學史的一些特點來挑選方法。到《中國修辭史》（三卷本，與陳光磊共同主編）則運用歷史主義、實證法、重點探索法以及歸納、比較、統計方法，采用了適合修辭史的研究方法。

【5】問：宗先生，您研究修辭學史有什么心得呢？

答：我們的研究一直遵循“十二字原則”，就是“以史促論、以論帶史、史論結合”。這包含修辭學史研究的觀點、道路和方法，是在多年研究中提煉出來并在研究中堅持實行的。

以史促論方面，張煉強先生在我主編的《二十世紀中國修辭學·序》中有精辟的闡述：“以史促論”，就是“從史料和史料的關系中總結出規律”，也就是“以史料來促成修辭評論和修辭理論的產生，史料是動因，修辭評論和修辭理論是結果。無‘因’自然不能促成‘果’，所以此書強調搜集史料一要‘充分’，二要‘系統’”。

以論帶史方面，張先生評說：“以論帶史”，就是“運用正確的理論作指導來對史料進行深入地開掘和評論。也就是說，運用正確的理論來指引，把對史料的開掘和評論帶上正確之路”（同上）。

史論結合方面，史和論二者緊密結合在一起。修辭學史的研究不能為搜集史料而簡單堆砌史料，要從中概括出規律、理論；反過來，要以理論指導史料的搜集和開掘，理論在撰寫過程中始終起到指導作用，指引我們盤點梳理史料。

張煉強先生對這十二字方針總的評論是：“以史促論是以‘史’為手段，以‘論’為目的；以論帶史，是以‘論’為手段，以‘史’為目的。而史論始終處于辯證統一的關系之中。”（同上）

我認為研究修辭學史應該進行多角度、多層次的動態研究。研究修辭學史為何要多角度？這是由修辭學的性質決定的。修辭學有多邊性、邊緣性和綜合性的特征，既是語言學的分支，又是介于多學科之間的一門邊緣性、綜合性的學科，這是修辭學區分于語音學、語法學等語言學其他分支學科的特點。

研究修辭學史為何要多層次呢？事物本身就是由一級一級組成的復雜系統，修辭學史也不例外，可以分出層次。在《史綱》里，我們按照系統論的觀點來梳理，層級線條就比較清楚。

為何要動態研究？這是因為言語交際全過程受到社會多方面因素的影響。交際中充滿變數，如望老說修辭現象具有易變性，隨著題旨情境的變化而變化。所謂的動態性，是把修辭現象和修辭觀放在歷史長河的流動中來觀察，來考查它們的演變和發展，而不是就事論事。比如，“修辭立其誠”最早出現在《易經》中，歷代不同學者對它都有不同的闡述。

此外，我認為修辭學研究應被置于社會大背景下考查，因為修辭有明顯的社會性，它受到社會、政治、文化等因素的影響很大（這也是望老的“題旨情境適應論”的具體運用）。我們在《通史》中做了這樣的分析：第一是修辭源于社會需要的推動。如春秋戰國時期社會動蕩、諸侯戰亂迭起，需要“士”來施展他們的抱負，以雄辯的才能為富國強兵服務。很多知識分子去投靠不同的領導人，按照社會的需要發揮才能，相應的理論應運而生。第二是社會思潮的制約，古代的復古、征圣等理念，對修辭理論和修辭手法的創新都起到很大的制約作用，但同時對引用、避諱等手法有很大的推動。第三，就是外來文化的激蕩。佛教在東漢時期傳入中國，南北朝和唐代非常興盛，產生了中國化的佛教——禪宗。禪宗的觀點對修辭起到了很大的推動作用。置于社會大背景下考查，有助于我們視野的開拓。

【6】問：宗先生，我們知道您不僅著力于修辭學史的研究，也非常重視修辭史的研究，您是如何看待二者關系的呢？

答：望老在《發凡》里概括了漢語文變遷發展大勢，他指出了漢語發展現象古往今來演變的大勢和修辭的變化發展觀。這是我從事修辭史研究的指導思想。1937年望老早期學生祝秀俠（后到臺灣）寫過兩篇有關修辭發展變化的文章。可是修辭史這個領域幾十年來都沒有人深入地探討過，修辭學史成果豐富，可修辭史研究成果卻很少，雖然鄭子瑜先生早在1990年就發表文章號召大家研究中國修辭史，但應者寥寥。

本世紀初，我得到鄭子瑜先生的支持，和光磊先生組織團隊集中攻關，撰寫《中國修辭史》三卷本，這是上海市重大課題和國家新聞出版署的課題，已于2008年初出版。我和李金苓其間又寫了《修辭史與修辭學史闡釋》、《中國集句史》兩本書。

鄭子瑜先生曾做過形象的比喻：修辭學史相當于文學批評史，修辭史好比文學史。前者是梳理前人甚至是古人對修辭現象的評論，后者是關注修辭現象和修辭技巧古往今來的演變。

【7】問：您的修辭史研究有哪些特點？

答：一是我們采取的是梳理部分重點辭格、修辭現象的“上落”、“生滅”（《發凡》語），勾勒其演變軌跡。用馬克思主義的辯證發展觀、歷史唯物主義來分析。首先，重視搜集第一手史料。因為修辭現象的史料比修辭學史的史料更廣、更分散，前人的研究成果更少。其次，實事求是地反映“上落”、“生滅”的規律。以回文為例，有些人認為當代嚴格的回文已經滅亡了，我們根據事實梳理，發現回文目前還是存在的，只是發展緩慢。同時我們采取辭格重點探索法，《發凡》就有38個辭格，有人梳理出更多辭格。想同時探討那么多辭格的演變史，談何容易！與其追求面廣，蜻蜓點水，不如重點探討，深入開掘。

二是堅持社會文化動因的分析。這在中國修辭史的研究中也同樣比較突出，堅持深入剖析對發展演變起不同制約作用的種種文化動因。不論是通史縱覽的《中國修辭史》還是專題探索的《中國集句史》，抑或論文《藥名嵌字格的歷史演變》，都對起制約作用的文化動因做了多角度的剖析。為什么要堅持文化動因的分析呢？這里有三個理由：

第一，文化動因制約修辭現象發展的作用更加突出。修辭現象不是無源之水，無根之木，它深深植根于社會土壤之中，社會的政治、經濟、文化等因素會制約修辭現象的發展演變。《中國修辭史·導論》是我和光磊先生寫的，探討了漢語修辭的演變和中國文化發展的關系，提出漢文化對漢語修辭有全方位的影響和制約，我們重點列舉了儒家、道家、釋家文化對修辭現象的制約，討論了中國人的衣食住行的文化觀對漢語修辭的發展的影響。

第二，修辭現象的演變和文化的發展存在互動的關系。一方面，中國文化依靠修辭文本來記載、保存和傳播；另一方面，漢語修辭的發展標志漢文化史的演進。這是互動辯證的關系。美國人類學家L·A·懷特指出：“全部文化或文明都依賴于符號。正是使用符號的能力使文化得以產生，也正是對符號的運用使文化延續成為可能。沒有符號就不可能有文化，人也只能是一種動物，而不是人類……沒有語言，我們就不會有政治、經濟、宗教和軍事的組織。”（《文化的科學：人類與文明研究》，沈原等譯，山東人民出版社，1988年，第33-34頁）修辭不是被動的，修辭學史和修辭史也是中國文化的一個方面。

第三，梳理修辭現象的發展演變當然很重要，是基礎，可以回答“是什么，有什么”的問題，但要進一步挖掘“為什么”，結合時代背景和其他種種因素找出原因和根由，就必須剖析產生的文化動因。這也構成修辭史探索的重要部分。只有兩方面都兼顧的研究才比較全面而深刻，這也是遵循望老一再叮囑的“研究修辭要重視理論”。

三是開始嘗試修辭史的專題研究。這和修辭學史的專題研究不一樣。我和李金苓曾經寫過三篇三個專題的修辭史研究論文，收到2008年山東文藝出版社《修辭史和修辭學史闡釋》這本書中。《發凡》把頂針辭格分為兩大類：連珠格和連環體。我們根據這兩大類梳理成兩個專題：“詩歌體中連珠格的歷史演變”和“頂針辭格連環體的歷史演變”。后來還寫了《藥名嵌字格的歷史演變》一文。總之，我們也注重抓專題去梳理古往今來的演變。

【8】您從事修辭學研究數十年，您能談談退休后的探索嗎？

答：我從1998年退休到現在，寫過五部書，包括合作和主編，發表了一百多篇文章。其中我和陳光磊共同主編的《中國修辭史》三卷本，得到教育部2009年頒發的“全國高校哲學社科優秀成果”一等獎，我代表團隊去北京人民大會堂領獎。復旦大學2010年還給我頒發了“復旦大學金秋風采人物獎”，最近復旦退教協簡報49期《退而不休，彩霞滿天》有一節專門提到我退而不休，仍然為攻克我國修辭學的薄弱環節貢獻力量。我從“老有所為”中找到了樂趣。

【9】問：您學習、繼承、發揚陳望道修辭學思想幾十年，有什么感悟？

答：第一，陳望道修辭學思想形成于上一世紀二、三十年代，到了五、六十年代又有重大發展。它是我國寶貴的文化遺產。幾十年來，它引領中國修辭學取得多方面的新開拓。我們團隊僅在以上三條線作了努力。相信同行們只要繼承、發揚望老其他方面的修辭學思想，鍥而不舍，也定能給修辭學帶來更多新面貌。

第二，繼承、發揚望老的修辭學思想，必須結合當時的社會文化需要，不斷提出新課題、新視角或新方法，勇于創新，不斷進行自我超越。

第三，二十幾年來，我和陳光磊先生組織團隊三次攻治重要課題。相繼出版了《中國修辭學通史》、《中國修辭史》。另《中國辭格審美史》獲國家社科項目，已進入后期制作。上述集體項目除獲得教育部一等獎外，還獲“中國圖書獎”、“中國出版政府獎提名獎”等。合作中我從光磊先生及其他同仁身上受益良多。我們認為集體項目能集中團隊的智慧，有許多優點，有利于出拳頭產品。

【10】問：能否請您談談對中國修辭學未來的展望？

答：我主要談兩點希望。第一點，希望高度重視陳望道、張弓、張志公、倪寶元、吳士文等已經逝世的前輩修辭學家的修辭學思想，認真總結、發揚光大。如能進一步認識望老等前輩學者的修辭學思想的價值，采取更有力的措施，必將會推動中國修辭學取得更大的發展。目前，上海市和遼寧丹東市已相繼成立了“陳望道研究會”和“吳士文學術思想研究會”，這都是有利于總結和推廣前輩學者學術經驗的重要舉措。

第二點，提倡和鼓勵我國修辭學研究者齊心協力為我國修辭學走向世界積極貢獻力量。首先應該積極鼓勵廣大修辭學研究者向望老等老一輩修辭學家們學習，發揚為了祖國的需要立大志攻堅的精神，要擁有我們修辭學的中國夢，為努力實現這一夢想而努力奮斗。其次，認真梳理修辭學研究的薄弱環節，甘坐冷板凳，持續不斷地努力攻關。再次，希望緊跟時代的步伐，熱切關注不斷涌現出來的修辭現象，從搜集的大量語料中提煉出規律，再用來指導修辭實踐，希望能出更多原創性的成果。中青年研究者的責任更加重大，中國修辭學的未來寄托在中青年研究者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