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蓬克
(華東師范大學中文系,上海200241)
一
第九屆國際修辭(The Ninth Biennial Thomas R.Watson Conference)與寫作雙年會于2012年10月18~20日在美國路易維爾大學召開。有近三百名學者出席了本次大會,除美國本土的寫作和修辭學者外,還有黎巴嫩、加拿大、南非、西印度群島、英國、中國等世界各地的寫作教師、修辭學者以及管理者。來自中國復旦大學的??塑步淌诤推渌麅伤咝5那嗄陮W者郝景潔(上海外國語大學)、崔蓬克(華東師范大學)出席本屆會議并做了分組報告。
本次大會的主題是“寫作的經濟(economies of writing)”,并圍繞著修辭、寫作與各種經濟概念的關系展開廣泛的討論。話題涉及以下方面:寫作指導作為主體、愿望、意識、感情種族化和性別化的生產平臺和媒介,高等教育中制度和學科的經濟,寫作經濟修辭學:效率、利潤、能力、明晰、精確、功效等概念,寫作專家的跨國交流問題,寫作研究與教學中的勞動和管理概念,語言生態學和經濟、文化社會、自然、生物生態學的關系,語言勞動和身體、智力、感情勞動的關系,特殊模式下寫作生產與流通中的權力和修辭權威的關系,作者身份、智力資產概念與語言、寫作、寫作技巧商品化之間的轉移及連續性,寫作經濟中的翻譯問題,學問的生產分配在修辭與寫作中的主導和替代經濟問題,寫作和階級/專業身份的(再)生產。
二
本屆會議由大會主題報告和分組報告兩部分組成。大會主題報告由威斯康辛大學的Deborah Brandt教授主持,密歇根州立大學的Julie Lindquist教授、杜克大學的Joseph Harris教授、西印度群島大學的Vivettte Milson-Whyte教授、邁阿密大學的Luming Mao(毛履鳴)教授、開普敦大學的Rochelle Kapp教授、密歇根州立大學的Ellen Cushman教授、查普曼大學的Jeanne Gunner教授、開放大學的Theresa Lillis教授、賓州州立大學的Keith Gilyard教授和南卡羅來那州費爾菲爾德縣議會的Kamau Marcharia先生分別做了精彩的大會報告。
Julie Lindquist教授集中探討了慢研究(slow research)的價值。她認為大部分學科知識生產的標準都是緩慢形成的,了解寫作的一般方法對加速學科內研究成果的流通尤其重要。她分析了特殊的研究實踐如何在寫作的勞動經濟研究中成為可能、這種經濟的市場如何能運作得像一個價值體系、知識產品如何作為商品發揮功能和流通,回答了為什么相對緩慢和不易流通的研究實踐(如縱向研究、多媒體數據的研究)不能在寫作研究市場中取得成功的問題,認為慢研究者付出的代價是:作者長期積累的知識充分利用。
Joseph Harris教授認為,寫作研究因為和學生寫作相聯系而有價值。他對學生文本(student texts)在學術領域中出現的頻率及其作用,從兩個方面進行了考察:第一,關注出現在諸如Janet Emig、Mina Shaughnesssy、Sondra Perl、David Bartholomae 和 Richard Miller著作中的許多著名的學生文本;第二,做一個最近20年來在重要學術期刊上被引用的學生文本的頻率的調查。他希望據此證明學生文本對于學術研究的價值。
Luming Mao教授從三個方面分析了中國的文化民族主義修辭。第一,中國的文化民族主義修辭使本土和全球化話語產生對話。以“不同中相互依賴(interdependence-in-difference)”為特征的話語混合產生了物質和象征兩種資本,影響了國內迄今占據主流地位的話語。第二,中國的文化民族主義修辭起到了跨文化調節作用,也就是說,它揭示了一種新的文本,這種文本不僅充實了中國人和流散的中國人(diasporic Chinese)業已習慣的物理空間,而且也創造出一個將他們集中起來的象征空間。物理空間與象征空間的交叉挑戰了現存的空間等級并且要求一種新范式的形成。第三,這種修辭是有變化的:它雜糅了不同的語義場,喚起一種“高語境”(high-context)的暗示,同時部署許多不同的“意符”(ideographs)。這些都使實踐者能以一種創造者的主體來處理語言和其他象征資源。最后,中國的文化民族主義修辭表現出一種教法的可能性(pedagogical possibilities),修辭和寫作的研究者可以利用這種修辭突出文化和意識形態,在“不同相互依賴”的實踐中培養對價值和生產率的一種元話語意識。
Rochelle Kapp教授探討了南非青年在快速變化的社會環境中試圖接近英語和教育的主體位置(subject position)的現象。她利用人種學的方法對小鎮上黑人學校中使用英語的情況做了研究,采用定性的、縱向的研究方法分析了黑人學生從工人階級、農村學校、非英語環境向相對精英階層、白人的和使用英語的環境轉變過程中的英語寫作和身份的結構。盡管在后種族隔離時代南非的官方語言政策是多語制,但是語言和文化實踐仍留下了深刻的殖民和種族隔離時代的印記。在工人階級和農村家庭環境中,英語、文化和教育仍被看作是同義詞,與進步、向上聯系在一起。Kapp認為,學生被學校和高等教育機構放在局外人和被動的消費者的位置,是實踐與政策的矛盾創造了工具性的和商品化的語言和文化,而英語仍然是工人階級學生的一道屏障。
切諾基字母(Cherokee Syllabary)由86個字符組成,原本是為手寫而創制,后經過簡化而進入基于統一碼(Unicode-based)的字體用于互聯網和手機短訊。Ellen Cushman教授利用歷時六年的人種史學研究搜集的資料,綜述了這種書寫系統從手寫到印刷再到電子形式的演變過程,展示了切諾基人是如何在拉丁字母大行其道的今天保存了這種獨特的文字遺產。這種土著書寫系統挑戰了一般理解的文化,要求對邊緣化的書寫系統有新的認識。通過對切諾基文字的研究,她認為必須有一個研究范式的轉變:從文化到意義制造的轉變,從字母到書寫的轉變,從寫作到作文的轉變,從字母作為主要媒介到多種媒介價值平等的轉變。伴隨著研究范式的轉變,研究和教學方法也需要改變:應該將所有文字都看成是歷史遺產、工具性給養(instrumental affordances)和獨一無二的文化種類。
Ralph Cintron教授借助最近對芝加哥拉美裔人社區中把自由視為進步政治的激進分子的田野調查展開研究,他認為這里的自由不是市場中的選擇最大化,而是對平等的拓寬。他的研究興趣是左右兩派是如何對他們所認為的自由進行修辭,并通過探討現代大學中以自由為中心的思想得出結論。大學被認為是通向好工作的一扇大門(選擇的最大化),使學生能夠有意識地看到自己步入進步的現代之路。在這個意義上,大學在意識上和物質上產生自由。他將大學中的自由和一些最近的關于資本主義和非物質勞動的理論聯系起來,認為這些新的資本模式(信息經濟對比舊的工業資本主義)在進步敘述中利用了經濟意義和民主意義上的自由。
為增進與會者之間的互動,大會的特邀學者不僅做主題發言,并且主持分組報告和討論。其中的話題包括:(a)機構經濟和寫作的意識形態,(b)智力資產和數字寫作經濟,(c)交叉的話語,(d)權力和文化:當代中國出現的三種新體裁,等。
三
布迪厄在《語言與象征力量》中認為:“話語不僅應該作為符號被理解和解碼,而且應該被看作是財富符號被評估和鑒別。”(Pierre Bourdieu,Harvard University Press,1991:66)在話語的生產、流通和消費中存在著一個象征意義上的市場,同時寫作和修辭所生產的符號資本也催生了真實的寫作經濟。本次會議的與會學者不囿于用傳統經濟學的方法去研究傳統經濟的對象,而把寫作或者與寫作活動相關的主客體視為市場中的供求角色,比如教授寫作的教師,寫作技巧等等,將通常不認為是經濟問題的話題如民主和文化民族主義的修辭、文字體系、社區的激進主義、寫作媒介、身份以及寫作研究對學生作文的利用等,都從經濟的視角進行了分析。另外一些學者關注的是寫作產品的經濟,例如出售寫作課程、特殊研究形式的資金支持以及英語寫作能力的市場價值。這些研究出發點都不是傳統的經濟學,而是利用了寫作、修辭的產品和價值概念的一種政治經濟研究模式。
正如 Bruce Horner《寫作的經濟導論》(Introduction:Economies of Writing.2012)指出的:“寫作的政治經濟問題不僅是行動、手段和寫作接受的經濟學問題,而且是經濟學的意識形態在其他經濟活動中扮演的角色問題,例如:市場和市場技巧、價值增值等主流意識形態……寫作經濟不僅提醒我們物質性和有限的物質工作條件對于學術工作的影響(這點學術圈通常否認),也提醒我們特殊學術環境的物質工作條件為挑戰主流寫作經濟提供了可能性……在這個意義上,這屆會議為寫作經濟開了一個頭?!?/p>
“任何修辭行為都是語言運用行為。”(胡范鑄《從“修辭技巧”到“言語行為”——試論中國修辭學的語用學轉向》,載《修辭學習》2003年第1期)寫作作為一種重要的語言運用行為同樣屬于修辭行為之一種,美國學者將修辭學和寫作研究相結合,提出了“寫作經濟”的重要概念,值得中國修辭學界思考和借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