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利平
(海南師范大學 海口 571158)
異體字,是指音、義、用完全相同,僅形體不同的一組字,包括異寫字和異構字。辭書一般是按漢字結構來編排的,因此異體字的多個字形會出現在不同的位置,于是辭書通常是以“同”“亦作”“也作”等術語溝通異體字之間的聯系。這種異體字關系一旦確立,即意味著其讀音、意義和用法都應該是相同的。例如《辭源·足部》:“踏,tà,他合切。踩。本作‘蹋’。”又:“蹋,tà,徒盍切(筆者按:誤作蓋)。踩,踢。同‘踏’。”又:“蹹,tà,徒合切。踐,踢。同‘蹋’。”又:“躢,tà,徒盍切。踐踏。同‘蹋’。”《辭源》以“踏蹋蹹躢”為一組異體字,雖然這幾個字《廣韻》讀音并不相同,但《辭源》今讀統一標注tà音,這符合異體字同音、同義、異形的特點。
或許是由于辭書注音不夠審慎,抑或是編纂者相互關照不周密,我們在檢索辭書過程中也會發現這樣的例子:異體字的相互關系在字頭層面做了溝通,但在今音標注上卻做了不同的處理,造成異體字讀音不同的局面。這種問題在異體字的各種類型如全等異體字、交叉異體字、包孕異體字中都有存在。
全等異體字是指字音、字義完全相同的一組字,但因為在大型辭書中兩字出現在不同位置而關聯對應不夠導致讀音不能對應。例如:
《辭源·小部》:“尗,shú,豆。《說文》:‘尗,豆也。’同‘菽’。見‘菽’。”又《艸部》:“菽,shū,式竹切。豆類的總稱。同‘尗’。《詩·小雅·小宛》:‘中原有菽,小民采之。’”
“尗菽”是全等異體字,理應音、義完全相同,而《辭源》“尗”注shú音,菽注shū音,讀音不同。《漢語大字典》錯誤與此同。《說文·尗部》:“尗,豆也。象尗豆生之形也。”朱駿聲通訓定聲:“尗,古謂之尗,漢謂之豆,今字作菽,眾豆之總名。”《爾雅·釋草》:“戎尗謂之荏菽。”郭璞注:“即胡豆也。”釋文:“尗,舒育反。本亦作菽。”[1]《一切經音義》:“禾菽,收六反。俗字。《考聲》云:豆也。正作此尗。”《廣韻·屋韻》式竹切:“尗,豆也。菽,上同。”《玉篇·艸部》:“菽,升六切。豆名也。亦作尗。”《集韻·屋韻》:“尗,式竹切。《說文》:‘豆也,象尗豆生之形也。’或作菽。”所有材料都說明“尗”同“菽”。讀音也完全一樣,《說文》徐鉉注“式竹切”,朱翱注“式六反”,陸德明注“舒育反”,玄應注“收六反”,《廣韻》《集韻》注“式竹切”,《玉篇》注“升六切”,都是一個讀音:合口三等屋韻書母入聲,折合為今音當讀shū。《廣韻·屋韻》式竹切小韻收“叔儵倐虪跾鮛掓翛菽”,今音毫無例外讀shū。因此,《辭源》《漢語大字典》釋義亦以“尗”字同“菽”,但“菽”注shū而“尗”注shú,既與對應規律不合,也與自身解說相矛盾。況且《現代漢語詞典》有“菽(尗),shū,豆類的總稱”,明確“尗”是“菽”的異體,且同注shū音。總之,《辭源》《漢語大字典》“尗菽”二字當同注shū音。
有些字雖然辭書沒有明確溝通兩者之間的異體關系,但從相關的文獻材料分析看,應該標注全等異體字,讀音上也應該統一處理。例如:
《辭源·魚部》:“鯶,hún,胡本切。魚名。又稱草魚。《爾雅·釋魚》‘鯇’晉郭璞注:‘今鯶魚,似鱒而大。’……參見‘鯇’。”又:“鯇,huǎn,戶板切。魚名。又叫鰀魚,草魚。”
雖然《辭源》只在“鯶”下注明“參見‘鯇’”,但從有關材料看,二字實際上是異體關系。《爾雅》“鯇”注:“今鯶魚,似鱒而大。”“鯇”即是“鯶”。《廣韻·潸韻》戶板切:“鯇,魚名。又胡本切。”有又音胡本切,但混韻胡本切下不收“鯇”字,只有“鯶,魚名”,可見“鯶”即“鯇”字。《集韻》戶袞切:“鯇,魚名,似鱒而大。或作鯶。”又戶管切:“鰀,魚名,或作鯇、鯶。”明確說明二字是異體關系。《漢語大字典》:“鯇,huàn,戶板切。鯇魚。即草魚。《本草綱目·鯇魚》:‘鯇,郭璞作鯶。其性舒緩,故曰鯇曰鰀,俗名草魚。’”又:“鯶,同‘鯇’。《集韻·緩韻》:‘鰀,魚名。或作鯇、鯶。’”實際是作異體來處理的。從有關材料看,“鯇鯶”為異體字無疑,讀音上陸德明《爾雅音義》收有華板反、胡本反、下短反、故本反四個讀音,《集韻》收戶管切、戶袞切、古本切三個讀音,不收《經典釋文》下短反音,《廣韻》收戶板切、胡本切兩個讀音,不收古本切音。可見“鯇鯶”二字今讀均可在戶板切、胡本切二音中做選擇,如果考慮到《玉篇》“鯇,戶本切,魚似鱒而大”只錄戶本切一個讀音,那么“鯇鯶”二字均取《廣韻》胡本切,注 hùn 音為佳。[2]但《現代漢語詞典》收“鯇”字注 huàn 音,[3]為了溝通古今,二字均當取《廣韻》戶板切注huàn音。總之“鯶”“鯇”為全等異體字,《辭源》標注不同讀音不妥。
交叉異體字是指兩個字各有對方所具備的部分音義,又各有對方所不具備的部分音義,兩者的音義出現交叉,在部分音、義上重合。辭書在處理這種交叉異體字時,應該特別注意音、義上重合部分的讀音對應,否則就可能導致同一個詞而讀音不同的錯誤。例如:
《漢語大字典·手部》:“摵,㈠shè,《廣韻》山責切。①捎……②同‘槭’。樹枝光禿,葉凋落貌。《廣韻·麥韻》:‘摵,殞落貌。’清鈕樹玉《說文新附考·手部》:‘《韻會》槭引潘岳《賦》庭樹槭以灑落,今《文選·潘岳〈秋興賦〉》槭作摵,則后人改也。《集韻》‘枝空貌’,當本《文選》注,則摵即槭之俗字。’㈡sù,《廣韻》所六切。到,至……㈢mí,《集韻》緜批切。批……”又《木部》:“槭,㈠qì,《廣韻》子六切。木名……㈡sè,《集韻》率摑切。樹枝光禿。葉凋落貌。《集韻·麥韻》:‘槭,木枝空貌。’
文選 潘岳 射雉賦 初莖蔚其曜新 陳柯槭以改舊 李善注引徐爰曰 槭 彫柯貌也
雖然“摵”“槭”二字音、義并不等同,但在釋義為“樹枝光禿,葉凋落貌”時,“摵”“槭”表達的卻是同一個詞,是異體字,音義應該完全相同,但《漢語大字典》卻給兩個字標注了不同的今讀,《辭源》《王力古漢語字典》也做如此處理。比較《漢語大字典》《辭源》“摵”“槭”二字的注音釋義可知,二者在表示“樹枝光禿,葉凋落貌”時,當是一詞異體,特別是《辭源》二字的書例都舉《文選·潘岳〈秋興賦〉》更可證明。《廣韻·麥韻》山責切:“摵,殞落貌。”未收“槭”字。《集韻·麥韻》率摑切:“槭,木枝空貌。”未收“摵”字。《廣韻》山責切與《集韻》率摑切語音地位相同,說明“摵”“槭”二字并不對立。《文選·(潘岳)〈射雉賦〉》:“初莖蔚其曜新,陳柯槭以改舊。”李善注:“槭,雕柯貌也。所膈切。”又《秋興賦》:“庭樹槭以灑落兮,勁風戾而吹帷。”李善注:“槭,枝空之貌。所隔切。”李善“所隔切”與《集韻》率摑切相當。可見《文選注》的字形、注音與《集韻》同,疑“摵”即為“槭”字之形訛。古籍傳抄過程中,從扌從木經常互訛,因此孫愐《唐韻序》特別強調“字體從木從扌、著彳著亻、施殳施攴、安尒安禾,并悉具言,庶無紕繆”。“隕落貌,凋謝貌”之字本從木作“槭”,傳抄則有從扌而作“摵”者。潘岳《射雉賦》《秋興賦》,《文選》各本均有或作“摵”、或作“槭”的不同。“摵槭”二字的異體或正訛關系確定了,讀音也當一致,不可能是“摵”山責切音shè,而“槭”率摑切音sè。“摵”字《漢語大字典》《辭源》依《廣韻》山責切注shè音,是不正確的。山責切折合成今音讀sè不讀shè,因為麥韻莊組今讀均為舌尖前音,不讀舌尖后音,如“賾”士革切今讀zé,“責”側革切今讀zé,“策”楚革切今讀 cè,等等。因此《漢語大字典》《辭源》表示“隕落貌”的“摵”字當依《廣韻》山責切注sè音,表示“樹枝光禿貌”的“槭”當依《集韻》率摑切注sè音,這樣才能在讀音上明確“摵槭”二字的異體或正訛關系。
包孕異體字是指其中一字的音義包孕另一字的一組字。前面三例是單純的異體字,注音當然應該完全統一。也有些字或詞并不是單純的異體字,但是在表達某一概念上是一個詞,文字有分化、古今的關系,讀音上也應該統一。例如:
《辭源·土部》:“坺,bá,蒲撥切。耕地時初步臿起的土塊。字一作‘墢’。”又:“墢,fá,《集韻》北末切,房越切。耕地起土。同‘坺’、‘垡’。”又:“垡,fá,房越切。耕地起土。也作‘’、‘墢’。”
《辭源》注明“‘坺’字一作‘墢’”,“‘墢’同‘坺’、‘垡’”,“‘垡’也作‘’、‘墢’”,即認定“坺墢垡”是一組異體字,但在注音的處理上,“墢垡”音fá而“坺”音bá,沒有統一起來。《漢語大字典》也收錄了“坺墢垡”,但“垡”注 fá音,“坺”注 bá音,“墢”注 fá(又讀bá)音,[4]也沒有統一。
從有關文獻材料看,“坺墢垡”等確實是一組包孕異體字,是字形古今分化的結果。《玉篇·土部》:“坺,扶厥切。《說文》:治也。一曰臿土謂之坺。又音跋。墢,與坺同。亦耕土也。”明確說明“墢,與坺同”。《集韻》北末切:“墢,發土也。《國語》王耕一墢。或從犮。”“墢坺”并列為異體。《一切經音義》:“土墢,又作坺,同,扶發反。”也明確說明“墢,又作坺”。《集韻》房越切:“垡,耕起土也。或從發,亦書作,通作伐、坺。”列“垡墢伐坺”為異體。字本作“坺”。《說文·土部》:“坺,治也。一曰臿土謂之坺。”王筠《句讀》:“謂治田也。”換聲旁異體作“墢”。《國語·周語上》:“王耕一墢,班三之。”韋昭注:“一墢,一耜之墢也。”假借作“伐”。《周禮·考工記·匠人》:“耜廣五寸,二耜為耦,一耦之伐,廣尺深尺謂之甽,田首倍之,廣二尺深二尺謂之隧。”鄭玄注:“古者耜一金兩人并發之,其壟中曰甽,甽上曰伐。伐之言發也。”疏:“畎上高土謂之伐。伐,發也,以發土于上,故名伐也。”孫詒讓《正義》:“伐即坺之借字,其字又通作發,俗作墢。”“垡”是“伐”的后起分化字,而“坺墢”又是“垡”的更換聲符的異體字。
“坺墢垡”等基本意義有二:一是指耕地翻土,二是指耕地翻起之土。兩個意義是緊密相連的。本義是動詞,指耕地行為;引申義是名詞,指用耙插土一次所翻起的土。讀音則有些參差不齊:《廣韻》“坺”房越切、蒲撥切,“垡”房越切;《集韻》“墢坺”北末切,“垡墢伐坺”房越切,“坺”蒲撥切;《一切經音義》“墢坺”扶發反;《玉篇》“墢坺”扶厥切又音跋。總括起來則有三個讀音:房越切fá(扶發反、扶厥切)、蒲撥切bá(音跋)、北末切bō。《王力古漢語字典》“坺”注bá音,“墢”注bō音,而“垡”注fá音,分別取三個反切標注今音,不妥。比較各家注音,三個注音中很明顯是以“房越切”的認可程度最高,特別是《玉篇》以“(坺)扶厥切”為首音,《篆隸萬象名義》則只有“(坺)扶厥反”一個讀音,《一切經音義》也只有“(墢)扶厥切”一個讀音。因此從又音取舍從眾的原則出發,“坺墢垡”各字今讀都當取房越切注fá音。《漢語大詞典》三字統一讀fá,是可取的。另外還有兩個理由支持這一觀點,一是“坺墢垡”的來源,二是現代方言材料。《周禮·考工記·匠人》鄭玄注:“古者耜一金兩人并發之,其壟中曰甽,甽上曰伐。伐之言發也。”疏:“畎上高土謂之伐。伐,發也,以發土于上,故名伐也。”“坺墢垡”與“伐”有傳承關系,而“伐”字只有房越切fá一個讀音,“坺墢垡”當然以讀fá為最佳。“坺墢”今天已不再使用,但“垡”作為方言字卻保存了下來。《現代漢語詞典》收方言詞“垡”,注fá音,釋義為“翻耕過的土塊”,有“垡子”“打垡”“深耕曬垡”等詞,因此從現代語言規范化的角度,“垡坺墢”也只能讀作fá。
從上面四個例子可以看出,辭書編纂過程中,異體字在注音上的相互對應非常重要,只有在注音上將這些異體字、異形詞做適當的對應處理,才能準確說明它們之間的關系,才能引導讀者掌握正確讀音,否則就可能使讀者無所適從。例如:
越鳧楚乙 喻名異而實同。《南史·顧歡傳》:“張融作《門律》云:道之與佛,逗極無二,吾見道士與道人戰儒墨,道人與道士辨是非。昔有鴻飛天首,積遠難亮,越人以為鳧,楚人以為乙(燕子)。人自楚、越,鴻常一耳。”《弘明集六·張融答周颙書》:“皇有三而道無二,鳧乙之交,定者鴻乎?”(《辭源》)
“越鳧楚乙”中的“乙”該讀何音,根據《辭源》似難于定奪。《辭源·乙部》:“乙,yǐ,於筆切。㈦通‘鳦’。《弘明集六·南齊張融答周颙書》:‘道佛兩殊,非鳧則乙(yà)。’”同部:“,yà,《集韻》乙黠切。玄鳥。見《說文》。”《鳥部》:“鳦,yì,於筆切。燕。《爾雅·釋鳥》:‘燕燕,鳦。’注:‘《詩》云:燕燕于飛。一名玄鳥。齊人呼鳦。’”則“越鳧楚乙”之“乙”,《辭源》本身就有 yǐ、yì、yà 三種讀法。
《廣韻》於筆切:“鳦,燕也。《說文》本作乙,燕乙,玄鳥也。本烏轄切,或從鳥。”“本烏轄切”來自《說文》徐鉉注音。《詩·邶風·燕燕》:“燕燕于飛,差池其羽。”毛傳:“燕燕,鳦也。”釋文:“鳦音乙,本又作乙,郭烏拔反。”《爾雅·釋鳥》釋文:“鳦音乙,本或作乙,或音軋。”因為形體相似,遂有以“乙”音(於筆切)訛讀“(鳦)”字(烏黠切)者。久而久之,“乙(鳦)”就習慣性地讀成了於筆切,而其本音(烏黠切)反而被當作異讀。陸德明注音兩次都是以“音乙”為正音,而以烏拔反(音軋)為異讀。《玉篇·部》:“,於秩切。玄鳥也。或作鳦。”干脆只錄一個讀音。段玉裁注:“()本與甲乙字異,俗人恐與甲乙字亂,加鳥旁為鳦,此贅矣。本音烏拔反,入於筆切者非是。”段玉裁的批評是對的,但讀音習慣卻不能改變。“鳦”字陸德明兩次都說“音乙”,《廣韻》與“乙”同在於筆切小韻之下,那么“鳦乙”二字的今讀也應該統一。“於筆切”只有“乙鳦亄”三個字,因為入聲發展到今四聲有不一致的現象,所以“乙”今讀yǐ而“亄”今讀yì,無論從淵源關系還是聲符結構看,“鳦”字讀音都當隨“乙”注yǐ音而不應該隨“亄”注yì音,所以《辭源》“鳦”字當依《廣韻》於筆切注yǐ音。至于“”字讀音,參照《經典釋文》《玉篇》的注音也可直接注yǐ音,如果考慮到其本音烏轄切的事實,可加注“舊讀yà”,同理“鳦”字可加注“舊讀yà”。如果統一這樣處理,那么我們遇到“乙鳥”“玄乙”“飛乙燕”“越鳧楚乙”就不會對“乙”字的讀音無所適從了。
辭書的編纂與修訂是一項很復雜的系統工程,不能孤立地看待某一個字、某一個詞,而應該仔細考察它們之間的相互關系。字形、意義、注音是相互關聯的,必須給予同樣的重視,以往的辭書編纂,字形、詞義也許考慮得更多一些,今后當在注音方面給予足夠的重視。
附 注
[1]今本《爾雅》“戎尗”作“戎叔”。
[2]《辭源》“鯶”字取《廣韻》胡本切注hún音,不符合古今語音對應規律。
[3]《辭源》“鯇”字取《廣韻》戶板切注huǎn音,同樣不符合古今語音對應規律。
1.辭源編寫組.辭源(修訂本).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2.漢語大字典編輯委員會.漢語大字典(第二版).成都:四川出版集團·四川辭書出版社,武漢:湖北長江出版集團·崇文書局,2010.
3.王力主編.王力古漢語字典 .北京:中華書局,2000.
4.段玉裁(清).說文解字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5.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詞典編輯室.現代漢語詞典(第6版).北京:商務印書館,2012.
6.朱駿聲(清).說文通訓定聲.北京:中華書局,198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