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隊干政：中東國家的穩定之路？

“鎮壓穆兄會使開羅晚上變成一座鬼城”，2013年8月18日，路透社以此為題描述當前的開羅。當夜幕降臨，小販叫賣飲料及小吃的聲音隨著宵禁的實施散去，開羅變得陰森可怕，只有軍人、裝甲車部署在街頭、橋邊。

在埃及局勢動蕩不安之時，軍方果斷出手，先是罷黜上臺僅一年的總統穆爾西，后逮捕穆斯林兄弟會300名高層人士，再后來對穆爾西支持者實施血腥的“清場行動”。

“埃及早已返回軍事統治。”美國公共廣播電臺援引美國和平研究所中東問題專家賴特的話說，在此次政治更迭中，埃及宗教性政黨更是全軍覆沒。

軍方再次扮演了世俗化捍衛者的角色，并再一次在中東政治的重大歷史關頭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

軍人干政是否是壞事？在西方看來，答案是肯定的。在西方政治制度中嚴禁軍人干政，但并不禁止其參加投票，保守主義色彩的軍人集團往往是保守主義候選人的支持者。

但中東卻并非如此，軍隊往往是“相對先進政治”的代表，此次埃及政變就是一例——他們在政治理念上支持世俗政權，反對政教合一。

埃及軍隊的做法只是中東非典型政治中的典型現象，在整個伊斯蘭世界，職業軍人集團都扮演著極為重要的政治角色。

血染下的宵禁

又一次，埃及在夜幕中暗了下來，歷經清場行動和暴力沖突后迎來宵禁。

埃及上一次實施這樣的政策還要追溯到1981年。那是薩達特遇刺、穆巴拉克接任總統時，埃及進入長達30年的緊急狀態。

軍隊清場并沒有結束動蕩，反而可能將埃及拖入內戰深淵。阿爾及利亞的幽靈在游蕩：那里的軍隊阻止伊斯蘭分子1991年贏得第一輪選舉后掌權，隨后爆發的10年流血沖突奪去了20萬人的生命。

軍隊在中東政治中的作用從未遠去。

在埃及，前總統穆巴拉克本人是軍人集團的代表，他曾任空軍參謀長及軍工系統負責人，在軍隊中享有極高的聲望。獲得軍人集團的支持，是穆巴拉克執政多年的根本原因。

然而，穆巴拉克下臺，也是因為與軍人集團的利益發生沖突。

盡管曾是軍隊的代言人，然而晚年的穆巴拉克卻因試圖搞世襲制而得罪軍隊，并且引發民眾抗議。在軍人集團看來，有了世襲傳承，軍隊所奉行的專業主義和淡化門第的人事制度將會瓦解，這不符合軍人集團的利益。于是，2011年，軍事強人穆巴拉克被軍隊趕下臺。

此次軍隊發動埃及政變亦是如此。軍人集團本身就是世俗化的捍衛者，穆斯林兄弟會極力要求以伊斯蘭教法為根據修改憲法，并迫使武裝部隊委員會交出政治參與權，種種事情，無疑讓軍人集團對其痛下殺手。

也許在捍衛世俗政權上，埃及軍方能得到西方的支持，軍方可能維持其控制，但只要軍人掌權，埃及就不可能穩定，更不可能繁榮。

根據埃及軍方報告，阿富汗、巴基斯坦和阿拉伯世界的“志愿兵”已經加入到埃及的對抗中。

軍方推翻穆爾西到底是政變還是革命？這已經不是公眾討論的主要問題了，現在的主要關切是：埃及是否會面臨內戰？

英國《衛報》發表文章稱，埃及可能爆發內戰現在已經不再是什么天方夜譚。埃及人和了解情況的外國人對局勢發展幾乎都不抱希望。記者拉赫曼說：“現在的局面就像車子速度已到每小時100英里，可所有人都還在繼續加速，沒有剎車的意思。局面已經確定了，阿達維亞清真寺廣場屠殺后已沒有結束僵局的出路。”

那么埃及危機的出路在何方？《今日埃及人報》說：“那就是閉上眼睛。”

國家領導人：穿著西裝的將軍

為何中東會出現如此獨特的軍人政治現象？究其原因這與中東的世俗化的開端密不可分。

凱末爾是中東伊斯蘭世界世俗化運動的創始人，他曾是軍人集團的首腦，他創造的凱末爾主義是伊斯蘭世界世俗化運動的精神開端，他本人也成為土耳其實行共和制后的首任總統。凱末爾一直依賴軍隊對他的支持，這種模式被復制到了中東其他國家。

在凱末爾的“指引”之下，軍人紛紛通過政變上臺，并在20世紀50-60年代掀起一輪政權更替潮。

1952年，埃及共和國締造者納賽爾領導“自由軍官組織”推翻法魯克王朝。在《革命哲學》一書中，納賽爾指出，軍隊是唯一一支無階級屬性的民族力量，只有它才能使埃及走出困境。這種思想被當時中東各國的進步軍人所繼承，并造成了上世紀中東的政變風潮。

1958年伊拉克卡塞姆推翻費薩爾王朝、1969年利比亞卡扎菲政變推翻伊德里斯王朝。

當時有德國學者指出：“在中東，幾乎所有共和國都由軍官作為總統統治著。開羅、的黎波里和阿爾及爾是上校銜的軍官執政，喀土穆是一個少將統治著，大馬士革是中將，巴格達是陸軍元帥，安曼則是高傲的具有元帥軍銜的國王。”

而中東實行共和制的主要國家，幾乎都是由“穿著西裝的將軍在統治國家”，如埃及前總統穆巴拉克、也門前總統薩利赫、利比亞前領導人卡扎菲都是典型的軍人出身。由此在中東政治形成了獨特的軍人向政治家變身的“旋轉門”現象。

而在中東政治中，當權者一旦掌權便貪權戀棧，“不管是總統還是國王，都至死不放權力。在正常情況下，唯有自然死亡，才能終結一個總統的政治統治。”

那么這些軍人政權能得到民眾的擁護嗎？答案是肯定的。

在中東，常年戰亂不斷，任何政府上臺之后都會加強軍事力量，以獲得安全保障，相應的裁軍或者降低軍隊待遇的情況很少發生。在中東各國的文官階層中，因為部族傳統或者宗教保守勢力的關系，他們往往會形成門閥集團政治，底層人士幾乎不可能晉升。但軍隊則相對開放，且軍隊對于專業水平與個人恩那個李的要求遠低于文官階層。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軍隊也代表著基層民眾的訴求，再加上其世俗化的代表，軍隊在中東政治中才會常年屹立不倒。

穩定還需“槍桿子”？

“這是一場大屠殺！”穆兄會在遭受到埃及軍方清場之后，一邊連續發出控訴，一邊策劃著進行報復。

報道稱在此次清場中有近三百人被殺害，大部分為穆斯林兄弟會的支持者。在這些死者中有17歲的Asmaa al-Beltagy，她是兄弟會領導者之一 Mohamed al-Beltagy的女兒。

而對于這場鎮壓，令人驚訝的是，埃及有不少人期待著這場暴亂。

“軍隊感受到來自民眾的壓力。”一位開羅人說道，“開羅的人希望軍隊有所作為。他們說軍隊如果不能搞定靜坐者那未免也太弱了。”

讓人驚訝的還在于對于軍隊的鎮壓，埃及人并沒有表現出反對或者厭惡。據《紐約客》報道，在清場行動后，過渡政府宣布進入緊急狀態，但大部分埃及人支持這次行動，并譴責穆兄會反抗安全部隊。

在政治學上，一般而言，軍隊在國家中的地位是一個國家政治發達程度的風向標，政治制度越先進，軍人干政的可能性越小；反之，政治制度越落后，軍人干政可能性就越大。而中東軍隊能夠在政治生活中發揮主導型作用，說到底，是當地獨特的政治生存環境的產物。

相應的，這也意味著，如果中東的經濟結構和安全形勢不能出現根本性改變，在很長一段時間里，軍人集團還將扮演政治平衡者的角色。

正如在埃及所發生的那樣，對于普通民眾來說，“在軍隊罷黜穆爾西后我對他很同情。而無論下一個是誰，我已準備同情他。”

一位在El-Balyana鎮上做小生意的埃及人Ayman說：“我們就像足球迷，當有人進球，我們歡呼。但這無關緊要。你真的認為我們在這里所做的有作用嗎？”

那么軍隊政變是錯誤的嗎？Ayman給出否定的答案。“穆爾西失敗了，我不會再投票給他們，我不想要民主。中國有民主嗎？它的經濟表現如何？我不關心民主和自由。”

也許盡管軍人政治并不是好的政治制度，但對于眼下的中東來說，還不是最差的選擇。

Fiona根據《紐約客》《經濟學人》《衛報》、路透社等綜合編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