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國會 劉冬冰
摘 要:在當代河南方言口語中,至少存在兩個用來對請求或建議表示贊同或應允的詞匯形式,即“中”和“行”。作為應答語,兩者在河南方言中幾乎通用,而“中”更帶有地方口語色彩。我們運用社會語言學的方法調查了作為應答語的“中”和“行”在河南方言口語中的使用情況。調查結果顯示,在河南方言口語中,從說“中”到說“行”是一個“進行中的變化”。目前,“中”仍是一個占主導地位的語言變式。
關鍵詞:河南方言 應答語 “中/ 行” 語言變異
一、引言
在《“行∕成”變異一百年》一文里,徐大明和高海洋先生追溯了北京口語中“行”和“成”的百年變異歷史,并且分析了在各時期這對語言變項作為應答語①在北京方言作品和口語中的使用情況。筆者對照河南口語發現,在河南方言中至少存在兩個用來對請求或建議表示贊同或應允的詞匯形式,有“中”“行”“好”等形式,而以“中”和“行”為主要形式。在表示與“可以”義相關的“能干,合格”義時,“中”和“行”也有一致的用法。下面是《現代漢語詞典》和《現代漢語八百詞》中的用例,可以顯示“行/中”的有關同義現象。
行:⑨可以:~,咱們就照這樣辦吧︱算了,把事情說明白就~了。⑩能干:他樣樣都會,真~![……] (《現代漢語詞典》2005年第5版,第1523頁)
中:⑨﹤方﹥成、行、好:~不~?︱這辦法~︱飯這就~了。[……](《現代漢語詞典》2005年第5版:1761頁)
行:①能干:老張搞起實驗來真~。②可以:饅頭~了,可以揭鍋了︱走著去也~(《現代漢語八百詞》增訂版,第585頁)
中:除了表方位外,還表示“行、可以、好”等,全省通用。(《河南省志·方言志》第163頁)
需要說明的是,在《現代漢語詞典》和《現代漢語八百詞》中,“行”都有“可以”和“能干、合格”義,只是這兩個義項編排順序不同。“中”在《現代漢語詞典》中是個方言詞,相當于“成、行、好”,這時“中”的義項是“可以”義;在《河南省志·方言志》中,“中”除了表示方位外,還表示“行、可以、好”,這時,“中”的義項也是“可以”義。在《現代漢語詞典》和《河南省志·方言志》中,“中”都是方言詞匯,并且義項都只有“可以”義。在河南方言里,“中”的主要義項除了“可以”義之外還有“能干、合格”義。如:“那小孩兒真中,家務活兒啥都會干。”也就是說,在河南方言口語中,“中”和“行”都有“可以”義和與“可以”義相關的“能干、合格”義,兩者在河南方言口語中基本通用,當然作為應答語時,兩者也通用。
從詞典用例可以看出,應答語“中”具有河南方言色彩,“行”的“可以”及“能干”語義,作為超方言的標準語用法,似乎無人質疑。同時,在絕大多數的北方方言中,也表現出同樣用法,所以“當之無愧”地成為“普通話基礎方言的基本詞匯”(陳章太、李行健,1996:4385)。在河南方言口語應答語中,作為有河南方言色彩的“中”和有普通話色彩的“行”的作為一組語言變項,幾乎可以通用。那么在現在的河南方言口語中兩者的使用情況究竟如何?什么社會因素在影響著二者的使用?二者未來的發展趨勢如何?為此,我們需要采用社會語言學的方法進行科學的調查研究和定量分析。下文就依照這三個問題展開。
二、調查方法
社會語言學家認為語言是個“有序的異質體”,語言系統在全社會交際不間斷的前提下逐漸演變(Labov,1994)。語言中的這些變異現象還可以進行系統性觀察和定量分析。因此,社會語言學家常常通過觀察語言變異的社會分布來確定“進行中的變化”。所謂“進行中的變化”(change in progress),指的是正在擴展社會分布的語言變異(徐大明,2004)。社會語言學家不僅認為“進行中的變化”是可以觀察到的,而且可以使用定量的方法進行研究。他們在選擇一個語言變項后,就會統計出該變項的各個變式在不同說話人的言語中出現的頻率,把語言變項和社會變項(如性別、年齡、階層、種族等)聯系起來研究。本文將對河南方言口語應答語中的“中”和“行”的使用情況進行這樣的定量研究。
在調查之前,我們設計了一個簡單的調查問卷,問卷包括5個河南日常生活中常用的句子,讓調查對象選擇自己最常用的應答語。句子分別如下:
1.——咱去吃飯吧?
——中/行。
2.——我回去給你打電話。
——行/中 。
3.——你來了言語一聲。
——行/中。
4.——天不早了,那我先回了。
——中/行。
5.這件衣裳便宜點行不行?/中不中?①
在調查了10個人以后,我們發現,雖然總體上來說使用“中”的人比使用“行”的人多,但是被調查對象往往受答句中第一個選項的影響,即如果“中”在前就選“中”,“行”在前就選“行”,并且被調查對象也表示,像這種隨意的句式,做問卷和平時說話會有偏差。雖然應答語的使用頻率較高,但是應答語的使用也具有隨意性和不注意性,即人們往往不會注意自己到底在應答語中使用了“中”還是“行”,因此社會語言學中傳統的問卷調查法不適應。社會語言學家拉波夫曾對如何確定語言事實提出了三項原則,其中一項就是“以講話人的實際表現而不是以講話人的判斷為準”(徐大明,2003:19)。為了保證調查結果的準確性,我們采用了非介入式調查和訪談相結合的方法,即作者在人流量集中的菜市、商場、集市上聽取人們在談話或者接打電話時的預備結束語,簡要聽取并做記錄②。
按照拉波夫的社會語言學理論,把語言變項和社會變項(如性別、年齡、階層、種族等)聯系起來研究才能發現其與語言變項使用情況的關聯。關于種族因素,河南省以漢族為主,并且由于漢民族的影響,少數民族朋友在使用應答語時和漢民族幾乎無異,因此種族因素暫不考慮。而被調查對象的社會階層和受教育程度也是筆者難以目測的。在調查之前,我們考慮到是否說普通話對選擇應答語也有很大的影響,因此把語言選擇也作為一個影響因素。最后共選取了四個社會變項,即:年齡組(0~18歲∕18~35歲∕35~50歲∕50歲以上)、性別組(男∕女)、生活區域(城市∕農村)、語言選擇(普通話∕方言)。
我們選取了“鄭州、開封、洛陽”這三個城市作為方言調查點,鄭州為河南省會所在地,開封在1954年以前是河南省會,洛陽也是河南重要的經濟和文化城市。因此,這三地的方言在河南比較有代表性。
筆者共調查了100個對象,因為是非介入式調查,調查數據全部有效。其中在城市調查60例,農村40例(考慮到現在中國城市化率已接近50%,且城市里有外來務工人員)。在城市的60例中,男性占32例,女性28例;農村的40例中,男性占20例,女性20例。在城市的四個年齡組中,男性每組調查8人,女性7人;農村的四個年齡組中,男性每組調查5人,女性5人。詳見表一:
三、調查結果
我們暫不考慮“年齡、性別、生活區域和語言選擇”四個因素,僅從總的方面看,河南人在應答語中使用“中”的有63例,使用“行”的有37例,這說明在河南方言中的應答語中,使用“中”的比例還明顯高于使用“行”的比例,“中”這一具有河南特色的應答語在河南還很有市場。至于調查對象為什么選擇“中”或“行”,很有可能受性別、年齡、生活區域、語言選擇、心理定勢等方面的影響。下面我們來考察具體社會制約因素對“中”和“行”的影響。
(一)年齡
通過上圖我們不難發現年齡與說“中”和“行”之間的關系:越是年輕的人使用“行”的頻率越大。而年紀大的人使用“中”的概率遠遠超過年輕的人。
如上所述,社會語言學家在研究語言變異的時候,如果發現某種語言形式與年齡存在共變關系,就會研究這種語言形式是否是“進行中的變化”。從圖二能清楚地看到年齡與“有+VP”句式存在共變關系,所以,該變異有可能是一項“進行中的變化”,僅從年齡還不能斷定它就是“進行中的變化”,我們還需要尋求其他方面的證據。
(二)性別
從上圖可以看出女性比男性更傾向于說“行”,在語言變化上,女性稍微領先于男性,因此男性在語言創新上要落后于女子顯得較為保守。而這種情況在河南方言中也得到體現,符合“行”是較為領先的語言變式,而“中”是較為保守的語言變式。
(三)生活區域
從上表可以看出,在城市的60例被調查者中,說“中”的有31例,占比例為52%,說“行”的有29例,比例為48%而在農村的40例被調查者中,竟然有32例說“中”,比例高達80%。可見,生活區域對選擇應答語影響很大。至于為什么農村人更傾向于說“中”,而城市人使用兩者幾率相當,或許語言選擇會幫助我們解釋這個疑問。
(四)語言選擇
從上表可以看出,從總的生活區域來看,即不分城市和農村,河南人更傾向于用方言說“中”,這一比例竟然高達97%。相比之下,河南人似乎不太認可用普通話說“中”。在用普通話說“中”的兩例中筆者發現一例調查對象為10歲左右女生,一例為35歲左右中年女性,這兩名被調查對象均來自城市,這就又印證了女性更容易采用新的語言變式這一規律。在說“行”的37例中,使用普通話的有23例,占62%,這表明河南人有的習慣用普通話說“行”,也有少數人用方言說“行”。
為了更清楚地說明問題,我們來分別看城市里和農村里的語言選擇與“中”和“行”的使用情況,見表四和表五:
從上面兩表可以看出,河南城市里的被調查者基本用方言說“中”,只有少數人愿意嘗試用普通話說“中”。至于用普通話還是用方言說“行”,城市人比較隨意,比例相當。而在河南農村,不管是說“中”還是說“行”,多數人習慣用方言。
至于為什么出現這種狀況,筆者又對另外一些調查對象進行了訪談。在城市里,當被問及平時應答語會用“中”還是“行”時,他們說“中”和“行”都會說,但用普通話說時更傾向于說“行”,當說方言時覺得說“中”更順口。當被問及是否認為說“中”更“土氣”,說“行”更“洋氣”時,他們均表示這個選擇與“土氣”和“洋氣”無關。他們普遍認為“中”就是個河南方言詞匯,只有用方言說才地道順口,而“行”作為普通話和方言都通用的應答語,似乎怎么說都無所謂,并且他們都承認在談話或接打電話時,“中”和“行”會穿插使用,并不會去刻意區分。看來河南方言中,說“中”還是說“行”也有隨意性。而農村的受訪者均表示他們更習慣于說“中”。
從表面上看是年齡、性別、生活區域、語言選擇等因素決定著河南人選擇應答語時是說“中”還是說“行”,但從深層次來看,卻是社會定勢、個人心理和思維習慣在其作用。
三、結語
通過這次調查,我們可以得出以下結論:第一,“中/行”的使用情況與年齡存在共變關系,年齡越小,使用“行”的概率越大;第二,“中/行”的使用情況與性別存在一定的共變關系,女性使用“行”的比率稍微多于男性;第三,“中/行”的使用情況與生活區域也存在一定的共變關系,農村人習慣說“中”,城市人說“中”和“行”的比例相當,隨著城市化進程的推進,越來越多的農村人進入城市打工,也勢必會影響他們選擇應答語;第四,“中/行”的使用情況與語言選擇存在一定的共變關系,說普通話的人說“中”和“行”比例基本相當,說方言的人更傾向于說“中”,而說“中”不存在“土氣”的污名,只是跟說話環境有關。
河南方言應答語中的“中”和“行”作為一組語言變項,近年來發生著由“中”到“行”的“進行中的變化”,但“中”仍然是具有優勢的語言變式。因為從深層次看是“社會定勢、個人心理和認同”等因素在決定著人們的使用什么應答語。作為極具河南方言特色的應答語“中”已在河南人心目中打下了深深烙印,人們有普遍的心理認同。
注 釋:
①陸志韋(1956)稱其為“問答詞”;這里我們采用單葉驊(2000)
的“應答語”的說法,是從語用功能來界定這個語言變項,避免了“行/成”的詞類糾葛(參見單葉驊,2000)。轉引自《“行∕成”變異一百年》(徐大明、高海洋)。
②由于如果甲問“行不行”時,乙的回答往往是“行”或者“不
行”,“中”也不例外,因此我們把“行”和“中”的否定和疑問形式也當成是“行”或“中”的應答語。
③我們不僅記錄預備結束語,還記錄被調查對象的性別、年齡(目
測)、使用的是普通話還是方言、所在地區是農村還是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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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姬國會 劉冬冰 南京林業大學人文院 21003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