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字是用來記錄漢語詞匯的,漢字字形與漢語的詞和詞義不是一對一的關系,有時是一詞多字,有時是一字多詞。這種并非一一對應的字詞關系,必然會造成文獻閱讀障礙,因而弄清古書的用字問題是學習古代漢語的基本功。
古書的用字,主要包括通假字、古今字、異體字、同源字、同形字等,其中前三種最為常見,也是中學文言文教學的重難點之一。人教社新課標必修本高中《語文》的編著者,顯然注意到了“三字”的不同,明確以通行術語加以區別。例如:
(1)“旦日不可不蚤自來謝項王”(《鴻門宴》,第1冊第23頁,略作1-23,下同)注18:蚤通早。(2)“因泣下霑衿”(《蘇武傳》4-64)注36:衿同襟。(3)“贏糧而景從”(《過秦論》3-52)注10:景,古“影”字。
(4)“三餐而反”(《逍遙游》5-33)注34:反,返回。后作“返”。
“某通某”“某同某”“古某字”或“后作某”分別對應于通假字、異體字和古今字。據初步統計,在全5冊文言文注釋中,注明“三字”的各有57例、13例、3例,其中通假字占了總數的78%。通假字是指在利用漢字記錄漢語的過程中,因為詞的聲音相同而臨時借用字形的情況,它會使一個字記錄多個詞,是古書中最為常見的字詞關系。通假字普遍存在于《語文》教材中,相關注釋有不少失注、誤注的地方。下文舉例分析。
一、失注
文選中一些通假現象,編著者當注而不注,往往導致讀者以今逆古錯誤地理解,或者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
1.以今義理解,不借通假以求確詁
(5)“何厭之有”(《燭之武退秦師》1-16)
(6)“上食埃土,下飲黃泉”(《勸學》3-48)
例(6)為對文例。“埃土”“黃泉”在平行結構中處于相應位置,結構相同,語義相關。據此,“埃”不宜以常義“塵”理解,“埃土”也并非并列關系,而當與“黃泉”一致,視為偏正結構。《大戴禮記·勸學》文本《荀子》,作“上食晞土”。《說文·日部》:“晞,乾也。”“晞土”即“干土”,與“黃泉”對仗工整。《孟子·滕文公下》:“夫蚓上食槁壤,下飲黃泉。”所指所言皆同,文雖有異,不過“壤”即“土”,“槁”亦“干”義,可得互證。
2.以假借義注釋,不借通假以明其源
(7)“吾嘗跂而望矣”(《勸學》3-48)注15:跂,提起腳后跟。
《說文·足部》:“跂,足多指也。”又《人部》:“企,舉歱也。”可見,“跂”本指多出的腳趾,用為“提起腳后跟”義,當是“企”的借字。注釋當補為:“跂,通‘企’,提起腳后跟。”
(8)“氣凌彭澤之樽”(《滕王閣序》5-30)注17:凌,超過。
二、誤注
與本是通假而不加注釋的失注相反,誤注是指把一些不存在通假關系的卻以“某通某”加以注釋,明顯存在濫注通假的傾向。這既與古書中字詞關系復雜不易厘清、通假字在古書用字中最為常見的客觀事實分不開,也與編著者不重視、不區分古書用字的主觀態度有一定關系。誤注大致有以下兩種情況。
1.古今字注為通假字
(9)“秦伯說”(《燭之武退秦師》1-16)注34:說通悅。
“說”本義是“說明”“解釋”,通過因果引申有“喜悅”義,后來更換“說”字的形旁,為引申義“喜悅”另造“悅”字來記錄。
(10)“往而不反者”(《荊軻刺秦王》1-19)注17:反通返。
《說文·又部》:“反,覆也。”“反”本義是“翻轉”,基于方向相反的語義特點,引申出“返回”的意思,后來在“反”的基礎上增加“辵(辶)”旁,為引申義“返回”另造了“返”字。
“反—返”是一對古今字,教材中多次出現,相關注釋不統一,得失也不同。如“延佇乎吾將反”(《離騷》2-18)注⑨“反,返回”,只解釋了“反”的詞義,卻未說明后起的區別字形,今人理解始終隔了一層;又如“三餐而反”(《逍遙游》5-33)注34“反,返回。后作‘返’”,既解釋了詞義,又說明了字形變化,字詞關系對應起來,讓人一目了然。
(11)“所以傳道受業解惑也”(《師說》3-54)注③:受通“授”,傳授。
(12)“唯大王與群臣孰計議之”(《廉頗藺相如列傳》4-58)注⑤:孰通“熟”,仔細。
“孰”本義是把食物煮爛,又被借用作疑問代詞,當“誰”講。因為借義常用,人們另造“熟”字將本義分化出來,于是“孰”“熟”就成為一對古今字。
從字的形、音、義三要素著眼,通假字與古今字的根本區別在于:前者借字、本字只是音近而義通,二者的詞義毫無聯系;后者古字由于假借、引申等字義過多,今字分化了其中某個意義,所謂古今字,也就是在某一意義上先后產生的不同字形。例(9)~(12)反映了古今字的幾種類型:(9)“說—悅”、(10)“反—返”,通過改變、增加形符分化引申義;(11)“受—授”,通過增加形符分化廣義;(12)“孰—熟”,通過增加形符分化本義。
2.同源字注為通假字
同源字是指讀音相同或相近、意義相關、有共同來源的字,也就是有親屬關系的字。同源字和古今字有交叉,但卻因來源相同、意義相關而與通假字嚴格區分開來。要判定幾個字是不是同源字,主要就是判定它們所代表的詞是否同源。有些同源字,常被人們誤認為通假,教材也有一例:
(13)“愿伯具言臣之不敢倍德也”(《鴻門宴》1-23)注17:倍通“背”。
一般認為“倍”通“背”。不過,這兩個字在上古讀音不同:“背”是幫母職部,“倍”是并母之部,聲母清濁不同,韻母陰入不同。更為重要的是,它們在意義上有聯系:“倍”本義就是“反”,《說文·人部》:“倍,反也。”段注:“此倍之本義。《中庸》‘為下不倍’、《緇衣》‘信以結之,則民不倍’、《論語》‘斯遠鄙倍’,皆是也。引申之為倍文之倍,《大司樂》注曰:‘倍文曰諷。’不面其文而讀之也。”蔣紹愚先生曾指出,“反背”之義是“倍”本身就有的,并不是假借為“背”才有“反背”之義。“倍”“背”在意義上有聯系,在讀音上也相近(幫并并紐,之職對轉),當視為同源字。
古書中字詞關系相當復雜,而學習、掌握古書的用字對于培養、提高古書閱讀能力卻又不可或缺。或許受制于中學文言文教學的廣度、深度,教材編著者對古書用字問題重視不夠,用力不多,單就古書用字中最為常見的通假字來說,失注誤注就不乏其例。從長遠來看,當注不注不免會使學生對字詞的理解和掌握停于表面、過于機械,不利于鍛煉、培養學生在古漢語學習中的創新能力。然而,濫注通假往往會造成字詞關系簡單化、古書用字單一化的假象。中學學了文言文,對于古書用字只知“通假”,不知其他,以致在大學相關課程的學習、測試中,對異體字、古今字等缺乏了解,無從辨別,理所當然地視同通假字。我們認為,大學相關課程在古書用字教學上的難度,肇始于相關知識在中學文言文教學中的薄弱或缺失,而這在很大程度上,又是受到了教材注釋的影響。要改變這一現狀,教材相關注釋的規范、改善也就勢在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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