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禧太后支持洋務的動機是十分復雜的,除了她早年隨咸豐“木蘭秋闈”時對洋槍洋炮洋兵艦的感官刺激和在她腦中根深蒂固的“平衡之術”外,她對新事物特有的好奇和接納態度亦是重要的原因,這種新事物的代表就是鐵路。
喜歡新鮮事物的皇太后
一般人的概念中,鐵路和海軍是風馬牛不相及的事物,但是在當時中國的大背景環境的限制下,這兩項看似不相關的事物被聯系到了一起。
早在1874年第一次海防大籌議的時候,李鴻章就將修鐵路問題寫進了他的《籌議海防折》中。可是這封奏折沒有引起中樞足夠的重視,吸取教訓的李鴻章走了“曲線救國”的路線,以新式海軍的蒸汽軍艦的燃煤需要由鐵路來運輸為由,將鐵路作為建設海軍的輔助和衍生產業,由此抬高了鐵路在中樞心目中的地位。隨著1878年開平煤礦正式出煤,如何將煤炭快捷地運往天津成為迫切的需要,李鴻章即刻上奏清廷,請修鐵路以便運煤之利,而此時了解到蒸汽兵船“以煤為命”的清政府也批準了這一動議,之后雖然又經過不少波折,但是中國的第一條鐵路唐胥鐵路還是在1881年11月宣告竣工了。
盡管中國的頑固派們以種種今天看來十分可笑的理由阻撓修建鐵路,但是住在紫禁城儲秀宮內的慈禧太后對鐵路這一新鮮事物表現出了異乎尋常的興趣,因為李鴻章把公關工作直接做進了皇家禁苑。
中南海內,曾經出現過一條僅1. 5公里長的鐵路。李鴻章為了迎合慈禧的享樂癖好,同時也為了吸引慈禧對鐵路的興趣,在清宮西苑的中南海修建了北京城的第一條鐵路——紫光閣鐵路,正是從那時起,北京的“火車站”就在清宮御苑中誕生了。正是通過這條短短的鐵路,慈禧太后比較直觀地體會到了西方工業文明的力量,對李鴻章以后辦理洋務都給予了支持。
支持“國造艦”的慈禧太后
洋務派在和頑固派就近代海軍問題上爭執的同時,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矛盾最為尖銳的是如何建立一支近代海軍的問題,一部分人主張外購,另一部分人則主張國造。因此,軍艦到底是外購還是國造也成了貫穿洋務運動始終的一個尖銳的話題。
李鴻章是外購軍艦的擁躉,他的理由很充分,也很實用:在國家海防力量緊缺,經費又不能同時支持國造和外購艦艇的情況下,外購軍艦是比較經濟和實惠的選擇。道理很簡單,自建軍艦牽涉到一個龐大的工業體系的建立,除了造船工業本身,相關配套的鋼鐵、煤炭、軍械、教育等相關產業都得亦步亦趨的跟進,因此光建立幾個造船廠最多就是個組裝廠罷了,達不到國艦國造的最終目的。
更嚴酷的現實是,以當時清政府一個封建農業國的國力,是萬萬支撐不起這個工業體系的。但是海防建設需求又是如此迫在眉睫,面對前期準備花費浩大,還不一定能出好成果的國造,外購軍艦能在短時間內用相對小的花銷代價建立起一支可觀的海防力量。所以,李鴻章側重于用外購的方式建立近代海軍是有他的充分合理性的。但是這種行為卻在客觀上一定程度地抑制了本國造船工業的發展需求,也不可避免地和不少持“國艦國造”的洋務官員產生了尖銳的沖突。1885年爆發的北洋和船政的經費爭奪事件就是這種沖突中一個典型的案例。
中法戰爭后,受到福建船政水師全軍覆沒、船政局被炮轟、臺灣海峽被封鎖這些慘痛教訓的刺激,清政府發起了第二次海防大籌議。1885年6月21日,慈禧太后在以光緒皇帝的名義下發給沿海督撫們的上諭里指出“和局雖定,海防不可稍弛”,根據中法戰爭中的實際教訓,得出“上年法人尋釁,疊次開仗,陸路各軍屢獲大勝,尚能張我軍威,如果水師得力,互相應援,何至處處牽制”的結論,雖顯略失偏頗,倒也基本屬實。據此,清政府下定決心“當此事定之時,自以大治水師為主!”要求各相關的樞臣及地方督撫圍繞如何建設、鞏固海防,提出切實意見。
正是這次關于海防問題的大討論,將中國購買新式軍艦的風潮再度推向高處。第二次海防大籌議的一個重要結果就是“大治水師”,特別是經中法一戰后凸顯出來的東南沿海及臺灣海峽的防務問題。就著這一命題,以李鴻章執牛耳的購船派和以福建船政大臣裴蔭森為代表的造船派都提出了各自的方案。
李鴻章的方案是以剛從德國定造歸國的穹甲巡洋艦“濟遠”艦為原型,再向英德兩國續訂6艘同式樣的穹甲巡洋艦,部署于閩臺。而裴蔭森則提出以法國“黃泉”級近海防御鐵甲艦為母型設計一型鐵甲艦,由船政局建造3艘用于閩臺海防的設想。購船派和造船派新一輪的交鋒由此展開。
面對福建船政局提出的鐵甲艦方案,李鴻章表現出了極度的不滿,倒不是因為福建船政局的方案有什么毛病——畢竟是鐵甲艦,李鴻章自己就是個標準的鐵甲艦粉絲,而是福建方面在這時候提出建造方案,勢必會造成有限的經費資源的分流。更重要的是,李鴻章在提出6艘穹甲巡洋艦方案的初始就沒想將這6條船真正用于閩臺的防御,而是借著這個由頭爭取到編制的許可,等到軍艦建成的時候將其設法歸入正在創建中的北洋海軍中。這個時候半路突然殺出個程咬金,別說是昂貴的鐵甲艦,就算是福建方面建造一條小木船的資金申請,李鴻章也會反對。
為了讓“不識相”的裴蔭森知難而退,李鴻章仗著其掌握技術優勢上奏,將福建方面的鐵甲艦方案批了個體無完膚。資歷、實力和官場經驗都無法望李鴻章項背的裴蔭森得知李鴻章的上奏內容后自覺心灰意冷,準備將自己提出的方案封存入柜,束之高閣,但就在這個節骨眼兒上,慈禧太后向福建船政局伸出了援手。
有了太后的強力撐腰,福建船政局如愿以償地得到了戶部的撥款,開始了其建造鐵甲艦的工程。雖然福建船政局鐵甲艦的建造數量從計劃中的3艘縮水為1艘,并且建成后要調撥給北洋海軍使用,但畢竟有力地支持了國造軍艦的建造,為原本就因為馬江之戰遭受極大破壞、陷入困頓之中的福建船政局提供了保留產能和有經驗技工的寶貴機會。也許太后是出于制衡北洋的角度刻意地扶植一個能和北洋分庭抗禮的勢力,可是從結果來看,中國造船史上一條里程碑式的軍艦在慈禧太后的直接強力支持下得以逃過胎死腹中的厄運。
一封涉及技術層面的上諭
戊戌1898年,不滿于光緒皇帝、被康有為等維新黨人忽悠得漸行漸遠的慈禧太后發動了“戊戌政變”,大清國的實際權柄再一次掌握在了她的手中。此時此刻遠在馬江的福建船政局的船臺上,一艘嶄新的軍艦正在時任福州將軍兼船政大臣增祺的主持下如火如荼地建造中。
這艘名叫“建威”的軍艦,是晚清名臣裕祿在福州將軍任上決策建造的高速魚雷炮艦,這種不足千噸的小型軍艦的殺手锏不是火炮,而是魚雷。魚雷攻擊的第一要務在于航速,所以這型以法國魚雷炮艦“迪波威爾”級魚雷炮艦為母型的軍艦在設計要求一項中特別強調其航速不能低于23節。而接替裕祿接任福州將軍兼船政大臣的增祺意外地接到了一封來自北京的上諭。上諭的起因是由于“建威”號魚雷炮艦的設計者——法國人杜業爾為船政設計的拖輪“吉云”號竣工,其馬力為350匹,航速為11.5節。但是該船竣工的奏報送到北京后,慈禧太后竟然因為該拖船的緩慢航速對設計師的能力產生了懷疑,對“建威”號能否達到23節的航速設計要求表現出了十足的擔憂。
雖然“吉云”號僅僅用于將船只拖進拖出的船塢之用,對航速的要求并不是很高,原本和魚雷炮艦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概念,遠在北京的慈禧太后也未必搞得懂什么叫拖船什么叫魚雷炮艦,但是這封出自慈禧太后之手的上諭清楚地顯示:太后對艦船技術并非像一般人理解的那么懵懂無知。在得到船政方面就魚雷炮艦能跑到23節的肯定答復后,慈禧太后表示滿意,在增祺的奏折上提了“知道了”三字。
事實證明,慈禧太后對這一級魚雷炮艦航速的擔憂并不是空穴來風,“建威”艦和其姊妹艦“建安”艦由于母型的水管鍋爐存在技術問題,在二艦交付南洋水師使用后,最高航速只能維持在18節左右,正常航速甚至只能維持在10節上下。以至于清政府統一整編全國海防力量的時候,兩艘魚雷炮艦由于速度不夠,未能編入以外海作戰為使命的巡洋艦隊,而是由于吃水淺的特點被編入了以內河列強海軍力量為主要假想敵的長江艦隊,以至于一型原本應該在外海使用魚雷對敵方鐵甲艦發動致命一擊的魚雷炮艦淪為一型徹頭徹尾的長江炮艦。
如何看待慈禧太后對海軍建設的作用
對于洋人的仇恨,慈禧太后一生都不曾有片刻的忘卻,在勉慰首任赴英公使郭嵩燾的詔對上,慈禧太后說出了她對西洋的態度:“我們此仇何能一日忘記,但是要慢慢自強起來。你(郭嵩燾)方才的話說得明白,斷非殺一人、燒一屋就算報了仇的。”可以看出,雖然對于洋人有刻骨的仇恨,但是對于“天朝”和“洋夷”實力的巨大差距,太后是有比較清醒的認識的。
隨咸豐皇帝的“西狩”以及圓明園的大火也使得慈禧太后相較那些滿口春秋大義道德文章的書生而言更實際、更務實。所以,對于加強海防建設,慈禧太后始終是持肯定的態度,動機很明白,要是大清國沒有了,臣民和官員督撫們都有后路可退,而身為愛新覺羅家的媳婦,她代表的是皇家,覆巢之下只有皇家無完卵,她無路可退。
在這種思想的支配下,在中國近代海軍的建設階段,慈禧太后發揮了她獨特的作用,這點是必須要承認的。
不過也不能否認太后個人和她所代表的勢力的先天局限性——權力平衡術運用得過于熟練,導致很多洋務在無休止的權力扯皮中被嚴重拖延甚至被荒廢,造成了一定的甚至是較多的資源浪費。另外慈禧太后本人作為統治者固有的貪婪也制約了她對洋務的開明態度。光緒大婚時,她明知翁同龢的“停款要命折”《請停購船械裁減勇營折》的針對性,卻還本著權力平衡的初衷批準了翁同龢的請求,導致中國近代海軍的建設出現了三年多的斷檔期,阻礙了中國海軍發展的更新換代,尤其是在那個海軍技術一日千里的飛速發展時期。北洋海軍
1888年成軍時對日本海軍建立起來的技術優勢被日方迎頭趕上并輕易超過,導致技術已然大大落后于日本對手的北洋海軍在中日甲午戰爭中失利并最終全軍覆滅。作為當時中國領導層的一份子,慈禧太后該負的責任也是不可推卸的。
因此作為后人,我們應辯證地看慈禧太后對中國近代海軍發展的作用:她是一個對新事物有著敏銳眼光和較為開明態度的女人,但是她也是一個目光短淺并且只局限于權力爭奪的女人。她對海軍建設的態度是積極的,但只是有限的積極,支持洋務也好,支持國造也罷,動機終歸還是出于維護她自己的地位和榮華,所以,慈禧太后是一個對中國近代海軍乃至洋務運動發展起到過一定作用的人,但同時也僅僅只是起到了一定的作用,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