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冬天如約而至。不同往年的是總有風,總是大風。
清晨,照例,我站在教室前的走廊上,用自己真誠的笑容迎接著每一個按時到校的孩子。似乎孩子們也讀懂了老師的贊美,總是會心地和我相視一笑,算是互相鼓勵吧。就在這一回回的相視一笑間,寒風似乎不再那么猛烈了,我的心中暖洋洋的。
快上課了,我正準備離開教室時,突然,裹著瑟瑟的寒風,闖過來一個男同學,是我們這個年級里出名的調皮王,這一學期已經很久沒有交語文作業了。不,他根本就是從來不交語文作業的。這些年來,再調皮的孩子都遇見過,但是像這種孩子,似乎還是第一次碰到。
聽同學說,老師在課堂上提醒他了,甚至連批評都還算不上的時候,他便在下邊耷拉著眼睛,大聲地迸出:“垃圾!”
這時候他的神情是可怕的。憤怒其實并不是一個孩子最恐怖的表情,對于老師而言,最恐怖的表情是冷漠和不屑一顧。
經歷了太多這樣的冷漠和不屑一顧之后,我明白了我們一廂情愿的關懷和幫助暫時只不過都是徒勞。我用了“暫時”這個詞語,其實只是鼓勵自己和其他老師。畢竟是孩子啊———他會慢慢變化的,我們也會在他的眼里慢慢由多事變為好事,由無聊變為有聊,由不可回收的垃圾變成可以回收的垃圾,然后再慢慢地變成別的什么……
每每我面帶著痛苦說著這些話的時候,任課老師們總是無可奈何地看著我笑,用這笑愛憐地撫慰著我同樣的無可奈何。我讀過不少的教育書籍,經??吹接心硞€學生聽了老師的一席話,讀了老師的一封信后就突然轉變的神奇故事。我從來不信,也許是我自己還沒有那么高超的教育技巧吧。我的感覺是,每一個孩子都很難教,孩子的每一點小小的頓悟,都需要老師付出極大的努力。
但有一句教育名言我是相信的。那就是:教育的本質是一種等待。
那么,這個冬天我一定要用最溫暖的,最厚實的,最細膩的雙手捂熱這個冬天般寒冷的孩子。
作為一名語文老師,多年的班主任工作經驗告訴我,面對棘手的事件,面對特殊的學生,文字永遠都是最好的法寶。于是,我開始給這個孩子大量的“文字”:先是我的工作筆記;再是我的讀書筆記,足足六大本;還有我和以前學生的書信。我總能找到恰當的時機偷偷地塞進他的書包里。慢慢地,我察覺到了,這些文字是極好的取暖器,這個“冷漠男”開始有溫度了。漸漸地,他會在課堂上多看我幾眼了;下課后,他會在我的辦公室外來來回回地轉,眼神分明是朝著我的方向的。
趁熱打鐵,我又開始每周給這個孩子寫一封信,信上決不提這孩子的不是,往往是向他訴說我的喜悅和苦惱。比如,今天課上同學們的發言精彩,我樂了一天;今天孩子們夸我的板書美,我和家人炫耀了一把;再比如,今天的跑操孩兒們又沒跑齊,被主任點名批評,我一天沒吃下飯;今天的自習課又似“開大會”;其實孩兒們學習了整整一天了,講講話無妨的,但是,這和學校的規定相左,很無奈。
我很用心地選擇在冬至這一天,送出給他的第一封信,信封是我自己制作的,橘黃色的,信紙也是特意挑選的藍色。就這樣,一周一封,從沒有指望這孩子能給我回信,但我也堅信,他一定會把每一封信讀完。我想給他一段充足的觀察和感受老師的時間。在冷漠和不屑一顧之后,我相信我一定會迎來他那像陳年老窖一樣窖藏著的美酒一般的微笑。
就這樣,兩個月過去了。一天,我意外地發現辦公桌上放著一張小紙條。我趕忙展開一看,果真是他的字跡,還是那么歪歪扭扭,還是那么難以辨認。但是,我清楚地讀懂了每一個字:“我可以做點什么?為你!”
這簡直是世上最溫暖人心,最最值錢的文字了,我真的是欣喜若狂。于是,我在那張小紙條上鄭重地寫下;“我渴望你能交一次作文,好嗎?謝謝!”
今天,在我批改作文的時候,我居然發現了他的作文本。他終于交作文了!三年來,這是他第一次交作文!我自然是驚喜的。我細細地讀他的作文,滿心歡喜地細細地在字里行間體會著他的喜怒哀樂。他的文字還是冷漠和不屑一顧的。這次的周記練筆話題恰好就是“遺憾”,也許這簡直就是為他量身訂做的作文題目吧。他說他的初一是孤獨的,初二是混亂的,初三是……
讀這樣的文字讓我覺得有些寒氣逼人,他十五歲的小小的心靈,怎么會像結著霜的鐵屋子,閃著森森的冷光。
讀完了,我又讀一遍。我潛意識地對著他的作文紙哈著熱氣。他的作文,真的讓我感覺冷了。
我開始寫批語,寫下我的感受,在他的潦草淡漠的文字之間。
寫完了,我把他的作文本放在已經批改過的那一疊作文本上。我發了一會兒呆,又把他的作文拿回來,翻開,重新翻開,加了一句話:
謝謝你交作業。
他的回復是:老師,一句“謝謝你交作業”,讓我知道,原來春天是那么的美好了。
是的,教育,有時候真的很神奇。誰能想到,這個老師們眼中的“冷漠男”,竟然被我的一句話,給捂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