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中國古典文學歷史悠久,文體種類也極為豐富。不同的文體,語言、結構、體式、表達、題材、格調等互不相同。古人也有強烈的文體意識。早在三國時期,曹丕就曾說過:“奏議宜雅,書論宜理,銘誄尚實,詩賦欲麗。”(《典論·論文》)明吳訥《文章辨體序說》也說:“文辭以體制為先。”他們都對文體提出了明確的要求。古代作家在創作時,會有意識地選擇恰當的文體,以更好地表達思想、情感,從而最大限度地實現寫作目的。
既然如此,在閱讀古典文學的時候,讀者亦應有鮮明的文體意識。面對詩、詞、曲、散文、小說等不同的文體,顯然應有不同的接受模式,如此方能更好地接受、解讀、闡釋作品。反之,若缺乏文體意識,閱讀就容易千篇一律,不能真正地貼近對象的本質。若是文體相差較大,這個問題尚不明顯;若是文體比較接近,問題就比較突出了。
在某種意義上,“寫什么”對作家固然重要,而“如何寫”就更為重要。我們要關注作品寫了什么,更要關注它是如何寫的,這才是鑒賞的重點所在。不同的文體,設置了種種不同的規矩,以提醒、約束作家如何表達。這種不同并不僅僅在于外在體式的不同,更多、更重要的是內在的文學精神。不同文體、不同類型的作品,有不同的讀法,有不同的評價標準。讀者閱讀古典文學作品,一個重要目的是培養審美、鑒賞、分析與評價作品的能力。如果缺乏文體意識,顯然不利于這些能力的培養。像有著血緣關系的詩、詞、曲,由于文體類似,讀者在接受中文體意識缺失的問題就更嚴重。本文針對此,試對文體間的不同展開討論。
二
詩、詞、曲同屬韻文,屬于廣義上的詩歌,同時又有各自的文體特征。我們有時雖然也會注意到其中的區別,如詞有詞牌、句式為長短句,形式與詩歌不同,但對文體間真正的不同并不在意,甚至可以說并不明了。無論面對何種文體,鑒賞模式并無本質區別,總是背景、意象、意境、修辭、技法等,根本不涉及對象的特性。如此這般,仿佛詩、詞、曲完全是一種文體,那么它們在文學史上何必獨立存在?我們讀詩、讀詞與讀曲又有何區別?又如何體驗不同文體的獨特美感?
這種對文體有意無意的忽視,自然會造成鑒賞的不到位。如果獨立分析一首作品,詩也好,詞也好,曲也好,若是寫情,則常說直抒胸臆、托物言志等;若其中有景,則張口即是“情景交融”;若是詠史,借古諷今、深沉的歷史感等話語又極為常見。若是論及語言,則無非優美、動人、流暢等。這樣的賞析當然不能算錯,但過于套路化、表面化。實際上,即使同是寫情,詩與詞并不一樣;同是詠史,同樣采用借古諷今,詞與曲也不一樣。
至于詩、詞、曲三種文體的差別,形式上固然很明顯,而更多的表現在內部,這才是本質的不同,是我們在鑒賞中所應特別注意的。
從美學風貌上看,詩體典雅、莊重,而詞體委婉、柔媚。明李東琪謂“詩莊詞媚,其體元別”(清王又華《古今詞論》引),見解極為精辟。這里可將杜甫《羌村三首(其一)》與晏幾道《鷓鴣天》相比較。《羌村三首》云:“崢嶸赤云西,日腳下平地。柴門鳥雀噪,歸客千里至。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世亂遭飄蕩,生還偶然遂。鄰人滿墻頭,感嘆亦歔欷。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鷓鴣天》云:“彩袖殷勤捧玉鐘,當年拚卻醉顏紅。舞低楊柳樓心月,歌盡桃花扇底風。從別后,憶相逢,幾回魂夢與君同。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杜詩寫戰亂之中的夫妻相逢,風格渾厚沉郁。晏詞寫自己與早年相識的歌女重逢,風格則婉約嬌媚。尤其“今宵剩把銀釭照,猶恐相逢是夢中”本是從杜詩“夜闌更秉燭,相對如夢寐”化出,而二者風格之差別極為明顯。與詩詞相比,曲體則顯得通俗質樸。如關漢卿《沉醉東風》寫離情別緒:“咫尺的天南地北,霎時間月缺花飛。手執著餞行杯,眼閣著別離淚。剛道得聲保重將息,痛煞煞教人舍不得。好去者,望前程萬里。”明白如話,淺近通俗。
從風格上看,詩體直白含蓄皆有,詞體更重委婉,曲體則追求直率。詞如柳永《八聲甘州》云:“不忍登高臨遠,望故鄉渺邈,歸思難收。嘆年來蹤跡,何事苦淹留?想佳人、妝樓颙望,誤幾回、天際識歸舟。爭知我,倚欄干處,正恁凝愁。”由人到己,又由己到人,婉轉動人。即使是豪放之作,筆法也崇尚曲折,忌直露。如辛棄疾《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即深沉蘊藉,非一般粗淺之作能比。曲體則最忌曲筆,反以明快顯豁為美。如王磐《朝天子·詠喇叭》云:“喇叭,嗩吶,曲兒小,腔兒大。官船來往亂如麻,全仗你抬聲價。軍聽了軍愁,民聽了民怕。哪里去辨甚么真共假?眼見的吹翻了這家,吹傷了那家,只吹的水盡鵝飛罷!”自然酣暢,可謂直率。
從語言上看,詩體語言典雅,從詞到曲則顯示出口語化的趨勢。比如寫孤獨感,杜甫《登高》云:“無邊落木蕭蕭下,不盡長江滾滾來。萬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獨登臺。”而李清照《聲聲慢》云:“尋尋覓覓,冷冷清清,凄凄慘慘戚戚。乍暖還寒時候,最難將息。三杯兩盞淡酒,怎敵他晚來風急!雁過也,正傷心,卻是舊時相識。滿地黃花堆積,憔悴損,如今有誰堪摘?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像開始的疊句以及“怎生”“這次第”這樣的語言,在詩中尤其是近體詩中,就不多見。至于曲,則大量使用口語。試讀睢景臣《哨遍·高祖還鄉》:“社長排門告示:但有的差使無推故。這差使不尋俗,一壁廂納草也根,一邊又要差夫,索應付。又言是車駕,都說是鑾輿,今日還鄉故。王鄉老執定瓦臺盤,趙忙郎抱著酒葫蘆。新刷來的頭巾,恰糨來的綢衫,暢好是妝么大戶。”再讀關漢卿《一枝花·不服老》:“我是個蒸不爛、煮不熟、槌不匾、炒不爆、響當當一粒銅豌豆;恁子弟每誰教你鉆入他鋤不斷、斫不下、解不開、頓不脫、慢騰騰千層錦套頭。”其口語化的特色極為明顯。
由此可見,即使是較為接近的詩、詞、曲,其文體間的區別也很明顯。同一作家,從事不同文體的寫作,會有意識地區分主題、內容、情調。如南渡之后,李清照目睹國土淪喪,痛恨當局茍且偷安,希望能夠恢復中原,作有《夏日絕句》:“生當作人杰,死亦為鬼雄。至今思項羽,不肯過江東。”作者表達對歷史、人生、現實的認識與體悟,慷慨激昂。而在《武陵春》一詞中,李氏寫道:“風住塵香花已盡,日晚倦梳頭。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語淚先流。聞說雙溪春尚好,也擬泛輕舟。只恐雙溪舴艋舟,載不動許多愁。”這里所寫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悲苦之情。詩、詞之別,清晰可見。我們在鑒賞作品的時候,自然就不能采取固定的模式,而應注意其文體特征,挖掘出各自的獨特性。
三
關于作品鑒賞中的文體意識,還有兩個問題需要注意。
一是在某一文體內部,又有更細的文體劃分,則“小文體”間又有區別。劉勰《文心雕龍》曾說:“若夫四言正體,則雅潤為本;五言流調,則清麗居宗。”其區分就相當細微。在詩歌中,《詩經》和《楚辭》不同,樂府詩和文人詩不同,古詩和律詩不同。同時,四言詩和五言詩不同,五言詩和七言詩又不同。在文章中,駢文、散文各有不同。在散文中,哀祭、尺牘、碑志、序跋、雜記等,也各有不同。在賦中,大賦、小賦、文賦、律賦,同樣各有不同。同時,某一種文體,在不同的時代,其特點也會有不同。比如詩分唐宋,自南宋至今眾說紛紜。錢鍾書《談藝錄》云:“唐詩多以豐神情韻擅長,宋詩多以筋骨思理見勝。”二家所云可謂真知灼見。唐詩主情,宋詩主理,唐宋詩風之不同即由此決定。若以花作比,唐詩如牡丹而宋詩如梅花,前者豐腴而后者瘦勁。若以景作比,唐詩如天然山水而宋詩如人間園林,前者具自然美而后者具人工美。那么在鑒賞中,顯然鑒賞的方式、關注的重心都會有區別。如果拿同樣的評價方式來衡量所有的文學作品,那么既不能給予作品以準確的評價,也不能貼近作品的本質。
二是文體間的滲透。不同文體各有特色,但也并非壁壘分明,而是互相借鑒、互相影響,這在中國文學史上極為常見。我們鑒賞時,對于這種現象,就應注意其中的新變。比如宋詞有“以詩為詞”“以賦為詞”“以文為詞”,即屬此類。辛棄疾詞即是“以文為詞”的代表。“以文為詞”的內涵也很豐富。如辛氏《南鄉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懷》云:“天下英雄誰敵手?曹劉。”這是對話體,對詞體來說就是一種革新。再如《水龍吟·登建康賞心亭》云:“落日樓頭,斷鴻聲里,江南游子。把吳鉤看了,欄干拍遍,無人會,登臨意。”這種句式較為松散,語意連貫,意脈流動,不同于傳統詩詞意象密集、結構跳躍的語言特點。又如《永遇樂·京口北固亭懷古》云:“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贏得倉皇北顧。”作者運用典故,告誡執政者要銘記歷史,不要草率從事,以免重蹈古人覆轍,落得“倉皇北顧”的下場。這實際上是在發表議論。詞體本多抒情,在詞中議論說理者甚少,自稼軒起始突破常規,大發議論,將本應該寫入散文的內容置于詞中表達。諸如此類,如果我們不加注意,只是按常規分析其字、詞、句、典故、結構等,顯然就不能真正讀懂作品。
其實,不僅古典文學的鑒賞需要文體意識,現當代文學、外國文學的鑒賞同樣如此。應該說,這是文學鑒賞中的一個普遍問題。
參考文獻
[1]彭定求等.全唐詩[M].北京:中華書局,1960.
[2]唐圭璋.全宋詞[M].北京:中華書局,1980.
[3]隋樹森.全元散曲[M].北京:中華書局,1991.
[4]郭紹虞.中國文學理論批評史[M].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1958.
[5]王運熙,顧易生.中國文學批評史[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5.
[6]王元化.文心雕龍講疏[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92.
[7]褚斌杰.中國古代文體概論[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