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年《語文建設》第3期刊發的何林英、魏曉燕《構形學指導下中小學漢字教學的有效方法》鴻文,條分縷析,洞察精微,對基礎的漢字教學提出非常重要的意見,值得廣大語文教師關注。
一
漢字教學在中國很早就受到重視和施行,《周禮》記載兒童八歲已經開始接受識字教學,漢代杜鄴“小學”,唐代顏師古“小學謂文字之學”,以至清代“樸學”,所說的都是漢字的學習和運用,漢字之學是構建中國歷史和文化的重要梁柱。傳統中國文字之學的成熟發展,因漢語本身的特質使然。漢語是一種十分獨特的語言,和印歐語性質上完全不同。印歐系語言具有豐富的形態變化,對這種語言的學習,要明白語法的規則,講求詞類劃分和結構成分的對應關系。印歐語的形態變化,主要體現于語音的屈折,因此語文學習的核心圍繞于“詞形”。漢語語音結構簡單,沒有明顯的語音屈折,因此也無形態變化;語法規則、詞類和結構成分,都沒有實質的標志可循。漢語的學習,傾向于視而可識的“字形”,分析文字結構的規律來突顯語義,發展成文字、音韻、訓詁的專科,綜合研究形、音和義。這個學習的傳統,由漢代開始便已建立,稱為“小學”。“字”在中國是傳統上學習的對象,因此漢語的學習重于視覺的“形”。“詞形”和“字形”的不同重點,在印歐語和漢語兩個語言系統中發展出不同的學習傳統,而兩個傳統明顯的分歧在于對書寫系統認知的不同觀念。印歐語系使用的拼音文字,字形的特點在標示語音的屈折,他們的文字和語言差不多一致,因此學習了語言也就學習了文字,文字本身沒有超出于語言以外的學習價值。古代亞里士多德認為“口語是心靈的經驗的符號,書面語言是口語的符號”,近代瑞士語言學家索緒爾認為“文字是符號的符號”,都視文字為語言的附庸,重視的是語言的“詞形”。西方歷來只有Philology(語文學)和Etymology(語源學),沒有建立“文字學”的研究范疇。漢語的書寫沒有用上拼音文字,漢語和漢字之間的距離很早已經出現;字形不表語音,漢語的實質面貌隨口語的消失而消失,不能依賴拼音符號來保存。傳統漢語“語言”的學習,其實建立在由“字形”寫成的書面語上;書面上漢語的音和義,是由字形來黏合的。相對于西方的語言學習,漢語的語言學習多了一個“形”的范疇,也就構成了文字之學。
中國傳統對語言和文字沒有嚴格的分科觀念,書面上寫成的文字本身,就是語言學習的科目。古人認為所有的知識學問都是藏在典籍之中,而典籍則由文字寫成,要獲得典籍上的知識學問,必得先通文字;由文字的構形而溯義,再得其音,掌握了文字,才可以進而研讀典籍。識字教學是學習其他學問前的基礎手段,是童蒙學習的一個首要學科。然而時至今日,這種由文字之學入手的學習途徑,因社會的多元化發展,受不同的教育觀念和理論影響,已經轉變而由“語文”學習開始,語言規律學習的成分增多了,文字構形規律的認識比重相對減少了。
統觀中國的漢語基礎教育課程,漢字教學都不被放在重要的學習位置。中國教育部《義務教育語文課程標準(2011年版)》關于小學的“語文”學習目標,要求:“學會漢語拼音。能說普通話。認識3,500個左右常用漢字。能正確工整地書寫漢字,并有一定的速度。”關于漢字學習,要求1-2年級的學生:“掌握漢字的基本筆畫和常用偏旁部首,能按筆順規則用硬筆書寫,注意間隔結構。初步感受漢字的形體美。”香港教育局“中國語文教育”的《學習領域》則簡單說明,語文科的學習主要任務在全面發展閱讀、寫作、聆聽和講說的綜合語文能力,沒有特別提到漢字教學的內容和要求。臺灣教育部門對漢字教學的目標較為明確,《國民中小學九年一貫課程綱要語文學習領域(國語文)》對初小的學生要求“能認識常用國字700-800字”和“能利用部首或簡單造字原理,輔助識字”,課程綱領中包含漢字教學的元素。三地都以“語文”作為學習的重點,目標建立在全面發展讀、寫、聽、說的綜合語文能力,但對這四種能力所賴以建立的文字構形學習,卻沒有充分重視。
二
忽視漢字構形的學習,以今日的社會情況來看,更加使人擔憂。計算機配合互聯網,做出了一種視覺上強而有力的全新的數碼媒體,以前所未有的方式聯系文字和書寫、圖畫和聲音。傳統的教學方法和文字認讀方式,無可避免地正在受到數碼媒體的影響。這種影響由數碼媒體所帶來的兩個問題所導致:圖像思考和鍵盤文字。
(一)圖像思考的問題
圖像是閱讀的基本要素,數碼媒體充分利用這個特點,并同時加以強化,結合圖像、顏色和聲音向觀看者傳輸信息。在新媒體中,視覺力量是無可爭辯的,書寫無可否認正經歷巨變。在數碼媒體的世界,用文字承載知識的做法已經逐漸失去吸引力,因為傳統的文字可以達到的效果和作用,在數碼媒體中已顯得十分渺小。數碼溝通是非常高速的知識大量輸送的過程,可以繞過文字,目的是達到直接傳意。顯示器中的圖像、色彩、動畫和擴音器發出的聲響成為“多維”的載意工具,大大滿足了現代高速傳意的需要,文字的媒介作用已逐漸被取代。文字在網絡傳意上已經出現蛻變的現象,傳統的文字已開始受到挑戰。網絡上的文字應用,存在著所謂“火星文”“腦殘體”等的文字變異形式。“火星文”沒有嚴格意義上的界說,大概指稱的是利用符號、字母和數字組成的短語或表情,基本追求直接表意,可以沒有文字的元素。大致分成以下幾類:
1.圖釋類。例如:>_<痛苦表情;<(_ _)>對不起;\(>O<)/生氣表情;(☆_☆)眼睛一亮;(→.→)你是誰;(*>﹏>*)超級害羞。
2.英文字母組合類。例如:BC白癡;MPJ馬屁精;MM妹妹;me2我也是。
3.數字組合類。例如:1711一心一意;7456氣死我了;1314一生一世;520我愛你。
“腦殘體”指的是一些在網絡上出現的“拼湊”式的文字,此類文字大多由漢字中的生僻字、異體字、古字以及符號組成,大多數都是生造和非正規的字體,只能通過文字的偏旁或字形猜測其對照讀音。因為獨特、另類,“腦殘體”被許多追求個性的人視為一種時尚、一種風格,在網絡上作為文字來使用。例如:“莓兲想埝禰巳宬s1.種漝慣。”這些變異式的網上文字,不講求筆畫的結構,對傳統文字應用可能造成的沖擊是從未意料到的。數碼媒體的特質就在于重圖像而輕文字,它的發展必然會擾亂文字的應用。
(二)鍵盤文字的問題
“鍵盤文字”指利用鍵盤處理文字,亦由此而產生的文字特性。鍵盤源于處理拼音文字的方法,設計上針對處理拼音字母,每一個按鍵就是一個字母,對拼音文字來說是最便捷和有效的。對于拼音文字而言,使用手寫或鍵盤來處理,性質和形式都不會帶來差異,但對于漢字而言,使用鍵盤處理沖擊了漢字的結構。因為,每一個按鍵不是單獨對應一種筆畫,用鍵盤“打”出來的漢字,嚴格來說是拆字的代碼,不是真正的建立筆畫字形。
鍵盤漢字輸入異于手寫漢字,依傍于漢字的筆畫,卻不完全講求嚴整的筆畫,很大程度由計算機程序自動更正,用者容易慣于漢字代碼而輕率于筆畫的結構。程序的高度完善化,字形準確和智能配詞,在數碼媒體中主要追求直接傳意,漢字的筆畫結構已不必由用者操心,但代價就是用者對筆畫的“粗心”。現代的經驗是,多用鍵盤作中文字處理的年輕人,到真正執筆書寫時,筆畫結構往往是他們的障礙,執筆忘字在數碼時代變得越來越普遍。
鍵盤字形代碼輸入法是熟能生巧的機械方法,但不是每人都樂于學習,在自主、開放、速度的數碼世界,文字制度可以輕易沖破。以香港年輕人為例,他們放棄常規的輸入法,自創拼寫香港中文的拼音法,在他們的交際圈中,已做到約定俗成、通行無阻的地步。例如下面這段文字,香港的年輕人是可以輕易寫出和閱讀的:
nei gum man hui ng hui sik farn ar?
(你今晚去不去食飯呀?)
yau bin gor hui sin?
(有邊個去先?)
dou hai gor gei gor lor......
(都系嗰幾個啰……)
ho ar, hai bin dou sik ar?
(好呀,系邊到食呀?)
gum jau gum man gin!
(咁就今晚見!)
數碼媒體重視的是直接送出語言意義,不大理會語言的載體。對語言的最直接感應是語音,在不講求規范的情況下,慣于英文字母拼寫的香港青年,受西式鍵盤的影響,很容易傾向于使用拼寫的方法,出現了港式的拼音文字。港式拼音文字受鍵盤的影響大量出現,鍵盤也營造了圖像條件,“火星文”和“腦殘體”等文字異體,也是因使用鍵盤而產生的。
三
互聯網追求的是準確表達、高速濃縮和譬喻能力,超越了過往人類所有的交換媒體,走向完完全全的意念的交換,不再局限于文字傳輸,用“字”已經不再重要。人類文明經過幾次變革且趨成熟,漢字亦在歷史變革中自我完善,催生了偉大的中華文化。面對前所未有的互聯網的沖擊,漢字再一次變革似乎是無可避免的。漢字的整理和變革,似乎給科技開了一個很大的玩笑。上世紀五十年代的漢字拼音運動,想象漢語的文字可以和拼音文字一樣使用鍵盤,追求漢字的機械化處理,但是沒有成功。今天,科技發展使漢字在計算機鍵盤上可以輕易地輸入,漢字已經沒有拼音化的需要。書寫漢字用上了數碼處理的方法,但是科技的方法卻又對漢字帶來了難以想象的沖擊,令漢字的筆畫在科技的使用中變得不重要,傳統漢字的本質受到非常嚴重的干擾。十多年前,裘錫圭先生總結漢字整理工作時說,漢字的整理工作重點應放在簡化上,還是放在文字結構的合理化上,是一個須要認真考慮的問題。[1]到了今天,裘先生的意見仍然值得參考,不過所謂“合理化”,已經轉移到文字結構配合鍵盤和數碼媒體的問題上,也是一個關系漢字前景的問題。
我們相信,書寫和閱讀在人類的未來是不會消失的,漢字的學習是維系和推進中華文化的基礎工作,不能疏忽。漢字構形的認識和承傳,在科技的沖擊下變得比以前更加重要。在使用漢語地區的基礎課程中,“語文”學習是主要的課目,這個設計顯然是吸收了西方語言教育的精神,套用了語言學的理論,重在語用的層面,在提升和鞏固語言能力上十分重要。不過,在語言之外,漢語還有“字”的元素,“字”所寫成的書面語,更是日常應用的重要媒介,“字”對說漢語的人來說,其重要性自是不言而喻。“字”應該怎樣寫,為什么要這樣寫,對“字”的理性認識和掌握,應該是學習過程中最先學會的。現代基礎教育中讀、寫、聽、說的綜合語文能力的培養,“寫”的一環,如果僅指“寫作”而沒有“寫字”,顯然是一個很大的缺失。在互聯網的狂潮里,漢字構形教學應該重新受到重視,更應從小學開始,將傳統的“小學”注入小學語文課程之中,自小鞏固學生對字形結構的認識,加強學生在使用互聯網時的文字抗疫能力。
參考文獻
[1]裘錫圭.談談漢字整理工作中可以參考的某些歷史經驗//蘇培成、尹斌庸.現代漢字規范化問題[M].北京:語文出版社,199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