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今 楊艮花
摘 要:別稱詞的產生與社會文化密切相關。本文結合文化對女性別稱詞進行研究,分為三類:女性別稱詞與玉文化密切相關;女性別稱詞多由古代女性的妝飾、服裝等詞發展而來;女性別稱詞多用表示“美”“好”等形容詞發展而來。女性別稱詞在唐代時大量產生,與唐代社會文化、詩歌追求含蓄簡練等因素密切相關。
關鍵詞:女性別稱詞 玉文化 服飾 文化
一、引言
所謂別稱詞,就是一些用來表示原來已有固定名稱的事物的詞(林倫倫,1986:138~147)。古代漢語中很多事物存在大量的別稱詞,這些別稱詞與當時的文化環境密切相關。結合文化因素研究這些別稱詞的產生及發展,可以窺見語言與文化的關聯,語言的發展趨勢。
通過CNKI的資料搜索可以發現對漢語別稱詞研究的論文成果只有17篇,據已知資料,最早提出別稱詞研究的是林倫倫,提出“希望能有一本專門的《古漢語別稱詞詞典》面世”(李鵬,2011)。近些年對別稱詞研究較多的是長春理工大學的許華教授,他對漢語別稱詞的隱性文化特征、顯性文化特征、漢語別稱詞的生成條件和使用范圍等進行了分析。另外還有一些研究中國古詩詞中酒的別稱、月的別稱等論文。
總體來說,別稱詞的探討較為不足,目前也沒有別稱詞的詞典。但是對別稱詞的研究是有必要的。別稱詞與文化密切關聯,對別稱詞的探討可以窺見其背后的文化成因。本文以女性別稱詞為切入點,結合文化因素對女性別稱詞的產生、運用及發展進行梳理總結,從語言與文化的視角對女性別稱詞進行研究。
二、玉文化與女性別稱
古代形容女子貌美的詞多與玉有關,“玉人”“璧人”“碧玉”“小家碧玉”等。
玉光澤瑩潤,晶瑩剔透,深受古人喜愛。在古代文獻中,玉作為古人的配飾的描寫十分常見,《楚辭·湘君》:“靈衣兮被被,玉佩兮陸離。”女性也常配以玉飾,襯托容貌之美。《鄭風·有女同車》:“有女同車,顏如舜華。將翱將翔,佩玉瓊琚。彼美孟姜,洵美且都。有女同車,顏如舜英。將翱將翔,佩玉將將。彼美孟姜,德音不忘。”詩中描寫了女子的容顏之美,佩玉隨著女子步態鈴鈴作響,更突顯了其體態婀娜。
玉直接作為美女的指稱出現在《詩·召南·野有死麇》:“白茅純東,有女如玉。”《毛詩·序》中認為“如玉”指女子“德如玉”,《鄭箋》認為“如玉者,取其堅而潔白”;朱熹則認為是指“色如玉”,表示女性的容貌如玉般美麗。《小雅·白駒》:“生芻一束,其人如玉。”《鄭箋》:“要就賢人,其德如玉然”。筆者認為二者皆有。玉,首先給人的感官認識是溫潤美好,那為什么說“玉”與“德”有關呢?
孔子將玉的特性與人的品德聯系起來,提出了“玉之十一德”說,其后又有“七德”說、“九德”說、“十德”說等,東漢許慎在《說文解字》中提出的“五德”說代表了“玉德”理論的最終完善(李嬋、徐傳武,2011:126~128)。五德,即“忠、仁、誠、節、勇”。對于女性來說,“德”指的就是要尊夫持家,貞潔如一。《列女傳》:“女子稟陰柔之質,有從人之義”,要求女性以“柔順”為美。《周南·關雎》又有記載:“窈窕淑女,君子好逑。”《釋文》引王肅云:“善心曰窈,善容曰窕。”從這一解釋中可以看出“所謂君子的好伴侶正是內美與外美相結合的女性”(李鵬,2011)。因此用“玉”代指女性,兼顧了形貌與品德的內涵。玉的溫潤、潔白、堅貞與女性的美貌、品德要求相吻合,作為美女的代稱也就不足為奇了。例如:
(1)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顏如玉。(《勸學詩》)
(2)不信樓頭所柳月,玉人歌舞未曾歸。(《蠶婦吟》)
(3)玉人何處去,鵲喜渾無據。(《醉花間》)
(4)門多金埒騎,路引璧人車。(《晦日宴高氏林亭》)
晉人孫綽的《碧玉詞》中有云:“碧玉小家女,不敢攀貴德。感郎千金意,慚無傾城色。”這首詩是孫綽應晉代汝南王司馬義之請,為司馬義的妾劉碧玉所作,詩以劉碧玉口吻自述,描寫了一位身份較低、姿色并不驚艷的女子。后來“碧玉”成了有才華的、稍有姿色的美女的別稱詞。如:
(5)菖蒲傳酒座欲闌,碧玉舞罷羅衣單。(《藝文類聚》)
(6)碧玉妝粉比,飛瓊秾艷均。(《孟東野集·游適上》)
(7)碧玉衣裳白玉人,翠眉紅臉小腰身,瑞云飛雨逐行云。(《全唐詞·孫光憲》)
(8)清風細雨濕梅花,驟馬先過碧玉家。(《戲嘲史寰》)
“小家碧玉”一詞也用來形容貌美的女子,但是帶有身份較低的含義。據資料搜集顯示,這個詞雖然從《碧玉詞》而來,但在民國時期才大量使用。《廣陵潮》:“卜書貞看那女子雖然是小家碧玉,到生得怪可愛的”《海外繽紛路》:“葉住了巴黎四五年,大家閨秀,小家碧玉,給他破壞的,也不知凡幾。”
通過上述例子可以看出,玉與女性的別稱密切相關,玉給人的感觀之美與內涵的品德之美,都是與玉有關的女性別稱詞產生的文化原因與內在魅力。
三、服飾文化與女性別稱詞
(一)妝飾與女性別稱詞
描寫女性的妝飾的詞匯也經常用來代指女性,如:蛾眉、青娥、紅顏、紅粉、紅妝、粉黛等。
“娥眉”本指美人細長而彎曲的眉毛。也指美人。或寫作“蛾眉”(《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楚辭·大招》有云:“嫮目宜笑,娥眉曼只。容則秀雅,稚朱顏只。”可見在先秦時期,古人就用“蛾眉”來形容女子美貌。《后漢書·列傳》中描寫女子美貌亦有用到:“咸姣麗以蠱媚兮,增嫮眼而娥眉。”到唐朝時,出現了“蛾眉”代指女性的用法,如:白居易《王昭君》:“漢使卻回憑寄語,黃金何日贖蛾眉”,清代《北游錄紀郵上》:“蛾眉薄命將身誤。宮人斜畔伯勞啼”。
與“蛾眉”相關的另一個女性別稱詞為“青娥”,指年輕的女子。“青娥”也是在唐代出現的。《和劑方補骨脂丸方詩》有云:“奪得春光來在手,青娥休笑白髭須。”韋莊詞《河傳》中有“青娥殿腳春妝媚,輕云里,綽約司花妓”。《全唐詩·第六六六卷》亦有“舍卻青娥換玉鞍,古來公子苦無端”,此處“青娥”指美女。明朝的《剪燈余話》中也有出現:“魂歸冥溟魄歸泉,卻恨青娥誤少年。”《牡丹亭》:“無閑會,今朝有約明朝在,酒滴青娥墓上回。”
與女子裝扮有關的女性別稱詞有紅顏、紅妝、紅粉、粉黛等。“紅顏”本指女子年輕、美麗的容顏,在漢代時出現。《全后漢文·卷九十三》:“眷紅顏之曄曄,何的皪之少群”。后來也用來指稱女性,如:“嘆息不相見,紅顏今白頭”(《送鄭錄事赴太原》);“百年離別在高樓,一代紅顏為君盡”(《綠珠怨》);“痛哭六軍皆縞素,沖冠一怒為紅顏”(《圓圓曲》)。現在“紅顏”一詞僅指“貌美的女性”(《現代漢語詞典》第5版)。
“粉黛”本指婦女涂抹在臉上的白粉和畫眉用的青玄色顏料,在先秦時已有。《楚辭章句·卷第四》:“丑嫗自飾以粉黛也”。《全后漢文·神女賦》:“質素純皓,粉黛不加”。唐代開始代指女性,白居易《長恨歌》:“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宮粉黛無顏色。”
“紅粉”本指化妝用的胭脂和白粉,出現在南北朝,《文選·卷二十九·雜詩上》:“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紅妝”亦出現在南北朝,《全梁文》:“玉齒笑容,紅妝綽約”。《玉臺新詠》:“日落窗中坐,紅妝好顏色”。唐代開始喻指女性,如:
(9)偶發狂言驚滿座,兩行紅粉一時稀。(《兵部尚書席上作》)
(10)紅粉青娥,馬上石榴,風流羅裙,銷魂別有。(《武宗逸史》)
這些表示女性妝飾的詞后來既能指女性的妝飾,因為是女性獨有,因此也能夠用來作為女性的別稱詞,是共存的狀態。據粗略統計,隋唐時期的文獻中這些詞出現次數高達700多次,大量的女性妝飾詞與女性別稱詞在唐代的集中出現并不是偶然。唐代政治統一,經濟繁盛,社會風氣開放,女性參與到社會生產、政治建設的各個方面,“女性婚姻自由,貞潔觀念淡薄”(段塔麗,2000:12),在妝飾上凸顯個性,這樣的社會文化使得女性進入到語言層面。而女性妝飾作為女性別稱詞,原因可能在于唐代主流文體為詩歌,要求語言含蓄、簡練所致。
(二)服裝與女性別稱詞
“紅袖”本指女子紅色的衣袖。南北朝時用來代指女性,《南齊書·志》:“情發金石媚笙簧,羅袿徐轉紅袖揚。”《玉臺新詠》:“紅袖往還縈,素腕參差舉。”唐代出現了用“紅袖”代指女性的用法,如:韓偓《邊上看獵贈元戎》:“紅袖擁門持燭炬,解勞今夜宴華堂。”清代孫枝蔚《記夢》詩云:“頭上黃金雙得勝,眼前紅袖百慇懃。”“紅裙”本指女性的著裝,唐代時出現,也用來代稱女性,如韓愈《醉贈張秘書》:“長安眾富兒,盤饌羅膻葷;不解文字飲,惟能醉紅裙。”“裙釵”是古代女性的衣著裝飾,舊時借指婦女。在元代時出現,多出現在小說、戲劇中。《關漢卿戲曲集律》:“我須是個婦女身,我須是個裙釵輩。”《紅樓夢》第一回:“我堂堂須眉,誠不若彼裙釵” 。
“巾幗”本指我國古代婦人覆發的首飾,《說文》:“幗,婦人首飾。”后為婦女之代稱(許嘉璐,1991)。據《晉書·宣帝紀》載:“亮數挑戰,帝不出,因遺帝巾幗婦人之飾。”即諸葛亮送給司馬懿婦人的頭飾,嘲弄他太不像男子漢用來激怒他。到遼金元時用“巾幗”來代指女性。《遼金元宮詞》:“巾幗偏能別佞忠,賢妃饒有諍臣風”。《北史演繹》:“芳名垂信史,巾幗勝須眉”,又見于《兒女英雄傳》:“我尹其明今日無意中見著這位脂粉英雄,巾幗豪杰,真是人生快事!”
“巾幗英雄”指才智出眾如男子的女性。《皇朝經世文新編續集》有云:“巾幗英雄四字,以示旌異,并代撰閨中豪舉。”又見于《后紅樓夢》:“巾幗英雄,女中豪杰,可敬可敬。”與巾幗英雄相關的一個詞是“不櫛進士”,指不綰髻插簪的進士,舊指有文采、有膽識的女人。清代時出現,《清代名人軼事·閨閣類》:“庚子之難,爽秋從容就義,實其夫人薛氏所主持也,可謂巾幗英雄矣。‘不櫛進士豈虛譽哉。”《海上塵天影》:“此次見了韻蘭,知為不櫛進士,頗思結交。”
現在“巾幗”“巾幗英雄”仍然常用,開始時用巾幗羞辱男性,而后卻衍生了“巾幗勝須眉”的內涵,與女性參與政事、女性社會地位的提高密切相關。
四、其他女性別稱詞
女性別稱詞多與“佳”“麗”“嬌”等有關,能很容易分辨出是寫貌美的女子。如:佳人、佼人、尤物、麗人、姝麗、傾城、嬋娟、嬌娥、妖嬈、驚鴻、嬌娘等。
“佳人”“佼人”“尤物”在先秦時代已有,《楚辭·九歌》:“聞佳人兮召予,將騰駕兮偕逝”,《詩·國風·月出》:“月出皎兮,佼人僚兮”。宋代蘇軾《李鈴轄座上分題戴花》:“二八佳人細馬馱,十千美酒渭城歌。”現在亦用“佳人”指稱貌美的女子。“尤物”本用來指珍稀的寶物,后用來指極美貌的女子。《春秋左氏傳·昭公》:“女何以為哉,夫有尤物,足以移人。茍非德義,則必有禍”。將女子比之于物,可見當時女性地位并不高,與當時的男權社會文化密切相關。
“姝麗”“傾城”在秦漢時出現,本為形容詞,如《后漢書·帝紀》:“姿顏姝麗”。后代指女性,如柳永《玉女搖仙佩》:“有得許多姝麗,擬把名花比”。《漢書·列傳》:“寧不知傾城與傾國,佳人難再得!”“麗人”在魏晉南北朝時用來指稱美女,如《全宋書》:“南國麗人,蕙心紈質。”杜甫《麗人行》:“三月三日天氣新,長安水邊多麗人。”唐代,“傾國”“傾城”用來指稱女性,如《入朝洛堤步月》:“傾城比態芳菲節,絕世相嬌是六年。白居易《長恨歌》:“漢皇重色思傾國,御宇多年求不得”。
“嬋娟”“妖嬈”“驚鴻”在魏晉南北朝時形容女性貌美。《全梁文》:“故靈偃蹇兮姣服,女嬋娟焉可觀”,《全三國文》“顧有懷兮妖嬈,用搔首兮屏營”。“嬋娟”在唐代也指女性,《浣溪沙》:“嬋娟依約書屏人”,方干《贈趙崇侍御詩》:“卻教鸚鵡呼桃葉,便遣嬋娟唱竹枝”。李商隱《碧瓦》:“他時未知意,重迭贈妖嬈。”“驚鴻”宋代時也指稱體態輕盈的女性,陸游《沈園》:“傷心橋下春波綠,曾是驚鴻照影來。”晏殊《木蘭花》:“驚鴻去后生離恨,紅日長時添酒困。”
“嬌娥”本為女子名,見于魏晉《玉臺新詠·集序》“本號嬌娥,曾名巧笑”。唐代用來指年輕的女性,如《步步高》:“二八嬌娥配童男”,唐寅《美人對月》:“斜鬢嬌娥夜臥遲,梨花風盡鳥棲枝”。“嬌娘”唐代李賀《唐兒歌》:“東家嬌娘求對值,濃笑書空作唐字”。
這些詞中現在使用較多的有“佳人”“麗人”“尤物”“嬋娟”“妖嬈”多用來形容女字姿態美,“嬌娥”“嬌娘”則直接用于女子名。這些女性別稱詞都與女性的容貌、體態等密切相關,與人們對女性的審美要求密不可分。
五、結語
本文通過對女性別稱詞的研究,可以看出女性別稱詞與玉文化密切相關,很多女性別稱詞都是由女性的妝飾、服飾等詞發展而來,大都集中在唐代,與唐代女性地位提高,女性追求自由與個性的社會文化密切相關。同時詩歌追求一種含蓄、簡練之美,所以才產生了大量的女性別稱詞。
另外,女性別稱詞多由表示“美好”義的語素構成。女性別稱詞也常常綜合使用,如:萬楚《五日觀妓》:“西施謾道浣春紗,碧玉今時斗麗華。眉黛奪將萱草色,紅裙妒殺石榴花。”里面出現了“碧玉、眉黛、紅裙”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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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今 楊艮花 遼寧大連 大連理工大學人文與社會科學學部 11602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