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學術界通常把靜態“了”字句歸入存在句中。本文通過對靜態“了”字句和“著”字句的比較及對“了”字句來源的探討,認為把靜態“了”字句歸入隱現句中更符合該句式的表義特點。靜態“了”字句來源于具體的行為敘述句,它側重從變化的角度強調存在狀態從無到有的變化,而“著”字句側重從靜止的角度強調某種狀態的存在。
關鍵詞:“了”字句 歸屬 存在句 隱現句
一、“了”字句
存現句是表示某地/某時存在/出現/消失什么事物的句子。學者們通常把存現句分為存在句和隱現句,前者是從靜態的角度指明存在主體的存在狀態,后者是從動態的角度反映存現主體從無到有(出現)或從有到無(消失)的變化。“了”字句作為存現句的一種,通常指的是象下面這樣的句子。如:
(1)黑板上寫了幾個大字。
由于“黑板上寫了幾個大字”和“黑板上寫著幾個大字”(“著”字句)表義基本一致,人們通常會將二者進行比對 。“著”字句是典型的靜態存在句類型,我們把這種“了”字句稱為靜態“了”字句。但并不是所有帶“了”的存現句都是靜態存在句。如:
(2)腦袋上磕了一個大包。
例(2)中的動詞后雖然也有一個“了”,但卻不能用“著”來替換,這是由動詞本身的特點決定的。例(1)中的動詞“寫”既能表示具體的行為動作,又能表示動作結束后遺留的狀態,而例(2)中的動詞“磕”并不具有這一特點。學者們通常會把像例(1)這樣的句子歸入存在句中,如聶文龍(1989)、雷濤(1993)、潘文、延俊榮(2007)等。也有把例(2)這樣的句子歸入隱現句中的學者,如譚晶春(1996)。這樣,同一結構形式被人為地劃分到兩種不同的類別。
既然“了”和“著”一表動作的完成,一表狀態的持續,那么就要考慮到將例(1)這樣的“了”字句看成和“著”字句一樣的靜態存在句是否合理。我們以為,靜態“了”字句不妨也放在隱現句中,因為無論是哪種“了”字句,其中的“了”表示的都是動作的完成和狀態的變化。下面我們擬通過對靜態“了”字句與“著”句的比較及對靜態“了”字句來源的探討來說明這一問題。
二、靜態“了”字句與“著”字句的比較
關于靜態“了”字句和“著”字句表義的一致性,范方蓮(1963)、李臨定(1986)、 宋玉柱(1988,1989)、聶文龍(1989)、任鷹(2000)、王葆華(2005)等都有所論及。“了”和“著”所表達的語法意義不同,這種不同導致“了”字句和“著”字句在結構和功能上表現出各自不同的特點。
任鷹(2000)把靜態“了”字句和“著”字存在句中動詞前所加副詞類別的不同做了對比,“了”字句的動詞前能加入已然類副詞,“著”字句不具有這一特點。
(3)a.椅子上已坐了一個人。
b.*椅子上已坐著一個人。
(4)a.衣柜里剛剛掛了一排衣服。
b.*衣柜里剛剛掛著一排衣服。
“著”字句動詞前可以加持續義副詞,“了”字句不具有這一特點。
(5)a.椅子上一直坐著一個人。
b.*椅子上一直坐了一個人。
(6)a.衣柜里總是掛著一排衣服。
b.*衣柜里總是掛了一排衣服。
這是因為靜態“了”字句中的“了”仍然具有完成義,所以能同其他含已然類的語言成分配合使用。而“著”表示的是持續義,能同其他含持續義的語言成分配合使用。
另外,靜態“了”字句的動詞前可以插入施事者,而“著”字句則不能。其原因同樣在于體標記“著”和“了”不同的語法意義。“著”字句中動詞已經不表示具體的行為動作了,只表示行為動作留下的狀態;而在“了”字句中,動詞仍然是表示具體行為動作的。
(7)a.桌子上我鋪了臺布。
b.*桌子上我鋪著臺布。
“桌子上鋪著臺布”和“桌子上鋪了臺布”表面上意義差不多,但二者在語義表達上的側重點和觀察角度都有所不同,動詞的性質也有明顯不同。“著”字句是從靜止的角度強調“臺布在鋪著”這種狀態的存在,其中的動詞已經不表示具體的行為動作,只表示行為動作留下的狀態。“桌子上鋪了臺布”是從變化過程的角度強調臺布從“沒鋪”到“鋪了”的變化,其中的動詞仍然是表示具體行為動作的。
關于靜態“了”字句和“著”字句表義同一性原因的探討,范方蓮(1963)將之歸為方言的影響。他說:“帶‘了這種形式不是地道的北京口語,有方言性,南方作家筆下極多。”這一觀點未被后人認同,因為無論是歷時的考察還是共時的描寫都不支持范先生的觀點。李臨定(1986)的解釋相對合理,他認為“存在句型動詞帶‘著是基本句式。這是因為,存在句是表示事物持續的存在狀態的,這樣用‘著來體現最為合適。之所以用‘了,是因為,存在句表示的是已經實現的存在狀態,這樣用上個表示完成的‘了,也未嘗不可。”任鷹(2000)從動詞本身所具有的特點來考察,抓住了問題的關鍵所在。她認為這里的動詞完整的語義是動態義和靜態義的復合,而且動態的動作的完成同靜態的狀態的開始是相互重合的,動作的完成的直接結果便是狀態的引發。
我們覺得這些“了”字句能表達和“著”字句大體相同的意思,與人的心理認知有一定的關系,因為句中的動詞在動作實現之后,就會呈現出某種狀態,而這種狀態往往是人們所關注的重點。如果把這種“了”字句放在具體場景描寫的上下文中,這種由于動作完成而產生的狀態義就會得到強調,在表義上就和“著”字句很相似了。簡單地說,“了”字句所體現出的靜態義由于語用的原因得以呈現。產生這樣的語用效果的原因在于其中的動詞除了能表示具體的動作外,還能表示動作結束后遺留的狀態。
并不是所有的靜態“了”字句和“著”字句都可以互換。上述用例都是脫離了具體語境的例證,下面我們結合文獻中這兩種句式的具體使用情況來說明這一問題。
(8)到了寶殿上,懸著二十四字齋題,大書著:“靈寶答天謝地,報國酬恩,九轉玉樞,酬盟寄名,吉祥普滿齋壇。”(《金瓶梅》第三十九回)
(9)陳安道:“他本來是個寒癥,小的用的是荊防發散藥,藥內放了八分細辛。”(《儒林外史》第二十四回)
例(8)中的“著”不宜換成“了”,聯系上下文來看,作者描寫的是西門慶到東皇廟上香時所見到的景象,如果換成“到了寶殿上,懸了二十四字齋題”,其場景描寫的功能就降低了,只是在語義上突出牌匾從未懸到懸的變化,與實際語義不符。例(9)中的“了”也不宜換成“著”。這里講的是一個人命案子,原告認為醫生陳安的藥方害死了其兄,而其關鍵就是“八分細辛”的使用,用“了”能體現出這種變化。“了”字句和“著”字句的這種不同正是由“了”和“著”所表示的不同語法意義決定的。所以,“了”字句的敘述性較強,側重于表現前后的變化,“著”字句的描寫性較強,側重于靜態場景的描繪。
靜態“了”字句能體現出狀態的變化,這一特點正好符合學者們對于隱現句的界定。隱現句就是表示某地/某時出現或消失了什么事物的句子,出現和消失就是指存在狀態的變化。本著這個原則,我們認為把靜態“了”字句納入隱現句中更合適。
三、“了”字句的歷史來源
下面我們擬通過對“了”字句歷史來源的探討,進一步說明這種句式所表達的意義。由于“了”字句是依靠體標記“了”來彰顯其隱現意義的,所以“了”字句的來源首先有賴于體標記“了”的產生。
通常認為體標記“了”產生于唐宋時期,到元明時期發展成熟。這一時期如果是表示動作的完成,往往會在動詞后加上體標記“了”。如:
(10)行者才教三個王子就于暴紗亭后,靜室之間,畫了罡斗,教三人都俯伏在內,一個個瞑目寧神。(《西游記》第八十八回))
(11)只說林沖就床上放了包裹被臥,就坐下生些焰火起來。(《水滸傳》第九回)
這里的動詞后都有體標記“了”,動詞本身也都具有狀態持續的語義特點,不過這種“施事+介詞詞組+V了+受事”結構和存現句的結構差別還很大。下面的例句從形式上來看很像存現句。
(12)親戚朋友,在城隍廟里結壇,把菩薩的殿門用法師封條封住,廟門口貼了一副對聯,說道……(《醒世姻緣傳》第九十三回》)
(13)合郭總兵仍舊寫了兩只座船,頭上掛了郭總兵“欽命賜環”的牌額,貼了中軍都督府的封條,撫院送郭總兵的夫馬勘合,兩家擇了吉日,同時上船。(《醒世姻緣傳》第九十九回)
(14)都不敢放在那邊,騰空了屋,將那新開便門用土干坯壘塞堅固,門上貼了帖子,指人賃住。(《醒世姻緣傳》第四十二回)
(15)魏氏依方煎水,兩頭使鋪蓋墊起,居中放了水盆,扶他撲番睡了,將陽物泡在水內。(《醒世姻緣傳》第三十九回)
(16)張青道:“臉上貼了兩個膏藥便了。”(《水滸傳》第三十回)
如果不聯系上下文,單看這些例句,很容易把它們判定成存現句,因為它和靜態“了”字句的結構是一樣的,都是“處所詞+V了+名詞”結構。如果我們聯系上下文來看,就知道它們并不是存現句,例(12)~(15)中的動詞都是表示當事者當前的具體行為,這些結構大多出現在行為主體一連串的行為事件中,因為施事者在上文已經出現,所以這里承前省略了。不過,由于這里的處所詞沒有用介詞引進而緊挨著動詞出現,從結構上看就是這些小句以處所詞為話題,和存現句一致。例(16)的情況稍為特殊,句中的“臉上貼了兩個膏藥”放在緊縮復句的前半部分表示條件關系,是非現實句,“貼”是尚未實現的動作行為。無論是哪種情況,都和靜態“了”字句中的動詞所表示的時體不同。在“了”字句中,動詞所表示的動作是發生在當前時間之前,在敘述的當前時間,只留下存在的狀態。所以,對于這種隱現句來說,結構上的判定很簡單,更為重要的是要看其中的動詞是表示當前的行為動作,還是表示曾經的行為所造成的狀態的出現。下面是典型的靜態“了”字句。
(17)那日晁夫人的船到了張家灣,只見岸上擺了許多盒子,兩個精致小和尚立在跟前,看見座船到了,叫道……(《醒世姻緣傳》第十七回)
(18)四座火爐,跟著二十四只水缸,一只間一坐,用青童二十四個,頭上貼了甲馬,手里拿著扇兒不住的把火來煽。(《三寶太監西洋記》第十二回)
(19)中軍帳外堆了幾百個頭,好怕人也!(《三寶太監西洋記》第三十一回)
(20)老去了,走到邢皋門的書房,正見桌上攤了一本《十七史》,一邊放了碟花筍干,一碟鷹爪蝦米,拿了一碗酒,一邊看書,一邊呷酒。(《醒世姻緣傳》第十六回)
(21)卻待轉身,忽掉過頭來,看見墻上畫了一只禽鳥,翎毛兒、翅膀兒、足兒、尾兒,件件皆有,單單不畫鳥頭。(《醒世恒言》第三十卷)
以上例句中的動詞所表示的動作行為都不發生在敘述的當前時間,它們反映的是動作行為結束后遺留下的狀態的變化,所以是存現句。上面例句中的動詞都是及物動詞,下面例句中的動詞為不及物動詞。
(22)在驚嘆之際,忽見金像頂上,透了一道神光,化做三朵白云,中間的坐了老君,左邊坐了杜子春,右邊坐了韋氏,從殿上出來,升到空里,約莫離地十余丈高。(《醒世恒言》第三十七回)
(23)一進那大院子里千佛頭一般,擠擠擦擦站了一院子人,都揚著腦袋向那乾清門上望著。(《兒女英雄傳》第三十六回)
(24)便是我自己的人,也因我有話在前,不敢傍近。臺上的戲也煞住了,站了一臺閑人,都眼睜睜的不看臺上那出戲,要看臺下這出戲。(《兒女英雄傳》第十五回)
既然由“及物動詞+了”構成的“了”字句已經產生,那么“不及物動詞+了”構成的“了”字句的出現也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了,二者之間應該具有類推擴展關系。
四、結語
通過對“了”字句和“著”字句的比較及對“了”字句來源的探討,筆者認為把靜態“了”字句歸入隱現句中更符合該句式的表義特點。靜態“了”字句主要體現的是存現主體從無到有的變化,而“著”字句僅僅是對存在場景的靜態描寫。從“了”字句的來源來看,“了”字句來源于具體的行為敘述句,二者中的“了”并沒有本質的不同,都反映了動作的完成。由于“了”字句中的動詞既可以表示動作行為本身,又能表示動作結束后的狀態,所以“了”字句在表義上體現出了和“著”字句相同的特點。
(本文是江蘇省教育廳高校哲學社會科學基金項目“篇章視角下漢語存現句的發展演變研究”[項目編號:2013SJB740023],南京信息工程大學校級課題[項目編號:SK201101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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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義琴 江蘇南京 南京信息工程大學語言文化學院 2100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