瘋狂的氣功

張菲菲

一瓶密封的藥瓶子里有很多糖衣包裹著的藥片，經過“大師”的手一搖晃，藥片就從瓶中倒出來了。

這是著名的“藥片穿瓶”魔術，劉謙曾在春晚上將藥片改為硬幣，在全國電視觀眾前表演，然而這種被稱之為魔術的把戲在上世紀80年代卻被科學界看作是人體的“特異功能”，并加以研究，不僅建立了人體科學氣功與特異功能小組，還為之開辦研討會，為這些“有現象，沒理論”的“特異功能”尋找科學依據，以此“支援現代化建設”。

那是一段全民瘋狂練氣功的時代——氣功報刊、氣功理療院、氣功表演會遍布全國各地，眾多“氣功大師”也橫空出世，亦有統計說，當時的氣功迷達到6000余萬人。

氣功也逐漸從養生方式變為“特異功能”展示會，一些魔術加上似是而非的氣功療效，再加上“大師”們與官員階層的結盟、錢學森等著名科學家的支持、媒體的大肆渲染、大眾的盲從，造就了將近十年的中國全民氣功熱。

“中央同志”助推下的熱潮

一項全民熱潮的開始，往往離不開“中央同志”的助推。

“在一場‘大師張宏堡的報告會上，數十位老將軍魚貫而入，擠滿最前幾排，聆聽臺上人的教誨?！髱熾x席后，老將軍們競相沖到臺上，搶坐‘大師的椅子，爭喝杯里的剩茶。”

這是發生在80年代中期的中共老干部們崇尚氣功中荒誕的一幕。

老干部們推崇氣功源于他們渴望養生保健的需求。據《南方周末》報道，1982年，“氣功大師”中的領銜人物張寶勝被引薦到一位“中央同志”面前表演特異功能，具體效果外人不知，但這一經歷卻成為張寶勝行走江湖的重要資本。

除了部分重要領導人接觸氣功，從能查到的資料中可以發現，官方對于氣功還也持支持態度。1979年，中央領導人接見氣功匯報團并觀看了氣功表演，1980年11月，北戴河氣功療養院落實政策恢復名稱，全國醫療氣功師資班也開始招生，次年，中國中醫氣功科學研究會成立……

這是官方第二次在政策上支持氣功，第一次對氣功的支持發生在解放初期，這兩次對氣功的支持都引發民間對氣功的追捧。

解放初期，由于中國醫療衛生條件差，遠遠不能滿足人民群眾對醫療、保健的需求，中國傳統的中醫、針灸、推拿、氣功、拔罐等民間療法得到空前發展，其中氣功的療效與保健的功能引起政府部門的重視。

在國家的大力支持下，1959年，全國已有200多家醫療單位開展氣功療法，氣功在這一段時期內，成為全民性的醫療與養生措施。

因為文革的到來，第一股氣功醫療熱潮中斷，隨著文革的結束，氣功熱重新開始回潮。

“一些學者和官員把氣功抬高到異乎尋常的地位，甚至還有種觀點叫‘氣功治國”。在《瞭望東方周刊》中甚至還披露， 1987年5月6日，大興安嶺發生大火，沈陽軍區司令部辦公室給當時的“氣功大師”嚴新發出緊急邀請：“你對氣功滅火很有研究，能否在這方面介紹一些經驗并給予支援?！睔夤υ诠賵錾系闹匾暢潭瓤梢娨话?。

到了80年代中期，“大師”與干部的結合已經無處不在。作家陳放回憶他目睹的一場張宏堡發功會，到場副部長近20人，廳局級干部約200人，處級以下干部甚至被拒絕參與。支持者的級別節節高升，高級干部群體樂于為特異功能背書，很快將這股浪潮推向社會。

科學界與政界的聯手

如果沒有科學界為“特異功能”背書，也許僅憑“大師”們與干部層的結合，“氣功大師”們很難在中國“盛行”十年之久。

錢學森是這段歷史中不得不提的名字，他在中國科學界的地位注定了他對氣功的立場會引起怎樣的效果。

“我以黨性保證：人體特異功能是真的，不是假的；有作假的，有騙人的，但那不是人體特異功能。人體特異功能和氣功、中醫理論是密切相關的。”

這是1982年5月5日錢學森寫給他的老朋友、中宣部副部長郁文的一封信。

寫信的背景是80年代初，由于報紙上對特異功能報道得比較多，在胡耀邦的堅持下，中宣部對特異功能和氣功持是“不介紹，不宣傳”的態度。這讓親眼見過“特異功能”并堅信“特異功能、氣功、中醫是未來科學的方向，并很有可能會成為繼機械革命、電子革命、信息革命后的第四次工業革命的開端”的錢學森很不滿意。

他與氣功熱的主推者、國防科工委科委會主任張震寰一起對高層領導施壓，試圖影響高層對氣功的態度。

錢學森為此將整個中國科學界的科學院幾乎所有的知名院士集結在一起，聯名給中央打報告，最終他成功了。

中宣部在向全國宣傳系統發出的關于氣功與特異功能通知中，在“不宣傳、不介紹”后面外加了一個“不批判”。

在那個年代，在文化大革命對中國傳統文化破壞殆盡的情況下，錢學森從科學的角度認證了中國傳統文化，傳統科學的正確性，這無疑是值得贊揚的，但這卻為很多偽氣功的盛行鋪平了道路。

在錢學森的“帶領”下，科學界支持“特異功能”乃至“氣功”的學者越發增多。據資料記載，在全國第二屆人體特異功能科學討論會上，來自29個省、直轄市、自治區106所高校和科研單位的300余名代表參會，提交了147篇論文。

在氣功支持者看來，錢學森不僅是意見領袖，更是他們的庇護者。據中國科協下轄的《自然辯證法通訊》副主編申振鈺回憶，她一位熱衷特異功能的同事在評職稱時受阻，錢學森知道后，專門寫信給學校領導，后來這位同事很快評上了教授。被庇護的“大師”也不計其數，最著名的當屬錢學森將張寶勝等“大師”正式調入航天醫學工程研究所（即5 07所），錢學森稱“特異功能甚至可能用于軍事目的”。

反觀反對“特異功能”的學者們，他們在實際利益面前變得越來越少，葉圣陶還曾因為反對而被責難。

全民頭腦發熱的年代

有了“中央同志”的支持以及科學界的“保駕護航”，氣功迅速在民間打開市場，數以十萬計的人練過自發五禽戲、鶴翔樁，后來是香功……

為何氣功能推廣的如此迅速？這與“氣功大師”的推廣形式有關，他們緊密地結合錢學森等科學家的“教誨”，以“生命科學”這種比較能為社會所普遍接受的符號系統，將他們的“氣功”加以“科學”的外衣，再加上政府的主推，造就了那個在歷史上全民瘋狂練氣功的年代。

隨著氣功體制化的深入，各種氣功雜志如雨后春筍般涌現，如《氣功》《氣功與科學》《氣功與體育》等。據統計，全國先后有大約700余種與氣功相關的雜志，氣功師數以萬計，練習氣功的人群高達6000萬，一些邊遠的縣鄉也受到這股氣功熱的波及，足見氣功的影響力之大。

對公眾而言，練習氣功背后蘊含的信息其實各不相同。由于氣功兼具養生、醫療，乃至“準信仰”的特色，因此接受氣功者們各自擁有不同的動機與目的。

其中，“養生”與“醫療”是氣功愛好者非常看重的因素，改革開放后，公眾逐漸對健康和壽命加以重視，使得養生成為非常流行的時尚。

在1991年《氣功》雜志上，上海著名演員秦怡就發表了她練習氣功的體會：“人不可能有青春永駐，但人應該保持青春的活力。保持豁達的情緒，這就是延緩老化的重要因素。如何達到這種平和心境呢？那就是練氣功?！?/p>

氣功培訓班也在全國遍地開花，“中華氣功進修學院”“內勁一指禪函授班”及“空勁氣功函授”的招生廣告隨處可見，有的培訓班甚至深入到了校園。

而在這一期間，依附于氣功熱而成立的各種“氣功組織”數不勝數，這種大規模的群眾行為，顯然已經不僅僅停留在氣功的養生層面，而是帶有某種民間宗教色彩。

逐漸地，全國各地的氣功熱開始逐漸偏離本意，發展成為各種形式的“氣功宗教”，有的還夾雜了許多邪教的因素，使原本追求“養生”的養身術演變為一種迷狂的“類宗教”。

這也最終導致氣功的銷聲匿跡。以1999年取締“法輪功”為分水嶺，盛極一時的“大師”們墜入低谷。嚴新、張宏堡等先后前往美國，后者在2006年的一場車禍中喪生，張寶勝等則銷聲匿跡，再無聲息。

“大師”雖然遠去，但孕育他們的土壤卻遠未消失。新“大師”們重新披掛上陣捍衛他們的“氣功江湖”，他們所依靠的依舊是老一套——官員的支持、學界的背書，只是他們放棄了通過高調宣傳發動群眾的套路，開始專注于政界、商界、演藝圈等少部分高端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