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寧萌,16歲的時候我在白澤湖中學讀初中,遇見了顧彥。
所有遇見我的人都會覺得我有一個好聽的名字,可惜16歲的我嚴重地和我的名字脫節了,性格不寧靜溫婉,打扮也不夠萌。性格嘛,就像我那頭毛刺刺的短發,又硬又毛糙。
那年春季我花粉過敏,臉上的紅疹比雨后春筍都多,而且大有野火燒不盡,春風吹又生之勢。之前嬰兒肥的一點可愛毀于一旦。
后桌顧彥趴在桌上畫畫。他同桌問他,你在畫什么啊。顧彥說你猜啊。燒餅?不對,你再猜。顧彥一邊說話一邊在“燒餅”上點了很多點。“芝麻燒餅。”“哈哈,這是寧萌的臉。”
看到那幅畫我整整哭了兩節課,太慘了,在我喜歡的少年心里,我居然是芝麻燒餅。
我喜歡顧彥,就連他在我背后踢我凳子時候的壞笑我也覺得沒來由的帥氣和可愛。
我生日快到的時候,顧彥神秘兮兮地告訴我,“我要送你一份特別的生日禮物。”
上次趙小桃生日他送了一只長達兩米的熊娃娃,讓班里好多女生紅了眼。但是我盼望了一個月零一天的結果是——他送了我一只五彩斑斕的毛毛蟲。
顧彥直接忽略我被嚇得發白的臉色,一個勁兒地在我身邊蹦來蹦去,“怎么樣,特別吧?是不是激動得說不出話來?我跟你說,我抓了好多毛毛蟲才給你挑出這么漂亮的一只……”
我用了很大力氣才壓住了火氣,從牙縫里擠出兩個字,“謝謝!”
大約是我的口氣太過僵硬,所以顧彥氣急敗壞像個小孩子,“你神經病啊,好好的發什么神經?”我覺得我要是真心喜歡這禮物我才神經病呢。
我把目光移向窗外。陽光很好,很暖和。夏天也快要來了。
等夏天到了,床上擱個兩米長的熊,怕是會熱死的。我怨毒地想,又覺得自己未免太小氣。如果我是男生,我也覺得布娃娃這么可愛的生日禮物就應該配趙小桃這種笑起來蜜糖一樣,說話又軟又嗲的女生,而不是我這個比爺們還爺們的女漢子。
顧彥負氣跑回到座位上,逮著誰都是一張臭臉。
有人悄悄提醒顧彥,你怎么能送女孩兒這么恐怖的禮物呢。顧彥這才開了竅,討好地送了我一個碩大無比的水晶蘋果,翠色的葉子看起來格外水靈。
但是,就是這么精致的禮物我把它扔了。從三樓的窗口扔下去的。脆脆的一聲響,和水晶蘋果一起碎的還有顧彥那顆少年心。
顧彥和我大吵了一架。
年少的心就和那個水晶蘋果一樣脆,經不起一點磕碰。
丑八怪。死胖子。爭吵時無意脫口的六個字,讓我和顧彥的友誼毀于一旦。
如果,我是說如果,如果我和顧彥不那么倔強,也許還有重修舊好的可能的。可惜那個時候的我們,驕傲得猶如一只蜜蜂,你不讓我好過,我也不讓你好過,卻從不想后果如何,就一屁股毒針朝著對方扎去,傷害別人的同時也摧殘了自己。
我會小心翼翼算計好顧彥值日的日期,在那一天我總是慢吞吞踩著鈴聲進教室,然后挑釁地瞥他一眼。怎么樣,有本事你記我名字呀。
顧彥也會故意把橡皮之類的小玩意丟在地上,然后在我趴在桌子上睡覺的時候狠狠地踹我凳子,那個誰,幫我撿一下。
又或者在對方的畢業留言冊里我們不約而同地寫下了:遇見你是我最驚悚的噩夢。
驕傲對驕傲,別扭對別扭,倔強對倔強,我們失去了化敵為友的可能性。
初三畢業后,我那頭毛刺刺的短發也終于守得云開見月明,我帶它做了柔順。
從理發店出來,我遇見了顧彥,好巧不巧,四目相對,然而并不是像小說寫的那樣,兩個人相視一笑泯恩仇。
最終是他先抽回了目光,漠然地將頭撇向了另一邊,匆匆離去。
后來我去了一中,顧彥則留在原來的學校。從此天涯海角,各安一方。
再后來,顧彥給我寄了一封信。在信里,他說我送你毛毛蟲是告訴你,再丑的毛毛蟲也有破繭成蝶的一天,更何況你總比毛毛蟲好看點兒。他說寧萌,其實就算你最討厭我的時候我也沒有討厭過你。
我捏著天藍色的信箋,想起從理發店出來遇見顧彥的時候,他背后的天空紅得就像燒著了一樣,帶著一種倔強的美感。
16歲的我們,美得像一個遺憾。又或者,些許遺憾才是青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