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幸閱讀語文同人的《聚龍宣言》,為真語文的諍言和愿景感懷。真語文取“真”字的“本原”和“真實”[1]之義。諸如曠日持久的語文課程性質之辯,語文教學效率低下,難以滿足社會要求的不足,主因是尚未把握語文的“本原”,屬于語文教與學的認識失真;教師語文公開課上作假、學生寫作虛情假意等與客觀事實不符的現象,是未做到“真實”,屬于語文教與學的行為失范。無論是認識失真還是行為失范,都是語文課程改革亟待破解的難題。
一、認識失真
對語文教育本性、本原的認識,是一個漸進的過程,也是語文課程研究永恒的命題,事關我國語文教育的科學性。認識偏差和認識缺失是語文教育中的兩大頑癥。
(一)認識偏差現象枚舉
語文課程改革伊始,識字教學領域提出“多認少寫”的教學策略,由課標旨意轉化為全國11套小學語文教材的識字內容,再進入語文課堂教學。我們領略了學生提前閱讀的欣喜之后,隨即遭遇了數十萬學生語文學習信心的詰難:每天囫圇吞棗地認識10多個生字,讓那些記憶力發展滯后的學生苦不堪言,直至興趣頓失。兩年之后開始習作,這批學生寧說勿寫,同音字、形近字不辨,錯別字連篇。事實證明,雖然我國識字教學流派紛呈,成果豐碩,但是對“多認少寫”教學策略存在認識偏差——只見其提前閱讀的優勢,無視其辨識不清的弱點。
1.兒童識字的本原
漢字是唯一非拼音的語素文字,是音、形、義三者的結合。從心理學的視角,學生識字的本原就是記住漢字的音、形、義,而且讓這三個因素相互溝通,使神經聯系過程可以在任何一方進行。

具體而言,識字就是在漢字的音、形、義之間建立起六種心理聯系:
(1)看見字形,知道該字的讀音。例如,讀報時看到“酷”字,知道該字的讀音是“kù”。見上圖箭頭1所示。
(2)看見字形,知道該字的字義。例如,讀報時看到“酷”字,知道該字的意思是“前衛、時尚”。見上圖箭頭2所示。
(3)聽見字音,知道該字音所表達的意思。例如,聽別人說“你今天很酷”,明白是在夸自己時尚。見上圖箭頭3所示。
(4)聽見字音,知道該讀音所代表的漢字的字形。例如,聽別人說“你今天很酷”,知道句中的“酷”字左邊是個“酉”、右邊是個“告”。見左圖箭頭4所示。
(5)想表達一個意思,能發出該字的讀音。例如,看到朋友染了一頭紅發,想用一個字來形容,能發出“kù”音。見左圖箭頭5所示。
(6)想表達一個意思,能寫出該字的字形。例如,看到朋友染了一頭紅發,想用一個字來形容,能寫出“酷”字。見左圖箭頭6所示。
對中國學生而言,漢語是生活中的交流語言,建立漢字音、義間的聯系(如箭頭3、5所示)并不難,難的是建立音→形(如箭頭4所示)、義→形(如箭頭6所示)的聯系。因此,字形教學是識字教學的關鍵,也是學生識字面臨的主要障礙。
2.“多認少寫”識字策略糾偏
“多認少寫”策略在識字總量上,要求“認識”的字量多于“會寫”的字量;在識字時間上,要求先“認識”該字,后“會寫”該字。目的在于提高識字效率,使學生盡早進入閱讀階段。依據兒童識字的心理過程解讀“多認少寫”,其策略為:“認識”漢字,只建立六種聯系中形→音、形→義的聯系;“會寫”漢字,須建立全部六種聯系。
可見,“多認少寫”策略的本原是將掌握一個漢字所需建立的六種聯系分解,先建立兩種聯系(如箭頭1、2所示),“認識”漢字;再建立剩下的四種聯系(如箭頭3、4、5、6所示),達到“會寫”漢字。故“多認少寫”策略可以使學生在單位時間內認識更多的漢字,便于閱讀,擴大閱讀量,但是,所“認識”的漢字缺失四種心理聯系,質量降低。進入三年級學習習作,學生表達需要用到那些只“認識”未“會寫”的字時,由于缺失了四種聯系,就必然錯別字劇增。教師的糾錯行為則又進一步引發了學生對寫作的畏懼感。這就是語文教育中的一種認識失真——認識偏差導致學生識字信心和習作困難問題。
如同“多認少寫”策略能達成提前閱讀的目標一樣,“多認少寫”策略本身無法規避錯別字增量的問題。在識字教學方面,真語文的行動路徑應該是:追求識字教學的“本原”——學生識字的心理過程;糾正認識上的偏差——“多認少寫”策略能達成提前閱讀的目標,亦無法規避錯別字增量的問題;找尋對策并踐行——如整合教材識、寫序列,在習作學習之前完成識、寫合流等。認識糾偏是我國語文教育科學性的自我訴求。
(二)認識缺失現象枚舉
對語文教育本性、本原認識,除了存在認識偏差,還有認識空白、缺失問題。教育部2001年頒布、2011年修訂的《全日制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提出知識與能力、過程與方法、情感態度價值觀的三維目標,其中“過程與方法”維度強調關注學生的學習方法、策略。由于我們對語文學科認知策略(包括學習策略)的認識缺失,課標各學段設置了言語信息、智慧技能目標,而未設置認知策略目標。因此,在我國語文課程、教材、教學體系中,難覓認知策略的目標、內容和評價的信息。上海市5000多名初三學生首次參與PISA2009項目,閱讀總分奪冠,但在閱讀策略——自我調控策略上的得分低于全球平均值-0.28。這個數據也佐證了我國語文課程架構中存在的不足。
全民寫作時代,學生個個快意于網絡和微信的即時表達、盡情宣泄,可一走進作文課堂卻動力殆盡、行筆梗阻。學生從意念到文字的表達過程——那個隱匿于大腦的心理過程究竟是怎樣的?信息技術日新月異,電腦書寫時代的識字教學如何應對提筆忘字的時代通病?電子書包取代紙質教材,閱讀教學如何跟進微閱讀速度,提升深閱讀能力?新媒體開拓了語文課程工具性的新空間,視像語言能力是否需納入語文學習領域?……上述問題都是當下語文教育中的認識黑洞。
對此,真語文的行動路徑應該是:及時掌握并吸納認知心理學、國外母語教育等相關領域的成果,填補認識黑洞;更新語文課程的學理依據,提升學科理念的先進性。
二、行為失范
對語文教育中的不真實行為,需具體分析,既要打假,也需重建規范。語文教師的專業發展一般經歷四個階段:模仿性教學階段、獨立性教學階段、創造性教學階段和教學風格完善階段。聽課、評課是一種最常用,也最具中國特色的促進教師專業發展的途徑。依據目的,聽課可細分出如下類型:了解檢查型、指導幫助型、示范推廣型、觀摩分享型、自檢反思型、評比競賽型和實驗研究型。一堂課幾經修改、反復推敲、精雕細琢,不失為示范推廣型、實驗研究型課的追求。在觀摩分享、評比競賽類的課堂上弄虛作假和作秀,則是社會巨變和文化轉型誘發的急功近利的流行病。對于這種流行病,須明文禁止,編制一票否決的競賽規則,并與職業誠信關聯。
評課過程中的專制、虛偽、中庸是另一種類型的行為失范。這種行為往往帶有中國傳統文化的烙印,有待完善。中國的傳統文化主要反映儒家思想對生命意識的理解。“一般來說,儒家思想往往過于重視人在社會中的關系,即人與人之間的等級定位與調適合作,而不太重視個體存在狀態的自由與真實,用一句不太確切的話來說,他們習慣于以‘共性’為不言而喻的前提,而不習慣于以‘個性’為不容置疑的依據。”[2]“等級文化”剝奪了執教教師和觀課教師的話語權,成就了評課專家的一言堂;“共性文化”不利于語文教師的教學創新,這種滯后的評課文化甚至可能成為課堂教學改革的拖累,亟待文化自覺。
真語文應創建全新的評課文化,追求“以平等、合作的對話方式,反思課堂教學,探索改進對策”。以下案例是我親歷的一次德國評課活動,現介紹如下,以期能帶來啟發。
那天,一堂四年級的體育課在室內操場進行,執教的是艾默特女士。她身材修長,穿了一套健美服。優美的曲線加上鮮艷的服飾,在我這個東方人的眼里,總覺得酷得過分。10分鐘的熱身操后她開始了本堂課的主題教學:一個德國鄉村婚禮上的集體舞。這個舞蹈共有四個動作:向左移三步;向右移三步;右手脫帽、彎腰行禮;將禮帽扔向空中并撿回。20分鐘的教學真是“慘不忍睹”:四年級的學生左右不分,有的左手執帽,有的右手摘帽;有的先移左腳,有的先動右腳;伴著音樂有的彎腰,有的挺身。于是胳膊碰胳膊,屁股撞頭,混亂不堪。只有一個動作是一致的,那就是將手中的帽子扔向空中,再滿操場狂奔撿回來,那些金發碧眼的臉滿是汗水和喜悅,我猜他們一定樂趣無窮。
評課活動開始了,評課專家凱根教授和執教者艾默特比肩而坐。凱根教授先向我們對艾默特做了簡單的介紹,而后直奔主題,提了三個問題:你認為上體育課有必要穿得如此專業嗎?你認為這堂體育課完成了教學目標嗎?教學是一種遺憾的藝術,你認為你的這堂課有何遺憾?
艾默特沉思了片刻,即答:“我覺得自己穿健美服上體育課很有必要。因為,我給學生帶來了美感。我想,專業服飾在這個班上有利于我的教學。”凱根微笑著點頭。
“這是一堂體育課,不是舞蹈課!”艾默特繼續說著,“舞蹈動作的標準和整齊,不是這堂課的教學目標,舞蹈只是我的教學手段。我利用學生渴望學會集體舞的心理,讓他們達到一定的運動量。你們都看到了,撿帽子的時候每個學生跑得有多快,他們都達到并超過了這堂課的運動量目標。因此,我認為我的教學目標完成得很好,也沒有什么遺憾和不足。”
這種西方式的自信,我聽得目瞪口呆。可是從教師著裝作為一種教學資源、教學目標和手段的關系上細細品味,她的答辯卻自有道理。觀課的督導開始討論了,每一位發言的督導都用問答方式表達自己的思考,同時也給艾默特解釋的機會。在這樣的交流過程中,一個教學環節的弊端顯現無疑,那就是整堂課上學生對這個鄉村婚禮上的集體舞沒有一個完整、準確的形象感知。最后,艾默特心悅誠服地接受了大家的建議,并表示在下一節課補放集體舞的視頻。
這個案例展示了由評課專家引領,專家、執教者和觀課者合作互動的評課全程。問題式的平等對話,便于執教教師自由闡述教學預設和解釋教學行為,也為參與者提供了基于事實的思辨規范。比肩而坐、問答探討是一種評課行為,折射的是一種理性、先進的評課文化。
認識失真和行為失范是現階段真語文須直面的嚴峻現實。對語文教育本原認識和行為真實的追求需要學者、教師協同努力,并持之以恒。
參考文獻
[1]辭海縮印本(1989年版)[K].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1990:159.
[2]葛兆光.中國思想史第一卷[M].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01:7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