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浩文,陳海燕
(海南師范大學 文學院,海南 ???571158)
海南自解放以來一直到建省前,文學創作始終存在著體裁和題材的不平衡狀況。在體裁上,散文、詩歌和短篇小說比較繁盛,相比起來長篇小說顯得薄弱。這一時期長篇小說數量很少,僅有吳之的《破曉之前》等四部。①參見張浩文:《新時期海南小說創作述略》,南方出版社/海南出版社,2008年版,第3 頁。建省之后情況有所改觀,無論本土還是外來作家,都在長篇小說的創作上有所建樹,盡管個別作家、作品在全國產生了很大影響,但數量總體還是偏少。這其中的原因主要是因為海南不設專業作家,從事文學創作的人都是業余寫作,業余的時間是零星的,它適宜于創作篇幅短小的散文、詩歌、短篇小說等,而對于需要長時間構思和寫作的長篇小說,這顯然是勉為其難的。在題材上,以海南本土生活為描寫對象的長篇小說數量很少,而且質量也不高,在全國幾乎沒有產生什么影響,這與其他省份的長篇小說創作多以作家家鄉生活為資源的寫作慣例相比,殊為迥異。這種狀況既辜負了海南悠久的歷史文化,也脫節于當下紛繁復雜的社會現實,在某種意義上說是海南文學的失職。檢討其中的原因,不外乎兩點,一是本土作家能力有限,對本土經驗開掘不夠;二是移民作家大多不懂海南方言,語言的障礙阻止他們深入海南題材,這就造成了海南本土生活在海南長篇小說創作中的失語和隱匿狀態。
海南長篇小說創作的形勢在近期發生了可喜的改觀。近5年以來,公開出版的長篇小說近百部之多,如果加上奧林匹克花園長篇小說大獎賽時發表在網絡上的作品(第一年度67 部,第二年度81部,第三年度141 部),總數超過300 多部,這對于一個人口小省、而且也歷來是文學小省的海南來說,無疑是一次文學創作的大躍進。我們姑且不論其質量,僅就其短期數量的爆發性增長而言,這在全國恐怕也是很引人注目的。其中的經驗值得總結。
近期海南長篇小說創作呈現如下方面的特點。
1.“下南洋”題材
海南是陸地小省海洋大省,歷史上曾經出現過一波又一波的移民風潮,這種被稱之為“下南洋”的移民現象與北方大地上的“闖關東”、“走西口”一樣壯觀,其艱難辛酸的故事傳說長期以來在民間流布,可海南文學卻一直沒有正視這個重大的題材類型。近年來這個現狀得以改觀,“下南洋”題材在長篇小說創作中得以破局,而且數量逐年增多,據不完全統計,有《傷祭》、《留守媳婦》等6 部之多,韓芍夷的《傷祭》還榮獲了2010—2011“海南文學雙年獎”的一等獎。
2.革命史題材
無論是國內革命戰爭還是抗日戰爭,瓊州大地都曾經是硝煙彌漫的戰場,海南人民對中國革命和民族獨立作出了杰出貢獻,23年紅旗不倒的革命史可歌可泣。這樣的革命史以前大多出現在影視作品中,且產生了較大的影響,文學作品涉及不多,即使有,反響也不大。近年來以海南革命史為題材的文學創作逐漸升溫,涌現出了《海島往事》、《茫茫九壤》等一批長篇小說,這些長篇小說都是首先發布在互聯網上,借助現代傳媒,它們的影響被極大擴張。
3.“闖海人”題材
1988年海南建省辦特區,“小政府大社會”的新機制吸引了全國各地的有志青年,10 萬人才過海峽是海南當代史上的一段奇跡。這段歷史是海南文學創作獨特而寶貴的資源,近年來以這一歷史事件為背景的長篇小說異軍突起,計有《闖海風暴》、《再見,大特區的太陽》等十幾部,其中唐瑾仲《闖海風暴》獲得了“奧林匹克花園長篇小說大獎賽”的年度提名獎。
4.海洋題材
海南是四面環海的島嶼,歷史上曾經是中國最早的通商口岸地之一,航海、探海是海南人謀生的重要手段,可奇怪的是長期以來海洋題材卻是海南文學的稀有品種,長篇小說更是與海洋素不謀面。近年來隨著國家海洋戰略的實施和海南文化人海洋意識的覺醒,海洋題材的長篇小說終于初試啼聲了,《南海探寶》、《海盜船》等的出現償還了歷史欠賬,而且為后繼者的創作樹立了典范。
5.少數民族題材
海南是一個多民族共居的海島,民族題材是海南文學的重要表現領域。以往的民族題材創作已經取得了一定的成績,但這些成績往往只集中在個別作家身上,描寫民族題材的作家數量少,作品也稍嫌粗糙,與外省的少數民族作家作品相比、與自己生活其中的多彩多姿的民族生活本身相比,都有不少距離。近年來,一些新生代的民族作家成長起來了,他們有較好的文化和藝術修養,一些漢族作家也加入了民族題材創作的行列中,出現了《檳榔醉紅了》、《五色雀》等一批長篇小說,擴大了海南少數民族文學創作在全國的影響。
6.海南房地產風潮題材
建省后的經濟發展幾經曲折,上世紀90年代前后的房地產風潮在全國影響巨大,它的潮漲潮落對當前中國房地產調控和國民經濟的均衡發展都有警示和借鑒意義,挖掘這樣的題材既可以吸引大量讀者,也可作為經濟學、社會學讀本為學者的研究提供活體案例。《大洗牌》、《情商》等一批長篇小說深入到了房地產這個讓一般民眾既恨又愛的行業內部,揭開了它畸形繁榮的內幕奧秘,讓它的不易和不倫都晾曬在陽光之下。
7.文化沖突的題材
建省辦特區把一個原先封閉的海島忽然推上了全球化的快車道,全方位的開放必然遭遇全方位的文化沖擊,原來安逸平靜的生活狀態瞬間被打破了,原住民不可避免地被卷入了現代化的漩渦中,他們的心態復雜難言。反映這種文化眩暈和生活激蕩的長篇小說近年來佳作不斷,《我們的三六巷》、《逝水之南》、《青龍灣》、《大音希聲》等都表現了不俗的藝術功力。
本土題材的長篇小說為讀者打開了海南生活的一扇扇窗口,讓人們見識了海南歷史文化的深厚和現實生活的多彩,向世人展示了一個不僅美麗而且極有人文蘊含的南國熱島。
在創作上有一個大致的規律:文學的地域性與題材的本土化是密切相關的,也就是說,屬于某一地區的作家他們的創作基本都是以自己所屬地的本土題材為主調的,外籍作家一旦進入該地區,一段時間后也就會不由自主地被裹挾進去,融入本土寫作的洪流。文學“湘軍”、“陜軍”、“晉軍”和“京派小說”、“津門小說”的稱謂就標示了地域題材對作家的規訓和轄制作用。這樣的例子不勝枚舉,李銳是北京人,作為知青他后來落籍山西,他的文學生涯從山西開始,所有作品幾乎都是山西題材,成為文學“晉軍”的主將;葉廣芩是北京人,皇族后裔,后來到了陜西,所寫小說大多以陜西生活為素材,因此成為“陜軍”代表作家之一。可在海南,情況相當特殊。一方面,這些年本土題材的長篇小說異軍突起,另一方面,由于海南的地理生態優勢,吸引著全國各地的作家紛紛加盟“海軍”,在海南文壇上活躍著一大批移民和寄居作家,他們不改初衷,其作品仍然頑強地以原籍生活為創作素材,形成了與本地題材交相輝映的繁榮局面,這種情景在全國恐怕也絕無僅有。
來海南的外地作家分為兩類,一類是移民,如韓少功、蔣子丹(先移民后寄居)、杜光輝、梅國云、楊沐、董永翔、張浩文等,一類是寄居,如孫皓輝、達理、馬原等。
移民作家本性難改,他們長期堅持自己原有的題材領域。韓少功前些年的作品,比如《馬橋詞典》和《暗示》,都是以自己曾經下鄉插隊的湖南鄉村生活為素材,馬上要出版的最新的長篇小說《日月書》也是如此。蔣子丹的長篇小說《囚界無邊》寫的是監牢里的故事,這個監獄在汶川地震中坍塌了,可見故事與海南無關。杜光輝的《大車幫》和張浩文的《絕秦書》是寫西北的黃土高原的,董永翔的《叫板》是寫遙遠的新疆的,梅國云的《第39 天》是寫軍旅的。
寄居作家“人在曹營心在漢”,他們來海南只不過是給自己尋找一個更理想的寫作環境,在這里完成自己已有的創作計劃,如孫皓輝,他在海南完成了11 卷的長篇歷史小說《大秦帝國》,再現了秦帝國從崛起到衰敗的波瀾壯闊的歷史。馬原客居海南期間完成了被某些媒體稱為“王者歸來”的長篇小說《牛鬼蛇神》,這部小說在北京、拉薩、吊羅山三地的空間轉換中部分地涉及到了海南,但大部分內容依然是島外生活。
如果我們把本地作家本土題材的寫作稱作“海南寫作”的話,那么這些移民和寄居作家的寫作就可以稱之為“在海南的寫作”。“在海南的寫作”雖然題材上與海南無關或者關系不大,但因為作品的產出地在海南,人們習慣上依然把它們看作是海南文學的一部分,而且,因為這類作家往往是比較成熟的作家,他們的作品一般都會在全國產生較大的影響,比如韓少功和蔣子丹,他們更被認為是海南的代表作家。
海南作家的長篇小說創作很注重文體創新,這與韓少功長期以來對海南文壇的影響和浸潤有關。韓少功是中國文壇公認的最有創新精神和文體意識的作家之一,他來海南之后的兩個長篇小說《馬橋詞典》和《暗示》都極力打破文體界限,創造了一種開放性的小說體例,即將出版的長篇小說《日月書》按其慣例,必有文體上的創新之處。蔣子丹的小說創作早期就是以先鋒意識濃厚而引起文壇關注的,后來她一直保持著這種藝術探索姿態,前幾年出版的《一只螞蟻領著我走》和《動物檔案》,有明顯的跨文體特征。馬原的《牛鬼蛇神》在結構上采取倒置敘述的方式,讓人耳目一新。梅國云的《第39 天》采用日記體,董永祥的《叫板》有意套用偵探小說的敘述模式,楊沐的《雙人舞》對驚悚影視敘述方式的借鑒,植展鵬的《英海灘》對傳統筆記小說的繼承,唐彥的《原罪·天堂島》對穿越體的運用等,都顯示了海南長篇小說在藝術品位上的不懈追求。
近年來海南長篇小說創作的一個可喜現象,是一批青年作家逐漸成熟,他們不斷推出新作,而且起點高,影響大,已經成了海南小說創作的中堅力量。林森的長篇小說《關關雎鳩》刊發于《中國作家》雜志,趙瑜的長篇小說《海南女導游》也在好幾家重要文學期刊陸續刊出,唐彥的長篇小說《原罪·天堂島》已經被影視公司購買了版權,相關電視劇也已經投拍。王海雪的《唐鎮敘事》、王月旺的《海島往事》、葉海聲的《海盜船》、亞根的《檳榔醉紅了》等長篇小說都展示了可期待的藝術潛力。
海南長期孤懸海外,與中原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距離遙遠,這種距離不僅是空間的,也是心理的,正像孔見曾經形容的那樣,海南是中國劇場里最后排的觀眾。所謂“天高皇帝遠”正是這種狀態。這種距離感加上南方長期以來就固有的重商風尚,使得海南人對政治不太敏感,海南的思想宣傳文化部門也不太關注作家藝術家的創作。這種相對寬松的思想文化環境有利于作家的創作,特別是有利于觸及現實的長篇小說的創作?!对铩ぬ焯脥u》對瘋狂破壞環境行為的批判、《大洗牌》對房地產內幕及官商勾結黑幕的揭露等都涉及了海南比較敏感的現實問題,這些小說在網絡上也產生了很大反響,但沒有任何部門和個人對此進行干涉。
海南作家協會為了促進文學創作做了大量有益的工作,比如設立文學創作項目資助制度,編輯出版作家作品叢書,開展作家作品研討會,請出版社、文學期刊編輯來海南出席改稿會。特別值得指出的是,作協堅持了十幾年的“作家讀書班”活動一直沒有間斷,來讀書班給海南作家授課的都是全國頂尖的作家、評論家,這對開拓海南作家的眼界、提高他們的文學素養幫助甚大。作家藝術素養的提高,藝術積累達到一定程度,長篇小說這種相對比較繁重的藝術工程就可以動工了。
這些年海南長篇小說創作的繁榮還有一個重要契機,那就是奧林匹克長篇小說大獎賽的設立。這個賽事的設立與現任海南作家協會主席孔見先生的努力分不開,是他在政協會議上呼吁,而后有企業家響應的。該獎項由企業出資,海南作家協會協辦,獎勵海南題材的長篇小說的創作。賽事從2008年6月開始,分3年進行,每年評出一個“年度優秀作品獎”,獎金為20 萬元人民幣。3年大賽結束時,再從歷年入圍作品中評出“特別大獎”作品,獎金為100 萬元人民幣。這是目前國內獎金額最高的文學獎項。在賽事的有力推動下,海南長篇小說創作高潮迭起。第一年度67 部作品參賽,第二年度達到81 部,第三年度增至創記錄的141 部。3年參賽作品總量接近300 部,其數量遠遠超過海南有史以來長篇小說創作的總和。大賽產生了一系列比較優秀的作品,代表了目前海南題材長篇小說的最高水平,如崽崽《我們的三六巷》、林森的《關關雎鳩》、馬原的《牛鬼蛇神》、李煥才的《青龍灣》、唐瑾仲的《闖海風暴》、符興全的《大音希聲》、李詠芹《媒體這江湖》、杜光輝《適天石》、植展鵬的《英海灘》、楊沐的《雙人舞》、唐彥的《原罪·天堂島》、王海雪的《唐鎮敘事》等。
海南近期長篇小說創作雖然取得了歷史性的進步,但如果在全國文學的格局中看待它,其弱勢地位并沒有改變;如果將其與海南歷史文化的厚重和現實生活的繁雜相比,它顯然有不能匹配的愧疚。海南長篇小說創作的不足是明顯的。
海南不設專業作家,寫作者都是出于興趣愛好的業余寫作,這種寫作沒有拘束,不圖功利,可以稱之為“玩文學”。這里的“玩”不是輕慢,不是嬉鬧,而是指其瀟灑和自由而言?!巴嫖膶W”的長處顯而易見,它最符合審美的本性??伞巴嫖膶W”同時也存在著致命的弱點,那就是在藝術上不大用心,粗糙有余而精細不足,這種粗糙在網絡作家身上表現得更為明顯。盡管這些年海南作協連續舉辦“作家讀書班”,但這種外在的灌輸對那些沒有內在藝術追求的人來說效果不太明顯,他們依然靠粗放的慣性寫作,這樣的作品僅僅滿足于獵奇和獵艷,只達到通俗文學的門檻,與藝術精品距離遙遠。
如果說海南的文學創作在全國處于弱勢地位的話,那么海南的文學批評就更等而下之了。海南沒有在全國有影響的批評家,雖然有一些學者關注海南小說創作,比如耿占春、劉復生、畢光明、單正平等人,但他們不是職業批評家,興趣不在當下的文學現象,針對海南小說的發言只是偶爾為之;另有一些有志于文學批評特別是小說批評的人,他們積極性很高,常在網絡和報紙上露臉,但限于學識修養,力度精度都乏善可陳,無法引起別人注目。批評的缺位造成兩方面后果:一是海南小說創作不能得到及時有效的理論指導,影響了海南小說創作水平的提高;二是即使有了好作家和好作品,由于我們推介的聲音太微弱,他們(它們)也難以被全國知曉。海南被某些人看作是“文化沙漠”,這當然是一種偏見,可要糾正這種偏見,必須讓大家認識海南文化的豐富和多樣,文學是文化輸出的重要載體,長篇小說對文化傳播的效用是無法估量的,《白鹿原》之于黃土文化,莫言小說之于齊魯文化,都是范例。我們一定從這種高度來看待海南的小說評介,加強批評家隊伍的建設。
海南建省之初在機構設置上大膽革新,作協取消專業作家編制,此舉避免了機關的人浮于事,也減少了作家官僚化的弊病,優點顯而易見。但純粹的業余作家制也不是沒有問題,它的弱點在于不能保證作家的創作時間,他們沒有足夠的精力潛心于構思和寫作。對于長篇小說來說,情況更是這樣。一部長篇的創作,短則一兩年,長則五六年,甚至“十年磨一劍”也不讓人感到意外,這樣的寫作時間,業余作家到哪里去爭取?
業余作家制的“時間短缺癥”無法克服,專業作家制在海南又不可能恢復,能否在這二者之間找到一種折中方案,以加強海南的作家隊伍建設,值得有關部門認真考慮。外地普遍實行的“合同作家制”可以暫時讓業余作家享受一定時段的專業作家權利,比較有效地解決了兩種作家身份的矛盾,我們不妨嘗試一下。
長篇小說最適宜于改編成影視劇,而中國的影視劇要提高自己的藝術品位,又必須借助于優秀的長篇小說,這二者是相得益彰的關系。不可否認,影視劇的改編既可極大地擴張小說的傳播,也可給小說作者帶來相對豐厚的版權收益。從公益的角度看,一個地方題材的長篇小說被改編成影視劇可以廣泛地擴大該地方的文化影響,對海南這樣一個以旅游業為主的地方,其宣傳效應更不容低估。從私利的角度看,版權、改編權可以給作者帶來可觀的經濟收入。這種利益激勵肯定能調動作家的創作積極性,促使更多更好的長篇小說誕生。目前海南作協還沒有成立影視創作委員會,建議此類工作應該提上議事日程。
海南長篇小說創作近期取得了可喜的成績,這標志著海南文學進入了一個初步繁榮期,這樣的局面來之不易,值得我們用心呵護。然而我們不應該沉醉,必須清醒地意識到制約海南文學包括長篇小說發展的一些深層次問題依然存在,海南文學要走向全國以至走向世界,廣大文學工作者和政府宣傳文化部門任重道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