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達夫的《故都的秋》以優美的文筆和深厚的情味贏得了一代代讀者的喜愛,學界對其主題意緒的探討也從未停止。許多論者將悲涼看成文章的情感基調,如朱金順認為,《故都的秋》“抒發了悲涼的感情”[1];王立憲認為,悲涼的意味籠罩著《故都的秋》全篇[2];與人教版教材配套的《教師用書》亦持“悲涼說”[3]。其實,這樣的解讀存在審美偏差,“秋氣堪悲未必然”,《故都的秋》表達的主要不是悲涼之情,而是對故都之秋的熱愛,以及因清秋美景而產生的深深喜悅。
一、從創作背景看文章的情感基調
在文學研究中,“知人論世”是非常重要的原則和手段,不少持“悲涼說”的論者也注意結合背景資料進行分析。在他們的文章中,有著這樣的介紹:“傷春悲秋是每一個到了一定年齡的人都會有的情緒,何況郁達夫還是一介文人”[4],“國內連年戰亂,民生凋敝,廣大知識分子更是居無定所,衣食無著。……這就注定了領略郁達夫筆下秋景,須深味作者顛沛流離哀傷愁絕的生活經歷”[5]。諸如此類的分析還有許多。事實上,這類背景資料所涉及的是一種帶有普遍性的狀況,對于具體篇章的解讀意義不大。為了真正理解《故都的秋》的情感基調,我們有必要深入探尋郁達夫創作此文時的生存境遇和情感狀態。
《故都的秋》寫于1934年秋,其時郁達夫的生活堪稱平靜愉快。郁達夫于1933年移家杭州,此后一段時間他的家庭生活頗為順心,經濟上也較寬裕。安定的生活帶來平和的心境,此際他經常流連山水,寫下大量優美的游記。1934年夏,他應友人之邀攜妻兒前往青島避暑,在青島過了一個多月看書會友、尋幽訪勝的悠閑生活后,又經濟南北上游玩。8月14日郁達夫抵北平,開始寫作《故都日記》。觀其8月16日的日記,中有“晨起上廁所,從槐樹陰中看見了半角云天,竟悠然··感到了秋意,確是北平的新秋”等語(著重號為引者所加,下同),語氣中充滿故友重逢般的驚喜。第二天一早,他揮筆寫下《故都的秋》。可以想見,當時他的心態是何等閑適,心情是何等喜悅,完全與“愁苦”“哀痛”無關,“文人悲秋”等說法與郁達夫當時的心境并不相符。
對于時局與作品的關系,我們也應避免作機械的理解。畢竟,“作家的思想、感情是復雜的,影響作家思想、感情的因素也是多元的;時代、社會對作家思想、感情的影響更是復雜曲折的”[6],社會風云既可能在作品中留下印痕,也可能完全在作者的視野之外,不可一概而論。即以郁達夫的游記為例,同是寫于1930年代的作品,《釣臺的春晝》《揚州舊夢寄語堂》多有亂世的投影,《游白岳齊云之記》《雁蕩山的秋月》等篇則滿溢著親近自然的歡愉。《故都的秋》是一篇較為純粹的寫景抒情散文,在情調上與后者相似。前引二例只是籠統地以“文人悲秋”“亂世哀音”等成說來佐證“悲涼說”,而未將“知人論世”的原則落到實處,出現審美偏差就在所難免了。
二、景物描寫中的歡樂情調
景物描寫是《故都的秋》的主體部分,在這些描寫中,作者對故都秋景娓娓道來,如數家珍,字里行間洋溢著對北國之秋的愛悅之情。
在文章開頭,劈空而來的是一串贊頌北國之秋的文字,作者似乎急于將十年思念、千里奔赴所積聚的情感釋放出來。“好”是作者對秋天的總體評價,而故都的秋,因為是特別的清、靜、悲涼,當然也就特別的“好”。從第三段起,作者選取幾種常見的景象,細細品味秋景之“好”。有幾處寫景文字內蘊的情感顯得單純而明朗。例如在描寫天空、馴鴿、牽牛花時,作者使用了一個由“即使……就是……也能……也能”所構成的讓步復句,言語中包含著這樣的意味:就連這樣的破敗院落、尋常花鳥都能讓人“感覺到十分的秋意”,其他景物之好更不待言,由此既表現出故都觸處皆秋的特點,也充分表達了自己面對故都秋景時的歡欣。又如描寫秋雨和秋果的文字:秋雨“比南方下得奇,下得有味,下得更像樣”,叫人感到無比清閑;北方的果樹亦是奇景,七八月之交,秋果成熟到八九分,這樣的日子是“清秋的佳日”,是“一年之中最好也沒有的Golden Days”。作者不吝用最美好的字眼來形容故都的秋,摯愛之情、喜悅之感溢于言表。
相比之下,“槐樹落蕊”“秋蟬殘鳴”的情感內涵要復雜一些。“落”含凋零之意,“殘”有蕭瑟之味,不少論者據此認為這兩段表現的是悲涼之情。這其實是皮相之見。在對槐樹的描寫中,作者充分調動視覺、聽覺、嗅覺和觸覺等感官,目的是表現“秋槐滿地花”的詩意,而不是落花無情的悲凄。同樣,在對秋蟬的描寫中,也沒有“聞蟬但益悲”之類的感慨。在作者眼中,秋蟬“簡直像是家家戶戶都養在家里的家蟲”,蟬聲帶給他的,悲涼容或有之,更多的則是親切與自在。關于這一點,還可以聯系下文來體會。緊接著“秋蟬殘聲”的,是對秋雨的描寫:“還有··秋雨哩·,北方的秋雨,也·似乎比南方下得奇……”這一句的語調顯然是歡快的,加著重號的詞語也表明了兩段文字在情感上的同一性。由此亦可看出,“秋蟬殘聲”表現的不是悲涼,而是喜悅。
這兩處描寫之所以常常引起誤讀,主要是因為論者將描寫對象的情味與作者所要表達的情感混為一談。“秋槐落蕊”“秋蟬殘聲”固然含有悲涼的況味,但這是作者對故都秋景的客觀判斷,不能由此斷定作者的感情也是悲涼的。郁達夫常將山水以及自然景物當作藝術與人生來欣賞[7],在這種觀景心態中,無論景物的情味是悲是喜,欣賞者都能體驗到審美愉悅。這類似于朱光潛所言“悲劇的喜感”[8]。朱先生指出,在觀看悲劇時,觀者“在莊嚴燦爛的意象之中,窺見驚心動魄的美,霎時間脫開現實的壓迫,忘卻人生一切苦惱,自然是眉開眼笑,喜不可言了”[9]。明白了這種審美心理機制,當能理解蘊含在秋槐、秋蟬等描寫中的歡樂情調。
三、議論和抒情對愛悅之情的深化
除了景物描寫,《故都的秋》中還有部分議論和抒情文字,這些文字是對愛秋之情的深化。
倒數第三段是對寫秋詩文的議論。有論者認為,這一段的目的似乎在于“創造一種文化氛圍,于自然氣息之外再添一重文化氣息,與‘故都’題旨暗合”,整段文字都帶有悲涼之情。[10]這種看法不得要領。這段文字離開了對秋景的直接描繪,說到中外文人的寫秋詩文上去,并不是為了表現故都的文化韻味,從行文章法來看,這一段是寫景部分合乎邏輯的延伸,是感性描寫之后的理性提升,從寫作效果來看,這些文字進一步表達了對故都秋景的愛悅,深化了主題。
此段語意較為曲折,需要深入品味才能理解其佳妙之處。段首舉出某些批評家的說法:中國的文人都帶有濃厚的頹廢色彩,因此愛寫頌秋的文字。接下來的文字是對這種說法的反詰。作者指出,不僅中國文人熱愛秋天,外國文人也寫有許多關于秋的出色文字;不僅文人對秋情有獨鐘,就連囚犯在秋天也能感到一種深情;當然,由于中國傳統文學中寫秋的篇章特別有名,這就使人覺得中國文人與秋的關系特別深,而中國之秋的深味,“非要在北方,才感受得到底”。我們能夠從這段文字中體會到這幾層意思:其一,愛秋是人類正常而又美好的感情,與頹廢無關;其二,人與秋的這種聯系緣于秋本身,正因秋容易打動人的心靈,引發人的深情,人們才對它如此眷戀;其三,最值得眷戀的,是故都的秋,因為它色彩濃郁,讓人回味無窮。從以上分析可以看出,無論如何騰挪兜轉,這一段始終不曾離開對故都之秋的贊美這條主線,它不是或者說主要不是為了創造一種文化氛圍、增添一點文化氣息,盡管這樣的議論確實增加了文章的知性美。
那么,這段文字是否如論者所說,“都帶有悲涼之情”呢?答案是否定的。郁達夫確實提到了“深沉,幽遠,嚴厲,蕭索的感觸”,不能說這些感觸中沒有悲涼的成分,但是,不應將之等同于悲涼,更不應將之坐實為“屬于郁達夫一人獨有”[11]的悲涼。首先,這些感觸豐富而復雜,含有莊嚴、深刻、厚重、曠遠、悲凄等意味,非“悲涼”一詞所能涵括。其次,此處所說的種種因秋而起的感觸,是一種泛指,對于“有情趣的人類”具有普遍適用性,并非特指作者本人當時的情感狀態。這段文字內蘊的感情,主要還是對故都之秋的禮贊,以及面對故都秋景的喜悅。
文章最后一段是直抒胸臆的文字。經過寫景和議論的鋪排,作者的愛悅之情已經表達得相當充分,這一段進一步深化了這種感情。這是典型的郁達夫式的抒情,熱烈而又深沉,夸張中顯出率真。這是全文內容的結穴處,從文章開頭部分的“贊秋”,到中間部分的“品秋”“論秋”,再到此處的“留秋”,文意上層層遞進,感情上一氣流注,將留戀、嘆賞、喜悅之情表達到極致。
綜上所述,《故都的秋》融描寫、議論、抒情于一爐,是一篇充滿喜悅的秋之頌歌,“悲涼說”是對它的誤讀。這些誤讀大概緣于一種思維定式:中國文學本有“悲秋”的傳統,郁達夫又常給人窮愁潦倒的印象,加上文章在描寫故都秋景時用了“悲涼”一詞,論者也就盡量朝這方面去闡釋了。文學史上,像《故都的秋》這樣被誤讀的情況時有發生。誤讀不僅使作者的本意得不到彰顯,也使文章的藝術獨創性被遮蔽,應該盡量避免。在閱讀文學作品的過程中,最重要的還是回到文本中來,細嚼其文字,深味其情感,以求真正貼近作者的心靈,理解文章的命意。同時,對作家的境遇和性情應抱“了解之同情”,這樣才能將“知人論世”的原則落到實處。以上兩點是我們在語文研究與教學中應特別注意的。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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