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份貨幣市場的劇烈波動給中國金融風險敲響了警鐘。在中國經濟增速放緩的大背景下,銀行間市場的“錢荒”引發了投資者對中國經濟的擔憂,一時間海外投行接到無數客戶來電,要求解釋中國的金融風險,各大外媒也把聚光燈對準了流動性緊張。
由于“影子銀行”的過度發展和央行的不干預態度,流動性緊張在6月的最后十幾天不斷發酵,上海銀行間隔夜拆借利率出現30%的報價,股市兩天內一度重挫11%,數個銀行股跌停,國內外輿論氣氛緊張,對宏觀調控政策的各種解讀層出不窮,信息混亂,市場不知道風朝哪里刮。
而就在25日晚間,央行突然公開向市場做出保證,將在必要的時候提供流動性,而早先時候股市已經翻紅,7天回購利率也驟降,瞬時間,“錢荒”落下帷幕。
在這決定性的關頭,在央行備受市場質疑的時刻,新華社發表了《“錢荒”落下帷幕,央行任重道遠》的深度文章,解釋央行政策突然轉向的合理性。文章沒有回避問題。稿件剖析了此次“錢荒”發生的原因——“影子銀行”發展不當,并提出了一些改革措施。
作為世界財經報道的標桿,《華爾街日報》也就“錢荒”將結束做了報道——《中國央行暗示正試圖結束“錢荒”局面》。
兩篇經濟報道的比較分析
本文對比分析新華社和《華爾街日報》的這兩篇稿件。
兩篇文章都采用了消息的形式,開頭先介紹了央行的舉措。不同的是《華爾街日報》的導語直接凝練了央行此舉的原因,著重于“為什么”(why):“此前中國和海外市場出現大幅下跌,表明央行的政策可能會產生事與愿違的結果,并有可能導致中國經濟大幅放緩”。
而新華社的導語從“錢荒”的影響和央行過去的態度入手談了“意義在哪里”(so what):“過去兩周來,銀行間拆借利率達到了兩位數,股市也在資金面緊張下跌入熊市。”
兩種方式都是財經新聞導語的標準寫法,即發生了什么事情,為什么會發生,發生了又怎樣。
導語之后兩篇文章提到了25日股市的變動。因為股市是市場參與方對經濟、金融風向最敏感的測量指標。
隔夜利率變動也出現在了兩篇文章中。新華社文章引用了央行出手之后隔夜利率的回落來反應央行舉措的影響。《華爾街日報》則是引用了之前的數據急升,稱“中國央行自6月初以來一直在削減向銀行間借貸市場投放的資金量,此舉導致銀行間利率飆升”。
對于央行為何出手,新華社和《華爾街日報》在觀點上有所不同。新華社的文章說,央行“出手”是因為政策目標已經達到,即那些過激發展“影子銀行”業務的金融機構受到了警告。文章引用了海通證券首席經濟學家李迅雷的話,而且也以民生銀行股價跌停做例子,論證了這一點。
而《華爾街日報》對央行的警告是否管用持保留意見。它指出,最近幾周,中資銀行并沒有控制高風險貸款的投放,而是加快向客戶出售高收益投資產品以獲取存款。這些所謂的理財產品(主要是1年期或更短期限的投資工具)所支付的利率遠高于正常的存款利率。
新華社在文章中也提到,央行結束流動性緊張的原因之一是各商業銀行為了在“錢荒”中補充流動性而不得不發行收益率更高的理財產品。這提升了“影子銀行”的風險,和央行的初衷背道而馳。
《華爾街日報》稱,批評人士表示,中國央行的打擊過快過猛,可能對經濟造成損害。它援引華北一家大型國有銀行的高管的話說,市場非常恐慌。新華社則是援引了銀行高管的話說,如果拆借利率持續高企,銀行將不得不提高對企業的貸款利率,而這對中國經濟的打擊是很大的。
值得注意的是,兩篇文章都沒有止步于解讀央行的政策,而是進一步探究了造成流動性緊張的根源——“影子銀行”體系過度發展。
因為中國的商業銀行只能給儲戶提供央行規定的利率(和通脹率不相上下),所以中國的儲戶有很強的動力來購買收益率更高的理財產品。這些理財產品資金的發放對象往往是那些從銀行表內業務無法貸到款的,包括房地產和地方融資平臺。
房地產商和地方政府能夠負擔超過10%的利息,但疲弱的實體經濟卻不能,因此銀行表內業務之外的“影子銀行”體系在過去幾年迅速發展,已經占到了社會融資規模的一半。前五個月中國社會融資規模同比增長52%,而同期銀行新增信貸累計增速僅為7.3%,信托、租賃、典當等非傳統業務增長極快。
而正是因為銀行在“影子銀行”體系介入過多,期限錯配嚴重,才導致了6月底的這次“錢荒”,再一次敲響了金融風險的警鐘。
《華爾街日報》稱,中國官員和國內外經濟學家一直擔心,“影子銀行”引發的信貸激增可能最終導致信貸泡沫,進一步削弱中國業已放緩的經濟增長,迫使政府參與巨資救助。
而解決這一問題,兩篇文章都認為央行僅僅依靠“錢荒”來警告一下是不夠的。
《華爾街日報》援引北京君投資本管理中心(Empire Capital Management LLP.)駐北京負責人彭俊明的話說,中國央行可能采取了錯誤的處理方式。“央行應訴諸其他途徑,例如加強監管來抑制信貸增速,而不是營造銀行間信貸緊張局面,銀行間信貸吃緊可能導致銀行信譽受損,進而全面停止相互放貸。”
新華社沒有評價央行之前做得怎么樣,而是談了接下來應該怎樣做。新華社的文章認為,管理層必須在利率自由化、地方債發行和增加銀行經營行為透明度等方面下功夫。
有章可循
梳理新華社和《華爾街日報》對“錢荒”的報道,不難發現財經新聞報道有規律可循,有程式可依,關鍵是理順邏輯關系,采訪到業內人士,把事情說清楚。
首先是開頭。導語不僅要說發生了什么,還要說明“為什么發生”以及“發生了又怎樣”。很多經濟報道一開頭都是一堆數字,而不提數字表達了什么意思。還有的就是一個直接引語,而不是凝練事件,這也是不可行的。
導語之后一定要介紹事件發生的大背景,要給一個簡要的來龍去脈(context),從而更好地讓讀者理解“發生了什么”。
在前五段最好出現引語。引語一定要出現在文章最合適的地方,而且是越少越好。許多人寫稿子都是一堆某某說,某某說,引號里的東西一大堆,以為越多專業人士說越好,這是不合適的。不是說不采訪市場人士,而是說不要把稿子變成了采訪實錄。
分析宏觀形勢一定要結合微觀,描述市場參與者的表現。比如,兩篇文章都提到了股市。股市是市場參與者反映信息最集中的場所。
再就是不要止步于表象,特別是相對重大的事件。央行的政策宣示是“錢荒”結束的標志性事件。在這個重要的新聞節點,我們不能就只為央行做解釋。兩篇文章都觸及了“影子銀行”,都指出“錢荒”對商業銀行的警示不足以化解金融風險。
縱觀兩篇文章,它們之所以能做到深度解讀是因為采用了大量的資料和采訪素材——對多個經濟學家的采訪,海外投行寫給客戶的報告,某些地方融資平臺的運作模式等等。這些東西的獲取都是要用心在平時。所以,財經報道必須要隨著瞬息萬變的經濟運行而走,時時刻刻積累,在關鍵的時候用上。